“大班先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在怡和洋行的上海总行门口,一个洋人手里拎着提箱,正在苦苦哀求。
背着手站在面前的同样也是个洋人,穿着打扮却气派得多,满脸的不屑之色,点手唤来一名仆人,接过一张船票丢在地上。
“怡和洋行是一等一的地方,只要一等一的人才,不需要你这种废物。”
“我只是几次运气不好,否则此刻我就已经能为公司赚到巨额的利润哪。”
“巨额利润?话倒是很好听,可惜你的话再多,也比不上一张花花绿绿的英镑。我只看见你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却看不到你曾经承诺过带给公司的利益。我再说一遍,我要的是能为怡和洋行赚钱的人,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废物滚得越远越好。”被称为大班的洋人用厌恶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
洋人当街争吵并不多见,周围已经聚了一群看热闹的中国人,只可惜谁也听不懂这二人嘴里叽里咕噜的洋话。
“理查德先生!”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一声,几乎是踉跄过来,差点摔倒在地。
人群一阵喧哗,就见闯进来的这个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得青一道紫一道,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恶臭,分明是个叫花子。那理查德也是大大一愣,凝神看了几眼,忽然也大叫起来:“你,是你……”说着也不管对方身上腌臜,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指着这叫花子的脸对大班道:“他是大清国最有名也最有钱的商人,在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手里有大清国最富的两淮盐场,我跟他做过军火生意,我可以跟他做生意赚钱。”
理查德见大班脸上始终挂着讥笑,显然不信,他更急了,冲着那叫花子大声叫道:“李东家,你倒是说句话啊!”
“理查德,你先告诉我,这位先生是谁?”那叫花子好一阵没开口,张口却是地道的洋文,一下子把周围的人都镇住了。连那一脸倨傲的大班也惊异地拿下雪茄,上下打量着这个叫花子。
毫无疑问,叫花子正是亡命出逃的李钦。自打记事儿起,他就没受过这么多的苦。为了怕被官府捕到,他不敢走大路,一味翻山越岭,带的干粮吃完了,没处买吃食便挖野菜根,生嚼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昏倒在野山窝里,差点让狼给吃了。好容易走出深山,只得扮作乞丐,用烂泥糊了脸,一路不敢进客栈饭庄,饿了讨口吃的,困了在村边破庙里胡睡一觉,醒来便匆匆赶路。
就这么走了足有十多天,等到李钦望见上海城墙时,他已是衣衫褴褛,活脱脱成了一个真正的乞丐。
但他此刻却提足了精神,一双眼紧紧地看着站在洋行前颐指气使的这名洋人,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是约翰·布雷德先生,从前是怡和洋行在东印度公司的首席代表,去年起,全权接手了怡和洋行在大清的全部生意。在我们英国商人中,他的话是最有分量的。”理查德双手向前张开,也不管李钦如今有多狼狈,他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李东家,我就要被赶回国了,请你一定要为我做个证,证明你们清国商人还是愿意与我做生意的。”
李钦没理会他后面的话,他盯着约翰大班半晌,忽然开口道:“这么说,怡和洋行的事儿是你说了算?”
约翰大班嗯了一声,对他来说,中国人稀奇古怪的花样比印度人要多得多,他搞不懂眼前这个叫花子怎么会说英语,看样子理查德说的也不是假话。但一个巨富商人又为何会沦落到街头乞食,这些他都还不明白,可是接下来,李钦的一个举动却让他耸然动容。
李钦探手入怀,从贴肉的地方摸出个肮脏的油纸包,如同捧着身家性命一般,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拆开,从中拈出一张盖着户部紫泥大印的文书,在约翰大班眼前抖了一抖。
“这张纸如今我已经用不到了,但是我可以签一份文书,将它转给怡和洋行。这只怕是你从未做过的一笔大买卖,按我说的做,你会变得比英国女王还要富有。”
约翰大班眯缝着眼睛看着这张纸,又看看对面这个年轻人,眼里慢慢放出光来。他对理查德道:“把那张船票撕了吧,从今天起,由你来招待这位李先生,他是我们洋行最尊贵的客人,不能有丝毫怠慢,懂了吗?”
理查德一怔,随即狂喜地连连点头,对李钦道:“李东家,请您跟我来吧。”
李钦这时长长出了一口气,对理查德的话恍若未闻,而是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向着那看不见的南都城定定地望着,那是他折戟沉沙之地,用洋人的话说,那是他的滑铁卢。此刻他眼中全是决绝的恨意,喃喃道:“古平原,我可不会等十年,就算把这大清国一把火烧了,我也要看着你化成灰。”
秦淮河畔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风月秦淮,烟花十里,船灯桨影,往来如梭,映出江南的一派风流雅致。本已毁于克复南都战火的媚香楼已然修葺一新,这座李香君的别院粉饰一新,大门用黑漆反复涂了几遍,光可鉴人。而隔河相望的江南贡院却依旧是大门斑驳,墙头上去岁的枯草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看上去凄凉无奈。
曾大帅采纳了薛师爷的建议,不修贡院修青楼,委实让江南的读书人大跌眼镜。实则这是古平原托薛师爷进言,一条流光溢彩的秦淮河,便是江南恢复生息的不二明证,不知能引来多少外地客商来此营生,等银子如流水般淌入南都藩库,还怕没有钱修贡院?
曾大帅不是假道学,一听便深以为然,为了表示支持,他特意命两淮盐场的募股会放在媚香楼举办,自己也坐着八抬大轿亲临祝贺。他这一来,南都的文武百官当然也要随之而动,外面一条街上顿时官轿排了一溜儿。
这让主持其事的乔鹤年异常欣喜,虽然古平原对他依旧是不冷不热,但是应邀远道而来的胡老太爷因乔鹤年做过徽州当地的父母官,而且有惠政遗民,故此对他很是客气。乔鹤年对此心满意足,再加上曾大帅亲临,更是让他的脸上如同贴了金一样,精神抖擞地忙里忙外。
乔鹤年为了今天的一场盛会,可谓是下足了功夫,正厅改作总督、巡抚并几位监司大员休息闲谈的地方,前头设一幅纱屏挡住闲杂人等。厅前正中为曾大帅设了软榻,两旁厢房为七品以上的官员也都设了座位。二门以里临时摆了一溜青缸,里面都是从南边移种来的名贵树木,弄得满院子绿意葱茏。前后院之间的一片空场,三天工夫便搭了一座戏台,台前设了许多座位,作为生意人和七品以下官员看戏饮茶之用。此外,一应细巧糕点、茶食、酒菜、笔墨、纸砚也都是从老字号定来的上好货色,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位乔大人胸中确有韬略。你们可知这些从广州移来的树种为何能一路到此都如此茂盛精神?”曾大帅笑谓南都藩司道。
见他如此高兴,众人当然要凑趣。藩司笑道:“记得聊斋志异中有道士能种核立时成树,莫不是仙人下凡助了他一臂之力。”
“哪有这种事儿。这些树都是由海至河运到下关码头。”
“这……一路上至少要十天航程,居然枝叶挺拔,如此翠绿,实在难解。”藩司、臬台等人都直摇头。
“说破也不稀奇。”一旁的乔鹤年含笑解释,“下官命人用当地的土做压舱石,将树就种在土中,每日用淡水浇灌,一直到南都,又是连土带树一并移种,自然没有水土不服之色。”
“哦,原来如此,乔大人真是智计高明。”众人交口称赞。
乔鹤年却知道不易在人前,特别是这些自己跃一步即可取而代之的上司面前太过显露聪明,他转开话题向曾大帅道:“大人,定好的时辰已经到了,请大人出去观礼。”
里面在谈,外面也在谈。胡老太爷今日显得格外激动,不停捻髯而笑,对古平原道:“世侄,我这双眼睛到底没花,你可了不得,京城李家那么大的招牌,你居然说摘就摘了,咱们徽商这一次真是扬眉吐气。”
他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至于你与李家的恩恩怨怨,真是谁也想不到,这些都是因果,冥冥中自有天数,你就不要再多想了。”他吧嗒吧嗒抽了一口烟,“嘿,我说那李万堂在燕门、在京城、在徽州,几次三番搅得商场天翻地覆,就不是京商一味守成的做派,敢情他也是徽商的底子,那就怪不得了。”“老太爷,我想回乡去给母亲守孝,两淮盐场的事儿就全靠您了。”古平原三思之后到底对这位老前辈吐露了心声。
胡老太爷耸然动容,摇头道:“以你之商才,就这么舍弃不用,我实在是不甘心哪。老实说,徽商的后生小子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别看我人老,心却不老,这次来本来还想打算与你商议,将经营盐场的利润单独存成一笔,专与洋人做买卖,咱们也把货船开到英国、美国这些地方去,去赚他们的真金白银。”
“老太爷……”古平原看着须发皆白的老爷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也是性情中人,眼看徽商耆老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自己年纪轻轻却心境灰暗,实在有些自惭形秽。
“这些事慢慢再谈吧。你心境不好,老头子当然明白。明天咱们去逛逛紫金山,我心中不乐时就喜欢登高望远,看看极远的地方,眼前事儿也就没那么要紧了。”胡老太爷安慰道。
古平原知道心思被人看出来了,面上一红,刚要接话就见曾大帅在众官员陪同下,已经从内室走了出来。
曾大帅不住点头微笑着招呼在场众人,大家当然忙不迭地回礼,一起来到外面的大戏台上。果然一张长长的书案已经摆好,一封折叠好的书简放于案上,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这些都是认股数目较少的股东,至于十大股东的名字则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一签上,然后送请南都藩司衙门的户房存档备案。
曾大帅今日的心情明显好于那日同庆楼上,他应众商所请,在一张红纸上以浓墨书了“盐利言利”四个大字,随即道:“在商言商,曰利并无不妥,然则盐乃事关国家兴亡百姓安康之货物,非比等闲,言盐之利时,还望诸位能想到此物至重,切不可一味图利,免得重蹈旧日盐商及京城李家的覆辙。”
“是,我等谨遵大人教导。”胡老太爷为首,众人心悦诚服地答应。
“拜大人所赐,李家此刻早已片瓦无存,却还被拿来说事,看来着实惹曾大帅厌憎了。”正在此时,从外面有人扬声走了进来。
一见此人的面貌,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时间失去了反应,都怔怔地看着他。特别是乔鹤年,打了一个激灵,活似看到了一个鬼从坟冢爬了出来。
“李钦!”古平原本不打算在这个场合出头,看到李钦忽然出现,却难抑胸中怒火,大踏步走了出来。
他这一声怒喝惊醒了乔鹤年,他深知不能让李钦把事情揭出来,冲着在场边的衙役叫道:“你们都是死人?这是官府通缉的重犯,还不把他拿下。”
衙役们听令而行,向前赶了几步却又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面前。不只是他们,所有人包括乔鹤年在内几乎都傻了眼,眼睁睁看着几个洋人和通事从后面进来,挡在李钦的身前。
约翰大班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冲着李钦道:“你来翻译给他们听。”
“是。”李钦点点头,带着一丝得意,冲着满场的官员和商人,特别是曾大帅的方向高声道:“这位是英国怡和洋行派驻大清的总办——约翰大班。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得罪了英国领事也还没什么,但要是得罪了怡和洋行,嘿……这后果你们都清楚。”
一些年轻人还不以为意,但是胡老太爷等老一辈的生意人,一听怡和洋行四个字,脸色顿时全都变了。他们都知道,怡和洋行左手拿的虽然是算盘,右手却端着洋枪洋炮,后面还有大英的舰队做靠山,实在是惹不起,因此向来没人敢轻易碰怡和洋行。
曾大帅对此当然更是心中有数,他也不愿意招惹这些强盗商人,但是此情此景,作为朝廷在两江的最高长官,他不能不出面。
曾大帅本来想先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含糊过去,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英国人产生矛盾,可是话临出口之际,大清官员的自尊阻止了他,他冷冷地说:“约翰先生,此人是官府通缉的重犯,到处都贴了他的海捕文书,既然在此现身,官府自然要拿下,请你让开些,免得被人利用。”
“不。你说错了,他不是你们的犯人,而是怡和洋行的康白度,同时也是我们的通事,换句话说,他是怡和洋行的雇员,甚至在将来有可能到英国定居。根据大英帝国与清国签下的条约,你们是不能抓他的,即便他犯了什么法,也要用领事裁判权来审判他。”约翰大班摇着头反驳道。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李钦摇身一变,居然受到了怡和洋行的庇护,众人禁不住一阵喧哗,脸上都有愤愤不平之态。
李钦根本不看旁人,始终只看着古平原,见他正对自己怒目而视,慢慢踱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
“你瞪什么眼哪?就算明知道你的老丈人常四是被我派人杀的又如何?我还告诉你,命人放火烧船的也是我。对!古平文是死在我手上,还有去金山寺杀人的那伙人也是我雇的,这么说来你娘和你儿子也是我杀的,那又怎么样?”李钦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似疯似狂,简直难以名状。他迎着众人或愤怒、或惊愕、或厌恶的目光,毫不为意地继续大声道:
“这就让你们受不了了?哈哈哈哈,要知道古平原的老婆是被我第一个给睡了,李万堂夫妇的茶里也是被我派去的人下了毒。我不但杀父弑母、屠弟奸嫂,还顺便毒死了一村子的人,只可惜大清律判不了我,大清的刀也杀不了我。”李钦放肆地笑着,这些人毁了他的一切,他此刻也要毁掉三纲五常来作为回应。
谁听见过有人会如此直承犯下这般伤天害理、忤逆人伦的罪行?人们都被惊得仿佛呼吸也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你疯了……”
“我疯了?呵呵,我记得你的外号才是疯子吧?不,我没疯,疯的会是你们。”李钦带着报复的快意狞笑着,随后看了一眼身旁的约翰大班。
约翰大班道:“听说你们在这里分配两淮盐场的股份,这真是太可笑了,李钦才是两淮盐场的主人,他已经把清国政府颁给他的所有权利无偿转让给了我们怡和洋行。按照商场上的规矩,两淮盐场应该由怡和洋行继续经营下去。”
“李钦,你好大的胆子!”乍听此言,曾大帅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立时怒斥道。
李钦咧嘴一笑:“曾大帅,你难道没听见我方才说的那番话?连凌迟的罪我都犯下了,胆子自然不小。不过此事你和我说不着,该签的文书我都签了,接下来就是怡和洋行与大清之间的事儿了。”
见他如此惫赖,曾大帅知道此人已经不把一切礼义廉耻放在心上,根本无可理喻,他转而向约翰大班道:“李家的所有家产都已籍没充公,此人根本一无所有,你们被他骗了。”
“总督先生,你要明白,两淮盐场的经营权是清国政府给李家的一种许可,而不是店铺或家产,是无法充公的。”
“好,既然是许给他的,就算没法充公,那也可以收回来。”胡老太爷插言道。
“这原本倒还真是可以,不过不是你们,至少也得清国的户部出面才行,可惜现在你们已经不能收回给李家的这个权利,因为方才我说过了,李钦先生已经将它全部转给了怡和洋行,若要是收回,那便得从怡和手中收回。不过,收回的理由一定要充分,英国商人可不是好欺负的。”约翰大班瞪了瞪眼,语带威胁道。
在场的大部分人,这时候都听明白了。当初李钦逃走,家产被全部抄没,根本无力再经营盐场,等于已经是一败涂地了,而且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所以也没人去在意那份朝廷许可李家经营两淮盐场的文书。想不到事态急转直下,李钦竟能死棋肚里出仙着,将两淮洋场拱手给了洋人,用这份在众人眼中已然无用的文书换得英国人的保护。
曾大帅沉着脸望着约翰大班手里那张户部文书,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如今在他眼里真比泰山还要沉重。
“做生意的道理普天下应该都是一样的,公买公卖而已。”这时,有人忽然发声道,是古平原,他直视着约翰大班道,“英国人也不能不讲道理吧?当初盐场三分,四大恒后来退出,所留股份由李家和王家平分,所以说,李钦手里只有一半的盐场,他能转给怡和洋行的经营权利也不过是一半而已。”
古平原说时已走到李钦近前,这两人从北至南,一直针锋相对,是老对头了,可他的目光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话语声中也不带丝毫的感情:“其实我也曾经佩服过你,便是在太谷开当铺时,你设下城门当,赢下了远近所有的主顾。那时的你是个真正的生意人,用的也是生意人的法子。”
李钦本以为古平原会破口大骂甚至挥拳相向,万料不到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想不到,自己一直以来要的在古平原面前让他高高仰视,却在燕门太谷时便已得到了他的敬意。李钦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大哥”,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可惜你自甘堕落得太快,如今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甚至不值得把你放在心中去记恨。话虽如此,你要是就此跑得无影无踪,那便算了。毕竟老天爷开了这么一个玩笑,你与古家有这样的恶缘,我不想对你赶尽杀绝,相信上天也不会放过你。可是既然你要回来兴风作浪,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你,一定会后悔的。”
古平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就连一向瞧不起中国人的约翰大班也被此人话音中的寒意激得心里打了一个突。
李钦先是一愣,随即反倒被古平原的话激怒了,他傲然道:“哼,嘴硬不如银子硬,你再有本事,也强横不过英国人,我就眼睁睁看着你会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