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然而在总督衙门的后花园凉亭里侧耳听去,依旧能听到隔着几条街的人声鼎沸,这座六朝古都的石头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热闹了。
“薛师爷,你怎么看今天同庆楼的事儿?”
薛福成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大人的眼光真是准。”
“呵呵。”曾大帅一笑,“本督是问你的看法,不是要你奉承于我。”
薛福成也笑了:“我还记得大人初见李万堂,就说他非池中物,观其人行事,确实不得不防。后来大人也曾提过,古平原要抢着修海塘,是想动京商的这块禁脔,今日宴上果然应验了。”
“古平原将自己硬生生嵌入李家的地盘,今后他们之间少不了要明争暗斗,这并非本督所乐见。记得两淮盐场最为鼎盛时,天下税赋半出其间。李万堂的老到谋略如果加上古平原的实心任事,用不了多久两淮盐场就能恢复旧观,甚至比起乾隆朝那时更加兴旺发达。”
薛福成赞同地点点头,别看两江总督日理万机,其实绝大多数的事情归根到底是个钱字,要是两江藩库富裕,很多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不必大伤脑筋。
“怪不得大人今日暗助古平原一臂之力,原来是想让他到两淮盐场去一展才干,为两江速开财源。嗯,大人说得没错,这二人联手,恐怕赚钱的点子比谁都多。”
“不过李、古二人素有旧怨,本督担心他们不能和衷共济,反倒整日钩心斗角,那岂不是事与愿违?”曾大帅却又皱起了眉头,“看来要再想个法子才成。”
“嘿,你们那是没看见,整个同庆楼上上下下,连两江曾总督都被李万堂给唬住了,唯有古大哥,站起来大吼一声李万堂老子敢和你签契约,结果把那李半城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刘黑塔亲见其事,此时被顺德茶庄的一干掌柜伙计围在中间,眉飞色舞地比画着,说得嘴丫子直冒沫。
常玉儿见别人听得直愣神,自己第一个撑不住笑了出来:“大哥,你说的话我才不信。除你外,谁还说话那么难听?”
众人一想果然如此,个个哑然失笑。
刘黑塔最怕别人说他吹牛,瞪着铜铃大眼,两步来到正在饮茶的古平原身边,粗声粗气道:“古大哥,你自己说说看,是不是把京商的一半盐店都夺了过来,让李万堂那王八蛋吃了瘪?”
古平原微笑不语。彭海碗也来凑热闹,笑道:“李万堂那么不可一世,想不到被古东家抄了后路,夺走了一半的财源,现在恐怕在府里大发雷霆呢。”
古平原这才说话:“你们说得也太轻巧了,什么一半盐店一半财源?别忘了,我可不是两淮盐场的股东,而是李家雇去经营盐店的掌柜,要是干不好,李万堂和其他股东聚在一起,一句话就能辞了我。”
“哎,古大哥,你的意思是忙活了半天,你要去给李万堂干长工,帮他赚银子?”刘黑塔这才琢磨过味儿来,脸上顿时变色,等见了古平原缓缓点头,他登时不干了,“这可不行!”
“平心而论,李家的这份契约很是优厚,盐店纯利的一成归总掌柜,也就是我,四成归李家,剩余五成纳入公中,年底由股东三分。李万堂出手很大方,给没有股本的总掌柜一成纯利,这个分成只怕他是为自己人专设的,想不到被我占了先。”古平原想了想,指着放在桌上的契约说道,“不过哪怕他只给一分一厘的利,我也不会挑拣,这个总掌柜我是当定了,而且还要用心去做,让我手下的盐店日进斗金。”
“那还不让李万堂占了大便宜了!古大哥,你、你没病吧?”刘黑塔喊了出来。
“古大哥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想当初他要修海塘,你们也说是给京商做嫁衣,如今不是派上用场了嘛。”常玉儿无论什么事都站在丈夫这一边,几句话便把刘黑塔说得没词了。
彭海碗也知道自己想左了,不好意思地一笑,又道:“东家,你现在确实是进到了两淮盐场,拿到了一半盐店的经营权,说实话是真不容易。可是下一步怎么办?李家和其他股东要是不让股出来,你就永远是个总掌柜,只能俯首听令,不可能与人家分庭抗礼。还不是人家说什么你做什么,那有什么意思?”
刘黑塔一听又来了劲儿:“我也是这想头儿,只是没有彭掌柜说得明白。”
“凡事尽力而为,方能水到渠成。我当初修海塘,也只是为了与盐场搭上边,却没想过会因此成为盐店的总掌柜。如今更是离着胡老太爷的期望进了一大步,不妨慢慢去下水磨功夫,事情大有可为。”
“古东家想要把李万堂逐出两淮盐场?”
古平原失笑道:“彭掌柜,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要知道李万堂已经主动放弃了京城的生意,将李家的命脉全都转移到了两淮盐场上,动盐场就等于掘李家的命根子,他还不得玩命儿?试问天下有哪个商人能挡得住京城李家的全力反扑,这两败俱伤可不是为商之道啊。”
“那,东家是真心打算和他合作?”
“这倒也不是。”古平原望着窗外的房檐,边想边说,“与人合作是我处事第一原则,然而像李万堂这样的人,跟他做联号生意,就得时时刻刻提防,无异于与蛇同寝。我是想找到一个制约李家的方法,不能由着他一手遮天去做霸盘生意,把两江商界弄得乌烟瘴气。”
“什么方法?”身边几个人齐声问道。
古平原摊了摊手:“你们方才也听到了,李万堂的行事作风是如何的冷酷霸道。要想制住他,就得让他心服口服才行。可是让他这样的人服气,只怕比让他倾家荡产还要难。我此刻也没主意,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接下来要经营好盐店,不给李万堂借题发挥的机会,先稳住阵脚再说。”
“东家,别看经营盐业我是门外汉,只要你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说话。”彭海碗率先表态,其他伙计也都纷纷响应。
“大家守好老营,给古某留个安心退路,我便感激不尽了。”古平原拱了拱手,又对彭海碗说:“至于彭掌柜,已经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我?”彭海碗指着自己的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我可糊涂了,我帮什么忙了。”
古平原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妻子。常玉儿早就回房去取了一本册子来,此刻递到丈夫手中,轻声说:“我一听说你拿下了上百间盐店,就知道这本册子一定派上用场了。”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古平原将册子翻开,彭海碗在旁伸长脖子一看,这正是在古平原的要求下,自己与几个伙计跑遍了两江,寻找到的有本事的掌柜与伙计的名册。
“我当初说了,李万堂要的是房子店铺,我要的是房子里的人。亏得彭掌柜细心寻找,”古平原拿着册子不断点指,“这里,还有这里,我都做了记号。有些人我亲自去,剩下的人还要彭掌柜亲劳,总之请他们到南都一晤。”
“我也去。”刘黑塔主动请缨,接着说了一句话,差点把大家的肚皮都笑破了,“谁要是不来,我就把他们捆上来见你。”
“别说请了,您就是派人把我们抓来,我们也高兴。”说话的是苏州著名绸缎庄老九门的涂英涂大掌柜。他在满座上百位掌柜伙计中,最是德高望重,今年足有八十高龄了,须发皆白,拄着根拐杖站在酒席宴中。
“我做了一辈子绸缎庄,原想着七十古稀,功成身退。没想到逆匪作乱,老九门被兵火一焚而空,我当时真是心疼得恨不得也跳到火里,这一晃儿又是十年。”涂英摇头叹息着,忽又拍拍额头,“看我糊涂了,今儿不是提这事儿的时候。
“古东家,你把两江三省的这些掌柜伙计都找来,要聘他们到盐店做外庄掌柜,顶门立户执掌生意。哎,这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啊。说句老实话,他们中有不少都是我的徒子徒孙,喏,这一桌都是。”涂英指了指自己周围的十几个人,从沉稳的中年人,到精明外露的青年,个个冲着古平原点头。
“他们得了喜信,纷纷赶来告诉我。我替他们高兴,更加感激古东家。要知道,这十年大劫,两江全是杀场战场,生意难做得紧,买卖关张无数,谁还请伙计聘掌柜呢?可是生意人哪,心心念念的就是那一把算盘,你再让他去干别的,去种地盖屋,去养蚕织布,都如隔靴搔痒,总是魂不守舍,说到底,这世上做什么也没有做生意有趣。”
说到这一句话,不只是涂英的徒子徒孙,在座所有的掌柜伙计,连古平原在内都心有所感地连连点头称是。
“古东家这一来,真的是帮了大忙。你们听着,”涂英拿出师父的做派,对周围的徒弟说,“人家敬你一尺,你就要敬人家一丈。这一次到盐店做事,就算是起五更爬半夜,累吐了血,也要给古东家争个面子,否则别出去说是我的徒弟徒孙。”
说完他又冲着古平原拱拱手:“古东家,我把这些徒弟徒孙托付给你了。他们做得不好,你只管辞了,要是做得还行,万望您成全,瞧在老朽的几分薄面上,给他们赏一碗饭吃。”说着涂英颤巍巍离座,要给古平原躬身行礼。
“老前辈,您千万不能这样。”古平原赶紧下座去扶,到底没让涂英行下这个礼。老人家八十岁的人了,为了下一辈的生意之路,特意远路赶来重重拜托,古平原心里十分感动。
“要说谢,我也得谢谢大伙。谢诸位大掌柜捧我的场。我绝亏待不了大家,盐店是日进斗金的买卖,我在所有盐店都占了一成的纯利,而这一成嘛,我全都拿出来,与在座诸位倒三七分账!”
何为倒三七?上百个掌柜伙计彼此互相看着,一时迷惑不解。
“换句话说,就是古某拿三成,诸位拿七成。”
人们听懂了,顿时一片哗然,面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谁也没听过这样的事儿。东家拿三成,伙计拿七成,这岂不是乾坤颠倒了吗?
“您这该不是在说笑吧?”涂英还以为自己年老耳背听错了。
“生意上的事情开不得玩笑。”古平原一脸的认真,“我说倒三七就是倒三七,只要古某在盐店管一天的事,这个规矩就这么定了,绝无更改。”
这就等于是说,古平原要让在座这些人,在一年之内个个都当上财主。意会到此,人人脸上都不禁露出兴奋之色。
“古东家,这让咱们说什么好啊?”涂英连连点头,“您放心,在座诸位我都敢保的,必定为古东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古平原抬眼四顾,四面八方的目光正迎上来看向他,除先前的感激外,那目光中还夹杂了不少敬佩之意。
“大人,您看看这个。”薛福成边与曾大帅下着“饭后一盘棋”,边拿出一个布口袋,上面正反两面都有字,正面绣的是天赐淮盐,背面是昌运百年,袋口用红绒绳扎紧。
“您不是让我打听打听,这古平原接了一半盐店,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吗?这就是他的开门炮。”
曾大帅将那布袋拿过来,用手指碾了一下:“这布用得倒结实。”
“是古平原向绸缎庄特制的,据说是苏州老九门的手艺,经纬线都加粗了一倍。不仅如此,古平原还派人在街头巷尾和各乡各镇传遍,只要到他的盐店去买盐,就可以领一个布口袋,口袋要是用破了,可以拿到绸缎庄去织补,费用由他来付。”
曾大帅听到这儿才感兴趣,落下一子后抬眼问道:“他是在这布口袋上打了什么主意吧?”
“是的。古平原说,从今往后只要是拿这盐口袋来买盐,一律给抹零不说,还要再打个九折。听说到他店前去领盐口袋的老百姓已经快把门槛踩断了。”
薛福成见曾大帅笑而颔首,又道:“还有新鲜事哪。这个古平原还信誓旦旦地说,盐口袋抹零打折的规矩,从今年开始,一百年不变。呵呵,他刚接管盐店几天,就说什么百年不变,这不是笑话嘛,只好去哄哄那些乡愚罢了。”
薛福成只顾大发议论,曾大帅面上原本的笑容却变得严肃起来,手拈一子却迟迟未落,半晌才轻轻道:“这么说来,连我都欠了他一个人情。”
薛福成正说得嘴响,闻言立时一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