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2
赵之羽2026-07-24 14:3110,012

这段日子,古平原整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又黑又瘦简直脱了相,但是心里却十分煲贴。原因无他,连日的辛苦总算是功德圆满,重又筑起一道高大结实的海塘。

钱,都是李家出的,古平原一点也没客气,请朱掌柜帮着找了七八家木石商人,提出来供应海塘的石料,只能比狼山青石更好。有钱好办事,那些上好的石料便一车车运到工地上。古平原一丝不苟,按照南通五纵五横鱼鳞大塘的做法,务求牢不可摧。

李家送来的塘工用银连着花光了三次,古平原都是连夜派人去南都催要。李万堂却很是痛快,大概是心中有愧,信到即付,从不在细账上计较。就这样,前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用了先前李钦所花三倍不止的银子,总算是把海塘修好了。

竣工之日的前夜,古平原知道乡亲们要为自己大排筵宴,心里过意不去,于是留了一封书信,与刘黑塔两个人就在半夜起身,悄悄上马回转南都。

不出几日到了南都城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人同时发觉有些不对头。老百姓三三两两脚步匆匆,都是从城外往城里赶,却又神情兴奋,谈谈说说,不像是出了意外的事情,颇有些赶大集的意味。

回到顺德茶庄,彭海碗带着伙计赶紧出来迎接,常玉儿闻讯也急忙从后面出来。盐城民乱,古平原担心有危险,坚决不带常玉儿去。他此行是因为白依梅而起,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妻子,在塘工上忙起来倒还罢了,此番回来离南都越近,心里越不好过,简直是有些怕见常玉儿的面。

没想到一见了面,常玉儿只是嘘寒问暖,对白依梅的事儿好像全然忘记了,夫妻间很默契地避开一个心照不宣的话题。在旁的彭海碗当然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主动另提了个话题。

“东家、刘爷,你们方才进城时,是不是看到很多人都在往城里赶?”

“是啊,好像有什么热闹事儿一样。”

“可是大热闹儿呢。”彭海碗一拍巴掌。

就在今晚,京商李万堂邀请了两江三省数得上名字的大商人,足有四五十位,齐聚玄武湖畔的同庆楼,说是要与一位扬州盐商携手,共同经营两淮盐场。扬州盐商当年富甲天下,自从陶澍改革盐制,一蹶不振了数十年。没想到李万堂要借这块牌子,大家都想看看是哪个盐商能有此福气财运。

对百姓来说,谁经营两淮盐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家放出话去,说是召集了数十位高手匠人,赶制了数百枚烟花,都是满天彩的大花样,要在今晚入夜时分,契约签订之时,命人在湖中竹排上大放异彩,以示庆贺。

这个热闹自是不能不看。自从江南、江北两个大营围了南都城,喊杀声十年不绝于耳,本地百姓日日提心吊胆,别说饮酒作乐,就是愁眉也难得一展。苦了这么多年,谁不要凑凑这个热闹,开开这个眼界?故此今天晚上,南都城里城外,足有十多万人一起赶到玄武湖畔,打算好好饱一饱眼福。

彭海碗在茶庄讲了这件事之后,谁都没想到,爱看热闹的刘黑塔还没开口,古平原却主动提出要去看看。

他不是要去看烟花凑热闹,而是心中不解。这李万堂一向是吃独食的,先是要一网打尽燕门票号,后又要独占天下第一茶,眼见着又要做盐业的霸盘生意,以他的脾性,怎么会找别人一同合作,其中必有蹊跷。

今晚的同庆楼处处张灯结彩,整个酒楼都被京商包下了,甭说二楼雅座,就是一楼的大堂也进不去。古平原舍得花钱,给跑堂的伙计塞了张二十两的银票,这顶得上半年的工钱了。伙计悄悄将古平原和刘黑塔引到楼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二位爷别招旁人注意,就是体恤小的了。”伙计小声道。

“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找麻烦。”古平原答应一声。不多时伙计送来一壶热茶,一盘点心。刘黑塔挤了半天有些饿了,狼吞虎咽不多时吃了一大半。

他吃他的,古平原却一直在拢目四望,见二楼雅座之间隔断的屏风都被撤走了,成为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厅中按着坎离八卦排着八张大桌,西北角有个屏风,里面隐约可见红裙绿袄,不用说,是各家带来赴宴的女眷。

八张桌子中间有个很大的空间,同样也是八人之数,正在吹拉弹唱,所使用的正是那日古平原听说的八音联欢。

再往席面上看,别的七张桌,菜已经齐了,热气腾腾的一桌燕翅席,山珍海味,无所不包。唯有主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居中的座位也空着。古平原明白,这是李万堂特意请的总督大人曾大帅未到,所以不能上菜,以示尊重。

再往这一桌的陪座看,左边是满面春风的李万堂,他的身边是李钦和几个京商的掌柜。右边紧挨着首座的人却不认得,只见这个人形容稍嫌猥琐,瘦瘦的脸上满是烟容,年纪与李万堂差不多,身上衣、头上帽都是崭新的,显见得是为赴此宴而新制。

“潘老板,从前扬州盐商极盛时,有八大总商,像江春江广达、汪太太这些人,都是为人称道的盐商前辈,可惜李某无缘亲见。听说潘老板家里也是八大总商之一,虽然现今不甚如意,可是毕竟经过那段风生水起的日子,想来印象极深吧。”李万堂端茶在手,脸上笑意盈盈,对着那一身新衣的中年男子道。

这姓潘的见问,在座中哈着腰,满面堆笑,带着些谄媚地说道:“李东家所言不差,不过就二三十年前吧,扬州盐商虽然不如乾隆朝时那样鼎盛,可也是家大业大,坐拥金山银海,个个富可敌国。”

“这未免夸张了吧,就是皇帝富有四海,可也不过是内帑而已,国库之银也不能拿来随便花用。”

“国库算什么!”潘老板冲口而说,引来周围一片惊诧的目光。他发觉失言,有些尴尬地笑笑。

李万堂却鼓励地催促道:“闲谈嘛,潘老板尽管说下去,让我等京城来的人也长长见识,听听当年的扬州盐商是何等威风。”

“这不敢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潘老板脸上浮现怅然,仿佛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往事,“那我就说一说,当是给诸位下酒。”

“先说国库,道光爷那会儿,国库岁入三千万两银子,可那是供天下支用的。扬州八大盐商一年的收入是一千两百万,只是供他们自己花用,两相一比,国库当真算不得什么。”

“这么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李万堂点了点头。

潘老板受到鼓励,胆子也大了起来:“江春江广达一夜之间筑起扬州白塔的事儿想必诸位都听过,这样的大手笔在扬州盐商不胜枚举,不要说别人,就是区区在下,当年也曾脱手万金,请人打了几千张金箔,拿到二十余丈高的高旻寺天中塔上,向风扬之,顷刻即散,扬州全城轰动,百姓纷纷赶到高旻寺旁的草丛中捡拾金箔,唯有我高高在上,看着脚下这群人笑不可抑。可惜呀,天中塔被逆匪一把火烧了。不过,听说现在偶尔也还有牧童在石缝里捡到当年我撒的金箔呢。”

李万堂啧啧连声:“潘老板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听说当年盐商早上所食的鸡蛋,每枚价值纹银十两,而市面上不过三文钱而已,相差为何如此巨大?”

“嗨,李东家你有所不知。你当那下蛋的母鸡是吃青草啄小虫养大的吗?那鸡的饲料是用上好的长白山参加上白术、黄芪等名贵的药材拌制,寻常百姓家就是等着救命,也吃不到这么好的药,你说十两一枚鸡蛋贵吗?”

“不贵,当真不贵。”

潘老板说到得意处,浑然忘形地有些摇头晃脑:“我还记得年少时,我作为潘家大少爷走到街上,扬州知府也得给我请安。那时别人都用俊仆,我当然要独树一帜,用的仆人个个形容丑怪,嘿,还真有贪图我给下人的赏银多,特意毁容来给我当奴才的。我家的女眷穿的衣物,都是请苏州织造的高手特制的,唯我潘家自用,外人想仿也仿造不来。”他从袖中掏摸了一阵,拿出一方红色手巾,托在手上,“比方说这高粱红吧,是我家剩下的一块绸缎剪下的。初看极腻,可是在灯下细看去却又极淡。这染料的方子已经失传了,除我家里尚有半匹外,寻遍大江南北的绸缎庄再也找不出了。”

“哦,这倒要开开眼界。”李万堂伸过手去要来那方巾,在灯下细细观瞧,又传给各桌上的客人看,转了一圈才又交还给那潘老板。

“李东家要是喜欢,我明天就把那剩下的半匹布送到府上,可惜前几年被我内人做衣料剪残了,不得整匹。”

“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李万堂摆摆手,身边李钦更是不屑地一哂,心想我家的奇珍异宝不知有多少,你这半匹布也敢拿出来献宝。

古平原在角落坐着,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李万堂和他身处的这一桌席。让他心中诧异不已的是,看这潘老板的样子以及言谈举止,分明就是个家道中落的纨绔子弟,这种窝囊废就是给他一爿小店,不出一年也败光了。以李万堂的才智眼光,自己一眼就看得出的事儿,他会瞧不出来?却为何从旧日扬州盐商中挑了这么一个活宝来做盐店的总掌柜?古平原真的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只得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席面上的变化。

“诸位,今日李某奉上的这一堂八音联欢,光凭耳朵听,那不过是寻常乐曲罢了,唯有亲眼看看才能瞧得出妙处。”李万堂瞥了一眼那挡着女眷的屏风,笑道,“今天难得欢聚一堂,又是为了京商和扬州盐商这两淮盐场一新一故的主人联手合作的盛事,诸位嫂夫人也该尽欢同乐,不如就把这屏风撤去吧。”

做主人的如此说,其他人当然亦无反对,于是几个俊仆撤去屏风。屏风后面只有一桌筵席,坐的都是各个商会首脑的妻子家眷。李太太也在其中,被推为首席。她面上极为矜持,也不苟言笑,那潘老板的妻子和女儿见状十分不敢怠慢,正在赔笑着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

就在这时,楼下听差噔噔跑上来禀报,说是曾总督的车马已经到了街口。李万堂赶紧离座,与几位京商掌柜一同去迎。潘老板也迟疑地站起身,想跟着却又有些自惭形秽,到底还是留在席面上。

不多时,如众星捧月般,曾大帅带着南都知府、首县县令以及手下的一干幕僚上得楼来,满座起而相迎,纷纷躬身施礼。李万堂打前站侍候,将曾大帅引入首席首座。在座虽然都是大商人,但是官民异途,能和两江总督在一起吃顿饭,那真是平生第一次,同时也无不惊诧于这个从北面京城来的李万堂,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单凭这一件事儿,李万堂就已经把江南商人给镇住了。

曾大帅入座后,偌大的同庆楼上再没人敢出声,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他见状随和地笑了笑,扬了扬手道:“诸位东家、掌柜,本督今日到此是应京商李东家所请,来亲眼看看这江南商界的一大盛事。你们却不言不语不动,本督还以为进了天王殿,对着一班木雕泥塑呢。”

总督开过这句玩笑,席面上这才活泛了许多,李万堂赶紧命人撤去茶水换上酒菜。等到菜上齐了,他对曾大帅道:“大人,除这首桌外,其余席面都是同庆楼的拿手燕翅席。”

“照你这么说,本督所坐的首桌并非同庆楼的拿手菜喽?”曾大帅知道李万堂如此说必然是有后话,笑呵呵问道。

“这首桌上的菜,是卑职特意请来了当年扬州盐商的家厨,所做的菜都是他们为盐商特制的私房秘制,都是心思独到的菜肴,不少还是盐商所请的清客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外间从无与闻,更无口福一享。今日是京商与扬州盐商联手的好日子,卑职想着这酒菜也得应应景不是。”

随着一声上菜,这一桌的菜式菜样真的是奇巧无比,香气满楼,刀工、火候、用料无一不精,都是坊间的绝技。

曾大帅虽然贵为总督,但是衣食简朴,咋见这些巧夺天工的菜样,也不免啧啧称奇,然后却又摇头道:“造化忌满,扬州盐商当年穷奢极欲,一物唯恐不精,一事唯恐不大,后来物极必反,也是天意。”

李万堂指着下垂首的两桌道:“大人,这两桌的商人有的是扬州盐商,有的是盐商后人,现在虽然不再经营盐业,可也都做着些生意。”

曾大帅举目下望,发觉这两桌的商人,比起其他桌的各行各业龙头首脑来说,不但气势全无,衣着也不甚光鲜,有些甚至面有菜色。扬州盐商当年富甲天下,不过二十年工夫,居然一败如斯,他熟读史书,兴亡之事尽在心头,心中不免慨叹,不其然就想起了孔尚任的那部《桃花扇》。

“薛师爷,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你可记得全吗?”

薛福成亦是清客,词曲无一不通,恰是那八音联欢乐曲悠扬,他就以箸击盅,曼声唱道: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桃花扇》讲的是明亡清兴的凄凉往事,正是在江南金陵发生的故事,眼下扬州盐商在座,这一段恓恓惶惶的词儿,一字一句都像是钝刀在割肉。有几个也曾经盛极一时的人物,看看在座的南北同行,又想想这十几年败落得卖宅子卖地,从钟鸣鼎食到揭不开锅,从广厦园林到破屋陋室,债主登门讨要,年三十尚且不敢归家。这种种凄惨形状,真好比从天堂一脚蹬空直落地狱一般,那脸色的酸苦悲哀就如同一出活戏呈现在当场。

曾大帅见状一叹:“听说早前的两江总督陶澍陶大人改革盐制,妨了盐商们的财路,盐商就请来戏班子,编了一出新剧,专为诅咒辱骂陶大人和他的家眷,其心何其毒也,手段何其辣也。由此可知想见扬州盐商从前把持盐政的种种不法情事,此后一败涂地,也不过是天道好还罢了。”

他注目那两桌盐商:“李东家肯与旧日盐商联手,算是你们又得了难得的机缘。能不能从老本行上再次发家立业,就要看你们是不是记得往日的教训,能有所悔改,以诚相待。”

不知不觉中,总督已然开了教训,连同潘老板在内,所有的扬州盐商都起身,惶恐地答道:“一定谨遵大人堂谕,绝不敢再做昧德丧良之事。”

“坐吧,大喜的日子我不过提醒几句,不要因此扫了兴。李东家,你说是不是?”

李万堂一直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些盐商,尤其是那位潘老板。听曾大帅问道,他躬了躬身:“大人说的自然极是,不仅给扬州盐商提了醒,而且京商如今入主盐场,也要以大人的话为圭臬,绝不敢再蹈盐商们的往日覆辙。”

曾大帅暗赞李万堂天分极高,立时就能听出自己话中的潜台词。

“时候不早了,还请大人主持。待我与潘老板签了契约,那么万事大吉,大家安坐饮酒赏花。”

赏花赏的是漫天异彩的烟花,此时玄武湖中用十八根大毛竹扎起来的四四方方的竹排,已经三五成群来到湖中心,上面放着各式各样高高低低的烟花,就待一声令下了。

于是席间撤去八音联欢,摆上一张书案,上有笔墨纸砚,有两个听差在旁伺候。李万堂与潘老板同时上前,李万堂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押,随后便轮到潘老板。

潘老板身为扬州盐商八大总商的后人,如今只有他一个能再次经手扬州盐业,正是人人艳羡、志满得意之时。本来盐商后人就数他混得最不如意,别看出门时还能穿着长衫摆摆谱,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偷偷靠妻女卖笑为生了。他倒还顾及脸面,避开当地人,只帮着妻女招揽北方口音的客人。

前些天京商的人找到自己,说是李万堂打算借用扬州盐商的招牌,邀请他做两江三省一半盐店的总掌柜,这是天上掉金子砸了头,差点没把他乐疯了,赶紧催着妻女最后做了一把生意,用换来的钱做了几身体面光鲜的衣服。

今日来赴宴,潘老板满脑袋想的都是打明儿开始,从前那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前呼后拥的日子又回来了。他正做着白日梦,忽听一声不大不小的“咦”,正在自己耳边。

他偏头一看,发出声音的人是李家的一个听差,正满脸诧异地看着自己。

“哟,是你啊。”那听差神情古怪,居然不顾自家主人在座,也不顾两江总督在席上,大庭广众之下径直站了出来,站在潘老板面前,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他。

打狗也得看主人,潘老板见李万堂不发话,这人又一直死盯着自己,只得勉强笑笑道:“哦,敢为尊驾有什么事吗?”

“事儿到没有,不过有点银子上的账,想跟潘老板算一算。”

潘老板心说糟了,自己到处借钱,账转账、利滚利,难不成这也是债主之一?不过自己能借到的都是小钱,最多不过是百八十两的债,只要签了契约,明天随便一抬手,这些账就可以一笔勾销。

“这位兄弟,不管欠了多少,等过了今天,我一定十倍奉还,绝不食言。”无论如何先保住面子,千万不能影响到签这份契约。

那听差古怪地一笑:“哪里哪里,是我欠了潘老板的钱没还。”

“那不急,那不急,容后再算好了。”潘老板有些莫名其妙,还当他认错人了。

“不、不,”那听差一摆手,“有些钱可欠不得,比方说吃花酒、嫖姑娘的钱就不能欠。”

潘老板听了一哆嗦,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人,忽然脸色大变。

听差却又不理他了,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用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楚的声音道:“上个月初八,小人去扬州办事,吃过晚饭在街上溜闲,在山塘街遇见了这位潘老板正在拉生意,于是到了他家中,吃了一席花酒,有俩雌儿陪着,听意思还是对母女,一个徐娘半老,一个双十年华,我索性把这娘儿俩都睡了。春宵一度,等回到南都这才想起来,只给了嫖姑娘的钱,吃花酒的钱却没给。”

他转回身,从口袋里掏出十两银票递过去,干笑一声:“这南边的规矩咱也不懂,不过在京城八大胡同摆个桌,好歹十两银子是够了。潘老板,收下吧。”

真好像晴天霹雳打出一个索命鬼,潘老板手足冰凉,浑身直打冷战,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听差。再向四周看,人们都如见鬼魅般瞧着自己,样子无比震惊。

“不,不……”潘老板双手无意识地向外推着,忽然恶狠狠道,“你敢血口喷人、诬良为娼,信不信我扭你去官府。”

“嘿,潘老板,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当初是你说的,家里那一老一小都是扬州瘦马,让我好好尝尝滋味儿。”听差不慌不忙,指了指那处女眷的桌子,“不就是那两个女人嘛。春宵一夜值千金,我岂有认不出之理?”

他指的正是潘老板的一妻一女,如今也是面无人色地看着他,上下牙直打战。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潘家是八大总商之一,家里趁着金山银山,怎么会做这种事儿?你空口无凭,谁会信你!”说着,潘老板走过来要拉扯那听差。

“空口无凭?那你可错了。”听差把脸一板,“你家那大丫头实在水灵,说实话我还挺舍不得的。那天早上起来,便拿了她一件亵衣留个念想。这不,我还贴身带着呢。”

说着,听差真的从怀中抖出一件红色的亵衣,咧嘴一笑:“大家看看,这是不是潘老板方才说的,那只有潘家才配用的、独一无二的高粱红?”

这一下真把潘老板证到了绝地,呆呆地看着那件轻纱罗的亵衣,再也无话反驳。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啊一声尖叫,众人惊见潘老板的女儿捂着脸冲出去,从楼上一头栽了下去,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惊呼。潘老板的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昏厥在地。

电光石火间的惨事,使得满座鸦雀无声。潘老板僵直着脖子,两眼无神地看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既鄙夷又怜悯的目光,他忽然仰面朝天哈哈大笑,在癫狂的笑声中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薛福成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情,虽然看得目眩神迷,可是他心里清楚,要说这是巧合,那真是骗鬼去,这分明就是李万堂设下的一个局,就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折辱潘老板,将他的脸面一扫而光。真想不到李万堂外表一派儒雅,论起心计真是无比狠辣。也不知他和这姓潘的是何仇怨,居然如此大费周章,还特意请来两江总督和商界翘楚,在全城百姓面前活生生安排了一出好戏。都不用等到明天,今晚这件事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两江三省,不用一个月便是举国皆知。

潘家算是彻底完了,连带祖宗都受辱,潘老板就是不疯不死,今后也绝不会再有人拿他当人看。

不仅要杀一个人,而且杀人之前还要将其最后一丝脸面全数剥下,这就是李万堂的手段!薛福成看着始终面带微笑不动声色的李万堂,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意。

在一片寂静中,李万堂缓缓开口道:“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儿。潘老板这样寡廉鲜耻,连妻女都不放过的人,当然也不会对其他人讲什么信义。看来是老天眷顾京商,在此刻让他原形毕露,以免李家和这样的人签了契约,否则可真是大不幸啊。”

没人说话,没人搭言,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件事与李家脱不开关系,都眼睁睁看着李万堂,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薛福成向边上一瞥,发觉曾大帅尽管面色如恒,但一双眼睛却早已眯了起来,也正在专注地看着这位京商首领。

李万堂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张只签了一半的契约,上面只有他自己的签字画押。他拈着这纸,走了几步来到扬州盐商的两桌中间,一只手扬起来,微微晃了晃,左右一顾,看着这些昔日的盐商,缓缓道:“李某最讲道理。既然我已经说了,要从扬州盐商里选一个人,作为两江三省一半盐店的总掌柜,那么就一定说话算数。虽然前一个选错了,但幸好未铸成大错。这一纸契约,我已经签了,敢问在座诸位两淮盐场的旧主人,谁来接着把这另一个名字补上?”

十几位盐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同时抬眼望着李万堂手里的契约,尽皆面如土色。如果说先前他们羡慕潘老板,觉得那一纸文书是聚宝盆,那么如今则是庆幸自己没有被李万堂选中,没有一脚踩入这个布满了毒蛇的陷阱。

“怎么,扬州盐商中居然没人愿意接掌盐店吗?”李万堂再问一遍。

谁敢!在座的这些商人刚刚眼睁睁看着李万堂以盐店为饵,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一位扬州盐商整得家破人亡,自问论心术手腕、势力钱财,哪一样都无法与李家相比,贸然接下契约,或许下场比潘老板还要惨。

李万堂摇头道:“诸位同行都看到了,我把机会给了出去,可是扬州盐商全都不愿再做盐生意了,那李家不能强人所难。”他顿了一下,开口道,“李安!”

李安早就等着这一声呢,今天的事儿其实都是他在底下安排,一切都按计划行事,潘家算是完了,盐商个个噤若寒蝉,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上场。在李家做下人这么久,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当上百家盐店的总掌柜,他一向沉得住气,此时也兴奋得有些按捺不住。

他刚要发声答应,忽然从角落里传来一个愤慨的喊声:“李东家,我和你签这契约!”

古平原一直在角落里静静看着,看到李万堂施辣手毁了潘老板一家,心中顿时怒火中烧。他直觉地认为,李万堂这么做就是杀鸡给猴看,目的就是借着这个场合,警告一切有可能与京商、与李家争利的江南商人,要他们远离李家的禁脔。换句话说,李万堂这是明明白白地宣布,凡是李家要得的利,其他人都得让开,否则潘老板就是最好的“榜样”。

李万堂也太霸道了!就算是霸盘生意,也不能这么做。商场如战场不假,但这般你死我活,李家要的利,别人哪怕伸伸手,要么斩断手指,要么阖家遭殃,这也太残苛了。

古平原直到这一刻,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胡老太爷在齐云山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李万堂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有他在一旁虎视眈眈,迟早没有徽商的好果子吃。”

不只是徽商,李万堂这是把矛头对准了江南所有可能与之争利的商人。见扬州盐商无人敢起来应战,古平原忍不住拍案而起。就在此刻,他决定将当初没有答应胡老太爷的那件事应下来。

“你?”李万堂没想到古平原会在此,稍微一怔,还没等他说话,李钦已经从席上腾地站起身。

“古平原,李家又没请你,你怎么敢擅自闯席,给我滚出去!”

他这一声“古平原”,邻桌上李太太的瞳孔顿时缩紧,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古平原却不肯失了礼数,走到正中间团身一揖,向各位同行见了礼,然后再走前几步给曾大帅施礼。

“是古东家啊,刚回到南都吧,辛苦你了。海塘的事儿,前几日盐城新任县令就已经专函禀报了,你做得很好,本督很是满意。”一直没有开口的曾大帅,这时忽然眼前一亮,很是温言褒扬了一番。

古平原谦逊几句,又转头对李钦说:“钦少爷,你不要着急,等我把契约签好了,自然就会走。”

“契约?可笑,你要签什么契约?”李钦瞪着他。

“当然是李东家手上那张还没签完的契约,我愿意接下这笔生意,来做两淮盐场一半盐店的总掌柜。”

“呸!”李钦也不顾总督在座,斥道,“你想得美。没听明白吗?李家是在问扬州盐商中有没有人愿意联手做生意,你一不是扬州盐商,二与盐场素无瓜葛,凭什么让你来做?”

“李东家。”这时席上有个人忽然慢条斯理地说话了,他一开口,别人都要竖起耳朵听。

“据本督看来,古东家与盐场不能说是素无瓜葛吧?不要忘了,他可是修了整条海塘,不仅保住了农田,而且还护住了两淮盐场的盐田。”

薛福成迅速地看了曾大帅一眼,当初在衙署,曾大帅已经明明白白地看出了古平原抢着修海塘的用意,今天直截了当揭出了这里面的深意,分明是在帮古平原说话。

“大人,您的意思是?”李万堂征询地看着曾大帅。

“本督不会干涉李家的生意,选谁来做盐店的总掌柜当然是李东家说了算,本督也不想过问。我只是说,古东家似乎也有资格来与你签这契约。”

话虽如此,可是曾大帅的意思已经表露无遗,要是装聋作哑,或者硬是不肯承认古平原有此资格,那可就等于是当面驳了两江总督的面子。这种事情谁敢做?李万堂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道:“大人说得没错,要不是古东家尽力修塘,盐田早已不保,还谈什么盐店。”他又对古平原说:“古东家,你真想与李家合作办盐店?”

古平原什么话都没说,走到李万堂面前一伸手,要过了那一纸契约,提起笔来签上名字,又按了鲜红的手押,昂起头看着李万堂。

“哈哈。”曾大帅很是高兴地笑了起来,不仅笑而且轻轻鼓着掌。他一带头,众人虽然心思各异,也都跟着拍起手来。

“此前虽有小小波折,但总算是事情圆满,来,大家满饮此杯以示祝贺。”曾大帅率先举杯,众人当然相从。下人送上两杯酒,古平原和李万堂各端一杯,四目相对,古平原的眼神锐利如刀,李万堂的眼里却有如深不见底的渊潭。

“李东家,请!”

“古东家,请!”

杯子一碰,二人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喝下了这杯不知什么滋味的酒。正在恍惚中,忽听啪一声,来自女眷那一桌,也不知没拿稳还是怎样,李太太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再看她面目狞厉,死死地盯着场中,也不知是在看李万堂,还是在看古平原。

同庆楼的伙计早就得到吩咐,一旦签了契约,那就要立时给湖中的竹排发出暗号。他们可不管这契约到底是谁和谁签的,总之是签完了,于是湖边的大树上迅速挑起了两盏硕大灯笼。随即只听响声震地,一条条火龙飞舞上天,化作火树银花。湖边的老百姓拼了命地跺脚喝彩,顿时满城喧嚣,漫天烟火。

就在这明灭之间,同庆楼上众人的脸色亦是吉凶难辨,李家的人、旧盐商的人,还有两江官场的所有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继续阅读:第224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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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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