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东家、掌柜,这里不是总督衙门,更加无须拘礼,都请落座吧。”端坐正中的曾大帅金口一开,同庆楼上的人这才肃然躬身行礼,之后一一坐下。
曾大帅环顾场中,一年多前在同庆楼,李万堂大排筵宴时所见到的南都富商依然个个在座,所不见了的只有那时如众星捧月一般的李家主人。
“今日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是应两淮盐运使乔大人之请,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将两淮盐场办起来。盐场是国库利薮,兴之有利于民,亡之不利于国,乔大人所请甚是有理,本督亦很重视此事,特此相邀,还望大家群策群力,拿个办法出来。”
底下一阵沉默。这两年来,围绕两淮盐场的种种明争暗斗,把两江商人看得是眼花缭乱,胆战心惊。特别是李家为此闹得家破人亡,李万堂的手段大家都清楚,连他都在盐生意中遭了灭顶之灾,旁人谁敢轻言上场一试?
眼见没人接茬,乔鹤年有点着急,他之所以要如此急于办妥此事,便是不希望古平原再向朝廷呈上那道条陈,以免两淮盐运使的专权旁落。
“曾大帅说得再是不过,两淮盐场是两江商业的支柱,办好了百业可恃,办不好众商受累。好在如今李家家产全数罚没,抵了两淮盐场原本欠国库的罚银。这笔从乾隆年间留下来的罚银,已经一笔勾销了。”
乔鹤年抬眼看着众人,脸上满是诚挚:“换句话说,从今往后,盐场的生意赚一笔是一笔,只要按时缴纳盐税,各位尽可以安安心心地发财享福。”
依旧无人搭言,偌大的宴席上一阵难堪的沉默。乔鹤年眼光一扫,发觉众人都在看一个人,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大人。”乔鹤年一躬身,“依下官看,这事儿还得先问问古东家的意思。盐场盐店密不可分,虽然官府为盐场打了保票,可如今古东家的盐店占了两江一半的地盘,他要是不吐口,只怕众商无人敢接下盐场的生意。”
“唔。”曾大帅心知确是这个道理,古家的事儿他都从薛师爷那儿听说了,正担心古平原心灰意冷。他对别家商人只是派人传话,对古平原却不同,特意写了一封亲笔信,言辞恳切地邀请他来。
曾大帅通达人情,猜得半点不错。古平原何止是心灰意冷,简直是心丧若死。几月之内,丧母之痛、失子之悲、亡弟之殇,就连青梅竹马的白依梅也撒手人寰,天人相隔的他真想就此抛下两江的生意,带着家人回到徽州,从此不再过问红尘之事。
然而他也知道,如今很多人都在依靠他。当初自己将这些人聚集起来,给他们描绘了一个让人怦然心动的未来,他们才没日没夜地为古家做事。眼下自己却一走了之,商人的信义何在?
这几日,古平原矛盾重重,就在此时接到总督衙门的请柬,曾大帅以总督之尊,就差亲自登门来请,这个面子实在不能不给。
眼下他见曾大帅将征询的眼光飘过来,迟疑了一下,起身道:“曾大帅与乔大人的话确是金玉良言,商人与主顾如同一桥之隔的两岸,桥梁便是信义,而钱货便是桥下的流水,无信义则不立,无钱货则不通。两淮盐场看似只是盐生意,实则可以借此流通金银,盘活两江商业的钱路,使水渠不至于枯竭。此正是两江商业往日兴旺发达的主因,故此两淮盐场一定要办,而且一定要办好才是。”
乔鹤年本来心中忐忑,不知道古平原会不会怀恨在心,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没想到他却句句说的都是两淮盐场的好处,与自己不谋而合,当下心中大喜。
“古东家真是深明大义,既然这样说了,想必无论是谁承办两淮盐场,古家盐铺都会一如既往地经营喽?”
古平原淡淡一笑:“那是自然。可是乔大人想过没有,眼下谁有这个本事能承办盐场?是昔日的扬州盐商,还是徽商、洞庭商帮又或者宁绍商人,就算有人能一力承办,万一再出来一个尾大不掉的京城李家,那又该如何处置?”
“这……”乔鹤年让他问得一怔。
一直不露声色只是坐听的曾大帅此时微微点了点头,只因古平原说的正是他这几日反复思量却没有结果的问题。
“古东家,你既然提了,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吗?”
“很简单,出钱不出力,出力不出钱。”古平原的这个办法也是反复思考,与众人细细议论之后得出的。
在座的人还在琢磨什么是“出钱不出力,出力不出钱”,曾大帅却已眼前一亮,几乎便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一转念微笑道:“古东家,何妨说得细致些,也让大家都听个明白?”
“大人,可否让下官先说,看看是否说对了古东家的意思。”乔鹤年唯恐被古平原把彩头占尽,得了曾大帅的默许,便开口道:“从前,李家、四大恒和王天贵三分盐场,李家占了大份,既能分红又能掌握盐场的生意,以至于为了谋利无所不用其极,而且无人可以掣肘。眼下古东家出的这个主意,换句话说,便是出钱的人不能管事,管事的人又不是盐场的股东。这样事权分开,便可以防止有人为了暴利而一味黑心。”
曾大帅用赏识的目光看了一眼乔鹤年,又转向古平原,“乔大人可是说出了个中真意?”
“是。”古平原略一点头,“乔大人说得没错。并且古某还有一条建议,那就是盐场不要再有大股东,而是分成若干小股,这样两江商人便有财力可以踊跃认股,同为盐场股东。至于盐场的生意,要订出一个股东认可的办法,请到熟识盐生意的掌柜来经营。掌柜只管做事,做得好,股东认可,那便加佣金,做得不好便减少佣金乃至辞退。”
他沉吟着又道:“其实不只是在场的诸位,也不只是商人,两江百姓家有余财者皆可入股,从盐场分利,甚至湘军的将士来入股又有何不可?”
场内顿时一片嗡嗡声,这些生意人从起初的迷惑不解,到渐渐点头,直到此刻已是面带喜色。既不必担心树大招风,又能从这聚宝盆中分得一杯羹,这样的好买卖谁不想插一脚?
别说在座的商人,就是曾大帅心里也是大大地一动。古平原想的这个主意要是真能办起来,就算是将来裁撤湘军,这些湖南来的老兄弟们能以钱生钱,就不至于有太多的怨言,更不至于坐吃山空。
“言之成理!”曾大帅一念及此,颔首言道。总督有了态度,底下人自然就好说话了,当下交口称赞,齐夸古平原的主意是安定两淮盐场的无双之策。
“说来说去,官府不能代管商家,虽然众股东出钱不出力,可还是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哪怕是邀集成会,也要有人出面不是?”乔鹤年观望风色,立时决定捧出古平原,这是一石二鸟,既能修补旧谊,未来在两淮盐场有个得力的强援,同时也是为了堵住古平原的嘴。乔鹤年相信,只要古家在盐场能够获得巨利,古平原就再也不会提出那份盐通天下的条陈,否则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众人也都看明白了,知道总督大人属意古平原来做两江商人的领袖,将目光齐刷刷投在他的脸上。
古平原为难极了,他压根就不想再当这出头的椽子,两江的浑水他一刻也不愿再蹚下去。两淮盐场对他而言更是伤心地,不堪回首,哪堪再留。不过古平原倒也不是全然不顾彭掌柜、费掌柜他们热切期望的目光,更加有感于曾大帅的知遇之恩,他已然想好了一个荐贤自代的法子。
“说起为盐场谋划经营方略的能人,古某倒是想起一个……”古平原与当初的李万堂想到了一块儿,打算推荐胡老太爷出山主事。此老年高德劭,在大清商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众人必能接纳,再加上胡老太爷始终对当初没能完成陶澍、林则徐的重托耿耿于怀,想必一定能欣然应允。
古平原正打算和盘托出,忽听楼下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重重响起,他与众人愕然注目,就见来到二楼的人身缀锦鸡补子,官帽上一颗红顶子,上衔镂花珊瑚。两江官场唯曾大帅独尊,来的这位却毫不在乎地扬脸一笑:“好热闹啊,江南的财主可不都到齐了吗?怎么,就不怕曾总督唱一出鸿门宴,让你们个个放点血出来?”
“国荃,你也是朝廷命官,一省的巡抚,说话要顾着身份,不要不知轻重。本督正与大家商议两淮盐场之事,你跑来做什么?还有你们,各自军务在身,为什么都聚在此地?”曾大帅瞬间沉下脸,倒不是因为这位九弟出言无状,而是他看到在曾九帅身后,鲍超、杨岳斌等湘军重将十余人也都随之而来。
“大哥,你别急嘛。”曾九帅大大咧咧坐下,手臂一挥,“都坐下!”
此时在场的众人都已经惊呆了,个个忙不迭地给这群身穿黄马甲的骄兵悍将让座。等所有人都坐下了,曾九帅这才笑道:“你不要怪他们,是我把这帮老兄弟找来的。”
曾大帅沉着脸看了弟弟一眼,“两江没有紧急军务,何必调集这么多将官?”
“当初一起打仗,一块流血,今天把两江的老兄弟召集一处,是为了请大家吃酒看戏,也算是难得聚聚。”
“越发胡说,这楼上又没有戏台,看的什么戏?”曾大帅摇头道。
“这我岂能不知,诸位,你们看那边。”曾九帅将手一指不远处的玄武湖。
此时正是午后艳阳,堤草连天,楼映入湖,就见从湖面上正驶来一条船,船身上下两层,下层有窗有隔,隐见许多人影,上层则是一个大戏台,上面已经摆好了砌末。
众人还在仰首张望,古平原眼尖,一眼看到站在船头的人中,有一张面孔很是熟悉,正是许久不见的苏紫轩。
苏紫轩迎风而立,一袭青衣甚是潇洒,她的眼睛也正紧紧地望着同庆楼。
有她在,事情就绝不可能像曾九帅说的吃酒看戏那么简单。古平原想得一点都没错,这个戏班子根本就是苏紫轩买下来的,她自己凝神写了几出戏,教给戏子练了几个月,就是要寻机演给曾大帅看,借古讽今,以戏说人,要用这几出戏来打动曾大帅。
“老九,人说宴无好宴,你这只怕是戏无好戏吧?我这里还有盐务未了,哪有工夫陪你看戏?”曾大帅当然也看出来者不善。
曾九帅一哂:“哪儿的话,这都是一等一的名角,戏本子也是大家手笔,不是寻常俚语粗文,而是大哥最爱看的史实列传。这第一出便讲的是春秋时伍子胥的事。两江之地古时便是吴越所在,这出戏演得正是地方,不能不看。至于两淮盐场总在大哥治下,又跑不了,何必着急?”说着站起身,端起酒杯向座中众人一举,“楼上的人甭管是当官的还是做生意的,都算是我请的客人,一个也不许走,否则别怪九爷翻脸!”
曾九帅瞪眼杀人,一身的煞气,谁敢触这个霉头?曾大帅也不愿在人们面前失了大体,大家只好都怀着满腹心事坐下看戏。
说话间,船到近前,四五个戏子身着崭新五彩的行头,身形回转,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有一点曾九帅没说错,这座戏船从里到外,无一不精,砌末精美华丽,戏子演唱俱佳,戏文更是满口生香。
一出戏终,当旁唱道:“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已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伍子胥接过吴王夫差赐其自尽的宝剑,双指一并将二目剜出,嘱咐门客将其嵌于吴国都城东门之上,要亲眼见到吴国亡于越。扮演伍子胥的戏子声音悲愤激越,看得人人心神摇荡,难以自抑。
众人本以为演完了,谁知后面还有两场戏,一是“风波亭”,二是“庆功楼”。岳飞父子被斩时,并无唱词,胡弦余音不绝,将一缕冤情叙得如泣如诉;炮打庆功楼,建明功臣眨眼化作飞灰,只有中山王徐达因背疽发作未到,朱元璋立刻命人送去发物蒸鹅,徐达一见,从病榻上滚落于地,谢恩后流着泪一口口吃完了蒸鹅,随即服毒自尽。
这戏子是苏紫轩重金延请宫中升平署的名角儿调教出来的,真是演得入木三分。戏台上“徐达”泪流满面,同庆楼上亦是一片唏嘘,鲍超等人看得心酸难忍,俱双目流泪,哽咽难言。
“唉,功臣、忠臣,最后还不是兔死狗烹。”曾九帅已然看过一遍,此时再看却依然心神摇荡,他相信大哥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古平原冷眼旁观,见曾大帅木然不语,端着酒杯的手却在微微发着抖。满席人中,除了曾九帅,便是他最明白苏紫轩的用意,真是其来也渐,其入也深。
鲍超边看边大碗喝酒,此时已经有了七分醉意,“替皇帝玩命,到头来却死在皇帝手里,真不是玩意儿!”他蹦起来,随手薅住一个商人的脖领,将他一把拽了起来。
“老子问你,要是湘军打仗,你肯不肯给湘军捐饷?”
那商人冷不防被从座中抓住,见鲍超凶神恶煞一般瞪着大眼,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语不成声。其余商人都拼命把头低下,唯恐这些惹不起的大爷找上麻烦。
啪的一声脆响,众人悚然抬头,就见一只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曾大帅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他脸色铁青,冷冷地扫了曾九帅和其余人等一眼,沉声道:“要我死,拿把刀来岂不更是痛快,何必弄这些鬼鬼祟祟的东西!”
说完,他吩咐备轿回衙,拂袖而去,留下曾九帅不住嘿然冷笑,楼上的人或呆若木鸡,或面面相觑。
回到总督衙门后堂,曾大帅只觉得头痛欲裂,左眼的老毛病也发作,又涨又痛,几难视物。薛师爷知道这是急火攻心,忙命人煎了莲子菊花茶,又用金针为其在太阳穴放了几滴血,曾大帅这才觉得略略好过了些。
“大人,九爷和鲍提督、杨提督他们还在外面候见。”
“不见。”曾大帅摆摆手,随即又改了主意,道,“叫老九进来,其余人我不见。”
薛师爷答应着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为难道:“九爷说,都是湘军的弟兄,请大人不要厚此薄彼,要见就一道见。”
“他这是要气死我吗!”曾大帅轻易不动怒,此刻三角眼中射出两道寒光,煞是怕人,“依你看,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八个字闪电般从薛师爷心头划过,但他如何敢说出口,只能喃喃道:“九爷到底年轻,心气傲了点,想必对朝廷最近的做法有些不满,撒撒气罢了,不会有太出格的举动,大人也无须担心。”
“你错了。”曾大帅一语道破,“他是想当御弟王爷,搞不好还做着赵光义的美梦。可他志大才疏,偏又不知收敛,就拿今天这一出来说,朝廷早晚会知道,岂不是把我、把曾家、把湘军全都架到火上烤?!”
“大人,自古水能覆舟,亦能载舟……”薛师爷别看一直跟随曾大帅,可是在这件事儿上,他实在摸不透眼前此人的心思,试探地说了一句。
“嗯?你是说湘军上下士气可用,你也劝本督借此机会谋逆吗?”曾大帅今天不同往日,一点情面不留,逼问得薛师爷心惊胆战。
“不、不……卑职岂敢!”薛师爷心知自古多少能臣异杰,卷到谋逆这种事里,大多没好下场,十九不得善终,他一句话也不敢再往下说,只得岔开话道,“方才属下出去时,古东家也请我通禀一声,说他想拜见大人。”
“让他进来。”曾大帅也不想一味纠缠此事,索性晾晾外面这些心里像火热炭球一般的部下。
等古平原见过礼,曾大帅强打精神笑道:“两淮盐场的盐务一向是痼疾,按你方才所说,可谓是一味良药,古东家不愧是圜匱奇才。”
古平原看起来心事重重,听曾大帅夸赞自己,竟然并未谦谢。他迟疑片刻,眼望面前这位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毅然道:“古某此来不为盐场之事,只是有两句话不吐不快,说完了但凭大人处置,虽死无怨。”
“古东家,你平白无故,这么说这样的话?”薛师爷嗔道。他看了一眼曾大帅,就见这位人称天下第一臣的总督慢慢敛了笑容,点头道:“你说吧。别处怎样本督不知,但在两江衙门,绝无因言获罪之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那恕草民放肆了。”古平原起身缓缓走了两步,看着曾大帅道,“忍看硝烟之地重生战火,痛见伤疲之兵再举刀枪,何况黎民百姓何辜?怎能为一己之私让生灵涂炭,若如此,大人一生功业都要被抹得干干净净不说,千古罪人这四个字不必盖棺亦可论定。”
薛师爷在曾氏幕下见过不少胆大包天之人,但还是被古平原这寥寥数语吓得浑身都木了,僵立着看向这个生意人。他片刻之前从未想过,竟然还会有人用这样的语气来跟曾大帅讲话,揭的又是这么一个万万揭不得的疮疤。
“这必是个疯子,此人休矣。”薛师爷暗自摇了摇头。
整个后堂好一阵子没有声音,足足一刻钟后,曾大帅才收回紧盯在古平原脸上的目光,转脸问薛师爷:“你说说看,放眼两江,能当着本督的面,说出刚才这一番话的人能有几个?”
薛师爷真恨不得今早上急病卧床,也好过如今站在这里回话。他只得干笑两声:“大人有功于社稷,拯万民于水火,此人竟胆敢口出如此狂悖之言,属下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起而效尤。”
“说对了,本督也想不出第二个。”曾大帅望着古平原,脸上竟有一丝笑意,“古东家,你既然敢冒死进言,那么本督也就可以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曾九帅虽然粗糙彪悍,可是有一点他却没有说错,朝廷对湘军的疑心确实很重,今日同庆楼上的三出戏你也看到了,以史为鉴,若说本督心中不惊,那才是欺人之言呢。”
薛师爷轻叹一声,自从打下天京灭了逆匪,如何能功成身退,不做被烹之功狗,就成了曾大帅的一块心病,从根儿上说,他的身体实坏于此。
古平原当然听得出曾大帅语出肺腑,缓缓点头道:“大人确有为难之处,但千万不要自疑,有道是疑心生暗鬼,久而久之必有大祸。”古平原也是思前想后才来说这番话。他今天在同庆楼上看得明明白白,曾九帅以及湘军一干将士已经被苏紫轩鼓动得满心反意,脑后的反骨都棱棱可见。只要曾大帅一动摇,湘军立时便要起兵,届时战火将烧遍大江南北。乱世人不如狗,能保命已是不易,还谈什么做生意?想到费掌柜他们,本都是大有所为的一群生意人,却在两江苦苦挣扎十年;想到自己的老师,想到白依梅,如果没有大清与逆匪之间的这场战争,他们如今都能活着,好好地活着。古平原这才决定冒死前来进言。
“那你说本督应该如何去除朝廷的疑心?”曾大帅话虽问出口,其实并不相信古平原能有何良策。
“方才我本想推荐徽商中的胡老太爷主事盐场,如今大人何不依样画葫芦?”如此旷世难题,没想到古平原倒真有主意。
别看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曾大帅却蹙眉沉思半晌,眉头渐渐舒展,喃喃道:“做大事当以寻替手为第一要义。”
“是,草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大人说得明白。”
“好、好、好。”曾大帅的赏识一向不轻易许人,此刻竟连说三个好字。他将手一指外面,“外面那些人还在梦中,一事不烦二主,你也替本督想个法子吧。”
古平原心头一松,随之笑道:“大人过去忌讳此事,不敢自明心迹,才给人可乘之机。要依我说,与其胶柱鼓瑟,不如快刀斩乱麻的好。”
曾大帅点头站起身,要过笔墨,命人备好两条长纸,略一沉吟,在卷云书案上一挥而就。
“薛师爷,待墨迹干了,你带人将这副对子张于大门之上。”
曾九帅等人在前厅中正等得不耐烦,忽见薛师爷带着两个扈从走了出来,上前刚要问。薛师爷躬身一礼,“九爷,诸位大人,请随我来便是。”
谁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地跟着来到大门之外。薛师爷命人展开红纸,换下总督衙门大门两旁的楹联。这些人中有的粗通文墨,有的读过几年私塾,只有鲍超大字不识一个,见众人都望着那副对子默然不语,他瞠目急道:“这写的什么,谁来念给老子听听?”
曾九帅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凝望良久,嘴角挂着一丝怒笑,对薛师爷道:“你去转告我大哥,就说做兄弟的没别的本事,既然吃香喝辣在一起,将来御赐蒸鹅的时候,我曾九一定陪着大哥一起吃。”说罢转身便走。
他只顾愤然离去,却没瞧见街角处的一处茶店雅座中,苏紫轩主仆也正在注目这里。苏紫轩喃喃念道:“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曾大帅这是自明心迹,绝不肯反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就这么信任朝廷,相信朝廷不会卸磨杀驴?我不信,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能就此罢手!”
“记得小姐说过,眼下大清朝,除曾大帅外,无人再有威望登高一呼,何况湘军只听他的命令。他既然不肯反,那咱们还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吧?”
“我费了数年心血,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湘军的将领其实等于已经反了,只要再有一个适当的理由,让百姓也能站在湘军这边来反抗朝廷,这两股浪合在一处,由不得曾大帅不往前迈一步。”苏紫轩双眸晶亮,如潭水般深邃,始终没有离开总督衙门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