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乔鹤年带着人马来到南通时,古平原早已望眼欲穿。他按照事前安排,带着刘黑塔提前一步到了南通,将李家备齐的赈灾粮物与自己花钱捐的衣物等一并装车,就等乔鹤年来,会和之后好一并前往盐城。结果按理说早就该到了,却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把古平原等得心急火燎。现在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古平原向后一看,忍不住就问:“这几十辆囚车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人?”
“是发过海捕文书,通省皆知,如今被羁押在各县的强盗土匪,打头第一个就是去年传得沸沸扬扬,弟夺兄产,掐死侄儿的案犯。”
每一辆囚车里面都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犯人,手和头都被卡在车顶的木板上,有许多人依旧是凶顽成性,不住喝骂,也有一些昏昏沉沉,低头不语。
古平原心中默数,从第一辆囚车到最后,不多不少整整三十辆。他悚然一惊:“乔大人,你是想……”
“噤声!”乔鹤年用目光止住他,低声道,“你猜得不错,不过不能说出来,否则这些囚犯闹将起来,会坏了大事。”
古平原见这些人浑然不知死期将至,面露不忍之色。乔鹤年看出来了,劝道:“你不要妇人之仁。我查过臬台衙门的案卷,这些人身上至少都有一条人命,有不少还是待勾决的犯人,死得不冤。另外一些虽然是永远监禁,关在大狱里也是活受罪,倒不如舍了性命,帮两江百姓换个太平。”
古平原心里恻然一叹,乱世多冤情,想想自己当初,难保这些人中就没有含冤受屈之辈,可是眼下再要一一甄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儿。再说乔鹤年想到的这个办法,已是无法之法,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
“请问南通的张老爷、齐老爷……”乔鹤年撇开他,走到人群中,扬声喊了七八个名字,这都是本地有名的乡绅,为邻县捐钱捐物办赈济当然少不了他们,今日也都在场,听官府唤名,纷纷站出来拱手施礼,眼中却都露着迷茫。
乔鹤年笑呵呵的,见人齐了,冲着他们道:“诸位缙绅老爷,本官奉两江总督曾大帅之命,特来平息民怨,重筑海塘。这虽然是邻县盐城的事情,可是大灾一起,总要有不少灾民拥入南通,对地方上也是不小的牵累。”
张老爷一向是缙绅中首先发言的:“大人说得不差,所以本地乡绅凑了一笔钱,买回了赈灾之物,已经交给了古东家,请他一并带往盐城,也算是尽了绵薄之力。”
“好!等到灾情过去,本官一定向曾总督为诸位请求封赏。”乔鹤年拊掌称善,目光却是一闪,笑道,“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要请诸位帮个小忙。”
张老爷一愣,赶紧道:“大人尽管吩咐。”
“除东西外,我还想请你们几位随着一同到盐城,跟灾民见上一面。”
听这一说,几位乡绅吓得一哆嗦。邻县乱在肘腋,他们当然耳目清楚,这些暴民抢了粮库,烧了县衙,连洋人都被打死一个,已经是杀红了眼,这时候跑到盐城去,那不是送死嘛。
“这……”张老爷左右看看,刚要借词推脱,忽见不知何时,身边已经悄无声息站了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兵,两双眼睛牢牢地盯在自己身上。
分明是一言不合,就要令官兵押送的架势。张老爷又气又急,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不讲理的官儿,一时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质问于他。
古平原与这些南通乡绅一向处得不错,见状刚要说情,乔鹤年已经踏前一步开了口:“你们放心,此去盐城不过是让你们当众作证,证明面前这个人确实是为南通修海塘的古东家,而他此来就是为盐城修塘。话说完了,也就没你们的事儿了。本官得总督授权便宜行事,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这最后一句话,任谁都听得明白,张老爷目瞪口呆之余,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乔鹤年这才算是万事俱备,当下再不耽搁,命人马昼夜赶路加速前行,一日之后来到盐城。进县城倒没受什么阻碍,只见满大街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听到车马声,有的还勉强睁睁眼睛,大部分都已是奄奄一息。街上发出阵阵恶臭,熏得人直想作呕。
“太惨了。”古平原也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大灾,逃到县城里的灾民尚且如此,靠近海塘的村庄更是可想而知。
“史管带,你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打听,问问那洋女人死在什么地方。”
洋人的照会上指明要在凶案现场当法场,以告慰在天之灵。乔鹤年随后带着人马和车队进了县衙。县衙里如今空空荡荡,看样子除烧掉大门的那把火外,后来还被抢了几次,连窗框都被拆了烧火。
“看看,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乔鹤年看了一眼身着便服,在旁畏畏缩缩的盐城县令,怒斥一声。
“大人,天色不早了,是今晚就动手,还是等到明天一早?”
“明天!”乔鹤年毫不犹豫地道,“派人到各乡各镇去喊话,就说朝廷已经派了专差来办赈济,明日还要当场处置暴民案犯,请各乡各镇的耆老乡绅都来。”
“是!”史管带很痛快地答应一声,下去分派人手。
一夜无话,众人就在县衙安歇,等到天快亮时,史管带派在门口守夜的士兵忽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禀告说昨晚被派去的官兵已经回来了。等把人叫上来一看,乔鹤年等人都吃了一惊,就见这些士兵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脸上却都有庆幸之色。
“标下带人好不容易逃了性命,有几个弟兄被打得人事不知,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带队的是个哨长,说着说着号啕大哭。
“真是反了!”史管带勃然大怒,“动手的有多少人?”
“不知道,到处都是人。”那哨长咽了口唾沫,“他们还说要到县城里来闹事,搞不好已经来了。”
史管带皱了皱眉,这才听见耳边遥遥有一片暴喝怒吼之声。他的脸色率先变了,他叫人架了梯子,爬上屋脊,拿过“千里目”向四周看了一看,手立时一哆嗦,向下叫道:“快,快封门!”
刘黑塔见官兵还在发蒙,几步冲到门口,眼前已是一片喊打喊杀的人海,桑叉、菜刀、斧头、镰、铡、锄、镐举得树林一样!县衙大门已经被烧掉了,根本挡不住这些人。刘黑塔怒吼一声,拽出九节鞭,左抡右劈阻挡着,回头大喊道:“快些给老子想办法!”
史管带赶紧指挥人去帮着堵门,回身道:“大人,没想到局势会如此,看样子这些人是铁了心要作乱,咱们赶紧撤出县城,请总督衙门加派人马来洗剿。”
“你说什么,洗剿?这都是朝廷治下的子民,你真当他们是土匪,要一个不留全数剿杀?”乔鹤年呵斥道。
他随即转脸瞪着盐城县令,阴沉着脸道:“我也做过县官,百姓如此愤怒,可见你平日作威作福,才让他们忍无可忍。你的应得之罪,自有朝廷按律处置,可是今日为了给灾民出气,本官不能不辱你,得罪了!”
说完,他一挥手,两边过来几个士卒,不由分说把盐城县令衣服全部扒掉。
“留下一半人护住赈灾粮物,另一半把囚车推过来当作围挡,跟我一起冲出县衙。”
“去哪儿啊?”史管带急急问。
“法场!”
等冲出县衙,往四面街上一看,真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人们眼睛都红了,街上到处都是喊着要杀贪官污吏的百姓。幸亏曾大帅派来的这几百士兵很得力,史管带也是老湘军了,打过几场硬仗,起初一阵慌乱过后,见乔鹤年一个文官都临危不惧,当然也壮了胆气,指挥士兵以囚车作为掩护,将乔鹤年、古平原和一干乡绅护在中间,慢慢向着那洋女人被杀的地方而去。
一路走着,不断有士兵被两旁的百姓拽出去,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锄头镐头纷纷落下,刚开始还听得嘶声惨呼,很快就没了声息。乔鹤年与古平原互相看看,都觉得手心里攥了一把冷汗。
还好法场不算太远,走了两条街便到了地方。史管带命人将囚车围成一圈,短刀在前,长枪在后,布了一个阵势。然而百姓见他们停下脚步,更是不要命地往前冲,眼看这阵只能抵挡一时,史管带急得额头热汗直冒。刘黑塔圆睁二目,握紧了九节鞭,挡在古平原身前,别的人他不管,自己的妹夫说什么也要救出去。
“张老爷,张老爷!”乔鹤年一把拉过他,厉声喊着。
“啊,啊!”张老爷哪见过这阵势,一路过来腿都吓软了,其余乡绅也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
“大人,我可吓丢魂了。”张老爷哭丧着脸道。
“你把魂儿给我叫回来。去喊,扯着嗓子大声喊,就说修海塘的古东家来了!”乔鹤年一摆头,向着那些乡绅命令道:“你们也喊!”
这些人苦着脸,战战兢兢喊了两句,在嘈杂的人群中谁都没听见——就是听见了也没人理会。
乔鹤年真的急了,见士兵都在奋力抵抗,实在是一个人手都抽不出来,他把为防身而带的那口剑拽了出来,来到一辆囚车旁,让康七趴在地上给他垫脚,冲着那犯人被卡在囚车里的脖子猛一剑挥去。
剑到人头落!那血喷起来一尺多高,人头骨碌碌滚到地上,人群吓得全都往外一退。乔鹤年一不做,二不休,连着砍了五个人的脑袋。有一个脖子甚硬,足足剁了三下才将人头砍落,血溅得乔鹤年满身满脸,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闪着阴寒的杀气。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已经静下来了。人们虽然愤怒,想要你一拳我一脚,打死几个官兵出出气,可是乍然见到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接二连三地砍下人头,还是都看傻了眼。
何止他们傻眼,乔鹤年带来的这些人,史管带和那些官兵,古平原加上十个乡绅,全都呆若木鸡,震惊地看着浑身浴血,好似地狱里钻出来的活鬼一般的乔鹤年。
乔鹤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用剑一指张老爷:“继续喊!”
“哎!”张老爷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张老爷等人把话齐声喊了三遍,古平原爬上囚车,向着四面八方一拱手:“我就是给南通修塘的古东家,大家也看见,我修的塘别说垮塌,就是一块石头都没掉下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把人也押在这儿,不把盐城的海塘修好了,我绝不离开此地。”
“各位乡亲父老,南通和盐城离着不远,我们几个大家想必都认得吧?”张老爷四面做着罗圈揖,涕泪横流,“我以身家性命作保,这位古东家说到做到,各位就信了吧。”其余众乡绅也不住地打着躬,好言好语央求着。
人们仿佛从疯狂中慢慢清醒过来,彼此交换着眼神,虽然依旧是紧紧围着,可是手中的锄镐斧子却都放了下来。
“朝廷的赈济粮已经到了,只要你们回家去等,本官保证,一日之内就能让你们吃饱穿暖。”乔鹤年丢下宝剑,也爬到囚车上,大声宣布,“这次的事儿是有人煽动良善与官府作对,尔等都是朝廷的顺民,一时受了蒙蔽不要紧,本官代表朝廷承诺,绝不追究。今天大家既然来了,正好看一看真正的凶徒是如何被朝廷正法。”
乱了这一气儿,老百姓恢复理智,这才看向囚车里的犯人,却都不认得,别说不是煽动抢粮烧县衙的人,压根就不是本地人。
乔鹤年却不管那些,叫过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指着那些囚车让他们只管去砍,不多时,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头也都落地,地上的血积得跟小潭似的,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空中,令人作呕。
这一番大杀大砍,人们都被镇住了,呆呆地望着乔鹤年,不知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乔鹤年回身让人把被扒光衣服的盐城县令押过来跪在地上,此时他已是吓得瑟瑟发抖,只差没瘫在地上。
“这不是县大老爷吗?”有眼尖的一眼认出这个光着屁股的人,正是曾经冠冕堂皇坐在县衙大堂上,终日作威作福的知县大老爷。
“来,把他架到囚车上去。”乔鹤年吩咐一声。
“别,别!”盐城县令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乔大人,念在同朝为官,您给我稍留体面吧。”
“哼!”乔鹤年冷冷一笑,凑近了低声道,“你别怨乔某,你自己也看到了,不如此拿你作伐,怎么让百姓解气?”
他又站直身大声道:“是你自己不给自己体面,既然你是衣冠禽兽,索性就让你脱了衣冠当禽兽!”
官兵又是好笑又是惊讶,谁都没办过这个差,最后还是史管带指挥人,七手八脚把赤裸裸一丝不挂,脸涨得猪肝似的盐城县令在囚车上捆成一个大字。
“朝廷派我来安抚百姓,我想了又想,怎么能安抚大家,最后想到一个法子,那就是让大家出出气,解解恨!”乔鹤年指着盐城县令道,“当然,此人犯了国法,最终难逃一死,可是就让他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像他这种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虚伪小人就要狠狠剥他的面皮,扫他的脸面。所以我如此处置他,就是让大家出出心头的一口恶气。盐城乡亲们,你们如今可解气了吗?”乔鹤年大声问道。
“解气!”百姓同声大呼,离得近的一口口唾沫吐向那县令。
“本官如此处置,大家可还满意?”
“满意!”“谢大人公平处置!”一片片喊声震天动地,原本的杀气转瞬之间已成欢呼,史管带与那些士兵握紧刀枪的手也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乔鹤年全靠一口气顶着,此刻骤然放松下来,差点瘫倒在地。他硬是挺直腰板,用汗巾擦了擦脸,含笑道:“既然如此,古东家要带人去赶修海塘,本官也要去分发赈济,你们都拦在街上堵得水泄不通,我们如何办事呢?”
乔鹤年演的这出大戏,看得古平原惊心动魄,等到百姓都散了,他才来到近前,看着一身是血的乔鹤年,不知如何开口。
“呵呵,平原兄,你看我手段如何?”乔鹤年大功告成,心下知道今后在两江官场必是一片坦途。古平原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怔怔地望着乔鹤年,眼前这个满身沾血的人与当初那个木讷少言的药铺伙计已然没有半点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