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灿然,印在一纸文书上,这文书拿在李万堂手中,轻轻晃着,仿佛是在嘲讽对面那个人。
“王大掌柜,契约是你亲手所签,这上面的手印是你用指血按上去的。你看清楚了,是不是这一张?”
依旧还是在李万堂的书房里,只不过上次趾高气扬的王天贵,现在却面如死灰,微微喘着气,眼神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
“你不说话,那也没关系。这契约在衙门户书那儿记了档,去查查不就知道真假了。”李万堂看着王天贵那灰败的脸色,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
王天贵像是没听见一样,从他正式接掌盐店,到昨天为止,正好是一个月。可是盐店的收益还不如上个月的四成,比契约中规定的六成底数还差了一大截。早在半个月前,王天贵就已经慌了神,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盐店,到了自己手上偏偏就卖不出货,仿佛两江百姓一夜之间都成了茹素淡食的和尚。
王天贵起初还认为是店里那些京商的老伙计受了李万堂的指使,不肯卖力,于是换了一批人,可买卖还是依旧不开张,有时候一爿盐店,从天不亮就摘板做生意,直到日上三竿连一两盐都卖不出去。王天贵急了眼,干脆降价,先是把盐价降到八成,一看还是卖不动,又降到七成、六成,最后甚至是五成半价,可依旧是门可罗雀。
两江人都不吃盐了吗?还是说,我卖的盐与李万堂卖的盐味道不同?当然绝无此事。王天贵日思夜想,可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眼看月末结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王天贵发觉自己就如被缚待宰的生猪,只能一步步看着屠夫走近,却毫无办法。
如今屠夫亮出了尖刀,而这把刀居然还是当初自己千方百计塞到人家手上的。王天贵恨不得抢下那一纸契约,撕碎了咽到肚子里。可是如李万堂所说,官府还存有记档,就算是契约没了,当初定下的事情也依然有效。
“这不过才第一个月而已。”王天贵勉强说道。
“喔,难道说这契约上规定了,要满两个月,还是三个月甚至更久不成?真要这样,可真得给王大掌柜赔不是了。更要向四位大掌柜说声抱歉,累你们往返徒劳,实在是对不住。”
说着,李万堂向在书房中坐着的四大恒掌柜们拱了拱手。四大恒的掌柜心里气也不打一处来,好歹他们也是京商中的拔尖人物,却被李万堂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王天贵听着这些充满着讥诮的反话,气得肚子鼓鼓的,忽然他眼珠转了转,站起身来死死盯着李万堂。
“李东家,有件事我怎么弄不懂了?这南都往返京城,哪怕是驿马送信至京,再沿陆路驾车赶来,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么说从签下签约那天开始,你就派人给四大恒的掌柜送了信,让他们赶过来做个见证。这么说从一个月之前,你就料定了我一定卖不出去六成利,一定会输给你。”
他指着李万堂的手直抖:“是你做了手脚,对不对?”
“哈哈哈。”就在大家都以为李万堂要否认的时候,他却大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脸色一变,冷冷望着王天贵,“你总算想明白了。这两淮盐场是我李家千辛万苦结识了朝中重臣才弄到手,你拿了几百万两银子来,就想挑肥拣瘦、予取予求?哼!你去打听打听,这几十年来,在我李万堂面前耍威风的买卖人,有谁能笑到最后?”
这才见到京商首领李半城的威势,四大恒的掌柜虽然对他诸多不满,可是却不能不对他的手腕暗自心服。尤其他们与王天贵都是钱庄票号界的头面人物,燕门泰裕丰的大掌柜,那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不吃亏,却一个照面就被李万堂给制住了。
“李万堂,你究竟耍了什么手段,居然让两江人都不吃盐了。”王天贵瞪着血红的眼珠子问道。
“这你自己去想,真要是想不明白,就把这个问题带到棺材里去吧。”李万堂声音不高,却听得人打心里发寒,“你要明白,当初找上门来非要签这契约的人,是你不是我!”
“好,好。”王天贵怔了半晌,惨然一笑,“李东家说得对,是我自取其辱,怨不得别人。更不能怨李东家手腕高明,说到底是我王某人一辈子打雁却被雁儿啄了眼。”他失魂落魄地说着,然后将失神的眼睛看向李万堂。
“李东家,我听你的处置。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那简单,就按这契约上的办。从今往后,你的钱不再是股本,而是当作存在四大恒,然后以钱庄放款的方式借给盐场,本息逐年偿还给你,直到还清为止。今天钱庄几大掌柜都在这儿,咱们立马就办折子,把这事儿办个妥妥当当,从此以后,两淮盐场和你再没关系了。”
王天贵这才知道,李万堂把四大恒掌柜叫来还有这一番用意,真是算无遗策,此人谋虑心机实在令人胆寒。
“李东家什么都替我想到了,连个缓儿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话好说?我甘拜下风,我……认输了。”
李钦一直在角落里坐着,李万堂只许他看,严令不许他说一句话,不然他早就蹦起来拍掌叫好了。看着不可一世的王天贵像条丧家犬,李钦别提多解恨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白耽误工夫了。”李万堂正色道,“李家与四大恒素有往来,空白折子备了不少,我已经替王大掌柜把细目都算好了,利息就按如今市面上存银放账的公利。你过过目,要是不差的话,按个手印就结了。”
“也好。”王天贵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有气无力地应道,拿过折子来,随便扫了两眼,便点了点头。
“也不必细看了,李东家既然已经直捣黄龙吃了我的老帅,想必不会再对那些小卒子感兴趣了。”
李万堂不说话,微笑地看着他,等着他按手印。
“李东家!”王天贵忽然悲号一声,扑在地上冲着李万堂双膝跪倒,语音颤抖着恳求道,“您就发发善心,放我一条生路吧。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有几天活头儿,这一次实在是我不知进退,惹怒了李东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谁也没想到,王天贵会来这一手。四大恒的掌柜与他都曾是钱业中人,眼见王天贵哭得鼻涕眼泪,居然跪在对手面前求情,无不大皱眉头,只觉得脸上也跟着发烧,可是看他须发斑白,好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又曾在票号界有那么高的地位,做过燕门票号的总商,如今落得个下跪求人,心中又是一阵不落忍。
“王天贵,你装什么死狗?你当初骗我筑海塘,又来这里硬要夺盐店的那副嘴脸跑到哪儿去了?”李钦到底忍不住,站起身大声呵斥道。
谁知道王天贵听了,居然像是遇上了救星,几步跪爬到李钦面前,抱住他的腿:“钦少爷,是我不对,是我冒犯了你。你帮我求求情吧,我没齿难忘啊。”说着他退后半步,对着李钦连连磕头。
李钦没想到,王天贵会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磕响头,换成了是他自己,就是宁可抹脖子上吊,也绝不会当众如此示弱。
“咳。”李万堂一直皱着眉看着王天贵的举动,这时轻咳一声,慢慢道,“王大掌柜,你也够不容易的了,一把年纪居然给小犬磕头,这倒不能生受了。你到底想怎样啊?”
“李东家。”王天贵转过来急切地说,“我情愿退出盐店的经营,盐场的经营我也不敢再争,只求李东家依旧把我的银子留在两淮盐场的股账上,让我能分得红利,吾愿足矣,再不敢求别的了。”
“照这么说,从今往后盐场盐店都归我李家经营,你和四大恒一样,只吃红?”
“对、对!”王天贵一沓声道。
李万堂沉吟半晌,问向在座的几位钱庄掌柜:“诸位,两淮盐场也非我一家独有,你们看呢?”
四大恒掌柜的心思动得也很快,瞬间想到了唇亡齿寒的典故。资格最老的张掌柜在座中欠了欠身:“按说这王大掌柜当初也尽了不少力,不过他既然和李东家订了契,我们不敢说什么,一切全听您做主。”
李万堂一听就明白,这还是为王天贵说话,他心念电转,向地上瞄了一眼,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为已甚,那就重新写过契约,写明王大掌柜放弃经营,只是入股分红。这事儿啊,就这么算了吧。”
“多谢李东家成全,多谢钦少爷包容,谢过诸位掌柜的了。”王天贵连忙点头哈腰,挨个行礼。
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让四大恒的掌柜看了也觉可怜,毕竟也曾经是威名赫赫的燕门三大票号之一的大掌柜,居然落到跪地求人的地步,于是性子最豪爽的焦掌柜拉起他,邀他去同庆楼吃酒压惊。王天贵满口称谢,只是踏出书房门口的一刹那,眼光向后一瞥,流露出了无比的怨毒。
他藏得很小心,随即便恢复了常态,与四位掌柜有说有笑。但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却落入了在廊下伺候的李安眼里。他盯着王天贵出了门,准备立即走进书房,将自己看到的告诉李万堂,可当听到书房中李家父子正在讲的话,他生生停住了脚步。
“爹,你明明可以一劳永逸将王天贵逐出咱家的生意,为什么还要让他像癞皮狗一样继续留下来?”李钦一百二十个不能理解父亲的做法,要是换成他,早就把王天贵骂出去了,“难道说,他那几个响头就让你心软了不成?”
李万堂的声音淡淡的:“磕头赔礼只不过是为了再次冒犯而做的伏笔。”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放过他?”李钦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怕!”
“怕?”李钦从小到大没听过李万堂说过一个怕字。
“此人若是大吵大闹,出言威胁,那没什么可怕的,我也早就把他赶出去了。可是他能如此屈心降志,已是让人生畏,何况他手上还有几百万两银子。钱能通神,这可不单单是指着我们李家说的。所以我改了主意,要暂时安抚他。至于今后嘛……”李万堂目光闪烁着,“等下一次他再来求情的时候,我不会让他带着一两银子离开两淮。”
见李钦还是面有不服之色,李万堂又道:“何况这一次的事情是因何而起,你总该心里有数。”
“我知道,我不该上了那老狗的当,把咱们李家好端端一个两淮盐运使给弄丢了。”李钦懊恼地说。
“不是被你弄丢了,而是被我。”李万堂轻轻一句话,便让李钦猛一抬头,怔怔地望着父亲。
原来苏紫轩当日找到李万堂,以将王天贵驱逐出两淮盐场为条件,要李万堂答应用京中人脉,促成两淮盐税缴留江苏藩司银库,年底一并起运京城。李万堂想了又想,这笔盐税不管交到哪里,数目都是一样的,对于自己无损无益,若是因此能将自己蓄心已久的目的达到,将王天贵逐出盐场生意,何乐而不为?
李万堂与苏紫轩细细商议之后,决定利用王天贵的贪来使出一套连环计——首先由苏紫轩说动王天贵,用的是一套截然相反的说法。让王天贵唆使李钦在沿海筑起竹笼塘,待将来海塘崩溃淹了盐田盐场,王天贵就可以顺理成章去找李万堂谈判,要求将盐场和盐店对换。
苏紫轩从设计这种海塘开始,目的就是让它看上去坚固耐用,实则可以轻易破坏,并不留痕迹。她让白依梅派了几十个漕帮中水性特别好的弟兄,潜入海中将竹笼塘的竹片篾片割断,飓风一至,碎石垒成而又没有泥灰相黏的海塘,当然应声而倒。
王天贵打着这个旗号顺利将盐店弄到手,满心以为要大发利市,结果恰恰中了苏、李二人的请君入瓮之计。李万堂虽然按量供应盐店,却另外雇人将盐场的产量提高了三成,同时加上往昔的存盐,全都暗中交给苏紫轩,再由白依梅发动漕帮通海帮的全体弟兄,在两江三省大大小小的乡村城镇,以极低的价儿向外发卖。
盐是大清严令管制的货物,私盐无论是贩卖还是私买,都要受到重罚。老百姓相沿已久,已经习惯成自然,绝不会把自家从盐贩子手里买盐的事情宣之于口。王天贵毕竟来自燕门,对此一无所知,他店铺里的盐一降再降,却还是比私盐的价儿高了一大截,自然无人问津。其实时日长了,必然是纸包不住火,奈何李万堂早就想到了这一点,速战速决,一个月之内就让王天贵弃子认输。
至于说到两淮盐运使这个官儿,李万堂当初与苏紫轩定计时,真没想到曾大帅会给自己这么大的酬庸,等到想起海塘早晚要出事儿,这个官儿不过是镜花水月,他也不免觉得心疼,可是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再说木已成舟,也就撂开了手。而苏紫轩提的那个要求,李万堂已经通过管户部的军机大臣宝鋆,顺利地为她做到了。
“这是一个连环局,环环相扣,专为捕那老狐狸而设。”李万堂缓缓道,“现在你听明白了吧?”
“原来这都是你们设好的套儿,王天贵来骗我的那套说辞,是苏紫轩编的喽?”李钦又惊又怒。
“不!是我告诉她的。我知道这样说你一定会入套,知子莫如父嘛。”
李钦气得站起身,却又不知道该冲谁发火,怒冲冲瞪着眼睛,只觉得手脚发抖。
“钦儿啊,”李万堂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什么独占两淮盐场,什么两淮盐运使,这些东西,即便此次不成事,将来我都有办法得回来。我一心想听到的,是苏紫轩回来告诉我,说你不受王天贵的激,没上他的当,她这一计从你这儿开始就不成。要真是这样,我会比现在高兴得多。”
李钦望着父亲的眼睛,呆呆地不知如何回话。
“我听说你用在塘工上克扣下来的钱,包下了同庆楼,终日饮酒作乐?”
“那不是您说的嘛,要结交官府才能无往不利。”李钦勉强辩解道。
“结交那班风尘俗吏顶什么用,真正管用的是像曾大帅这样的天下第一人臣,可以一语定乾坤,又或者像苏紫轩这样的人,能够四两拨千斤。这才是我们要结识利用的有用之人。”李万堂失望地摇摇头,“今后我打算坐镇盐场,好好整顿盐务。至于盐店,如今遍布两江三省,本来这个盐店总掌柜是非你莫属,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哪。”
李钦心里怦怦直跳,总掌两江三省的几百家盐店,无论走到何处都是前呼后拥,不知有多少人要看自己的脸色,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风光吗?
听到父亲说不放心,他急着说话,却被李万堂一摆手止住了。
“我已经想好了,将盐店一分为二,你负责江西和江苏的半个省。”
“那安徽和江苏另外半个省呢?”李钦急急问。
“我打算交给李安去办。”
“他?他不过是奴才,凭什么和我这个主子平分盐店!”
“住口!”李万堂呵斥道,“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李家未来的东家,我才将盐店交给你,说句实话,是给你学做生意用的。至于真正要赚钱牟利,还得靠李安的那一半!”
李钦想不到在父亲眼里,自己竟连个奴才都不如,脸色顿时极为难看,要不是面前这个人是他一向畏惧的父亲,他真恨不得把这书房砸个稀烂。
不等他再说话,李万堂已经唤道:“李安进来。”
李安一直站在门口,屋中的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李万堂说要分一半的盐店让自己经营,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方才看到王天贵眼中的恨与狠,既然只有自己看到了,那就暂且先放在自己心里。
李万堂唤他,李安等了一下才推开房门,垂手而立。
“老爷有事吩咐?”
“你也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与你一起来府里的张广发早就是大掌柜,你却还是我身边的听差,实在委屈你了。”
“小人岂敢,能在老爷身边,无论听到见到都是小人的福气。”
李万堂瞥了一眼儿子,对李安道:“我知道,你一直很用心在学。听说,你在京里南城有间绸缎庄是不是?”
他忽然问出这句话,李安身上一颤,急忙弯腰回话:“老爷明鉴,那是我用月例银子与人合伙开的,与李家的买卖没有丝毫关系,我也从不敢利用李家的生意为那家绸缎铺谋利。”
“这我当然知道,否则又岂会容你?”事情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李万堂只不过迟迟不提,今天要放李安大用,才故意说出此事,是让他知道,其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掌控中,不要有什么妄念。
等到李万堂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李安立时双膝跪倒,呜咽地说:“老爷待我天高地厚的恩情,我什么都听老爷的。您让我去为李家赚钱,我就去当掌柜,您要是哪天说不用我了,那我还回来继续随您左右。”
“好,是个忠心的。”李万堂夸赞了一句,紧接着双目忽然一寒,语气也变得阴冷,“不过嘛,我要把这些盐店都先交给一个人,之后才轮到你和李钦。”
李安一愕,正在生气的李钦也不由得抬眼望向父亲。两个人同时大吃一惊地发现,这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人,眼中忽然冒出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