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塔受了古平原的托,到城里最大的南北货栈,买了一千套夹衣,让店家发货到南通张家,另附一封信,写明这是捐给灾民之用,请张老爷代为分发。
事情办得很顺利,刘黑塔心里高兴,回来路上在一家酒铺沽了半斤酒,叫了一份熏鸭,连喝带吃,听着来往人群闲谈,不知不觉月上梢头,这才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茶庄边上,他看到有个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要不是那身玄色大氅上绣了银边,还真难以分辨。刘黑塔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揉了揉眼睛,这才说道:“茶庄这会儿关板了,买茶明天再来吧。”
那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小伙子,他低声说:“大阿姐,这不是上次到江帮主门口搅闹的那人吗?我认得他,他也当过西征军,在秦西时是黄旅帅的手下,听说还在土匪山寨救过宇王。上次我就看他面熟,今天认出来了。”
“是吗?”白依梅扬了扬眉,“他好像是古平原的妻兄。”
正说着,刘黑塔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定睛一看顿时舌头打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他指着白依梅,显然也把她认了出来。
“你认得我?”白依梅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嗐,当初在徽州古家村旁的赤松林,我一顿鞭子打走了衙差,不然你就被押解到合州去了。当时我蒙着面,怪不得你不记得我的样子。”
“哦,那我可要谢谢你了。”白依梅不知前因后果,以为刘黑塔救自己是受了古平原所托,当下只是淡淡一笑,语气也极冷漠。
这就让刘黑塔心里很不舒服,等到听说她是来找古平原,让刘黑塔帮她喊一声。刘黑塔心里更是别扭,借着酒劲儿把大眼一瞪:“为啥要让我妹夫出来?你进去找他不就结了,正好我妹妹也在,虽然天晚了,可是有女眷在,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平素都喊古平原为大哥,很少把妹夫这两个字叫得如此响亮,说着话将茶庄大门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目中都是挑衅之意。
白依梅瞟了他一眼,一抬脚上了台阶,径直往里走。
“哎、哎。”刘黑塔没想到白依梅真的往里走,担心被妹妹看见,手忙脚乱要去拦。可惜晚了一步,常玉儿与彭家的几个女眷有说有笑,正从堂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
常玉儿只看了白依梅一眼,便觉得她是白依梅,是自己丈夫曾经喜爱的那个女子。白依梅也是在几个女人中,只看见了常玉儿,心中想:这便是他的妻子吗?是他娶了的那个女人,是与他朝夕相伴的那个女人!
这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都呆住了。
刘黑塔左看看,右看看,搓着大手瞪着眼,顿时没词儿了。
张皮绠看看不是事儿,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大阿姐,咱们还有事儿要办,不能耽搁。”
白依梅这才回过神,脸上随即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冲着常玉儿说:“这位是古家嫂子吧?我是古平原的同乡,今天有事登门拜访,能不能请你行个方便,让他出来见见我。”
常玉儿也明白过来,淡然一笑:“他是敞开门做生意的人,天下人无不是相与,与人方便便是于己方便,谈不到一个请字。”
白依梅没想到古平原的这位妻子词锋居然甚是犀利,怔了一下,又听她接着说:“我家相公就在后院书房,你自去找他吧。”
“那多谢了。”白依梅也不客气,与常玉儿擦身而过之际,两个女人的目光碰在一处,复杂的目光中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是都被挡在一层厚厚的屏障后。
“妹子,这女人太不要脸了,居然大大方方找上门来了。要不要我把她撵出去?”
“上门是客,人家又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儿,怎么能动手去撵呢?”常玉儿吩咐身边的丫鬟,准备上好的兰雪茶,端到书房去待客。
“不撵?那妹子你也去书房,往古大哥身边一站,我看那女人还好意思说什么。实在不行,你站左边,我站右边。”
常玉儿不想笑也被他逗笑了:“大哥你这是干吗呀,不嫌丢人哪,好像我有多不放心自家相公一样。”
“那……”刘黑塔放低了声音,“那你真的放心?”
常玉儿点点头,她脸上确实没有什么,可是刘黑塔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自然能看出她还是有些神思不属。
“那女人不知搞什么鬼,我可得去帮着妹子听听。”刘黑塔来到后院,把耳朵往门缝上一贴,屏气凝神听着里面的交谈。
“这些人是因为你才被送到两淮盐场受苦的,你要是还没有丧尽天良,就不该坐视不理。”屋中白依梅正说到这一句。
古平原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激愤:“依梅……”
“你又忘了,该如何叫我?”
“好。大阿姐,且不说那并不是古某的过错,就算是,我反而救了他们的性命。你看看如今江南的局势,那些顽抗到底的大泽军,个个都是身首异处,反倒是这些人,因为被俘,能以工抵罪,留下一条命来。”
“原来如此。”白依梅脸上浮现出鄙夷的笑容,讥讽道,“这倒真一向看走了眼,原来古东家是大善人,煞费苦心伪造了总舵主的书信,把这么多人骗到城里任人宰杀,就是为了救这几万人出苦海!这么说,皇天菩萨真要保佑你了,那几万人真该早晚一炷香,祝你长命百岁,将来好带着子子孙孙去给那些死在寿州城里的天国将士上坟祭拜。至于我嘛,丈夫被人杀了,又要夜夜给仇人侍寝,更是全靠古东家的关照了,我也应该好好谢谢你才是,对吗?”
她面上的笑容始终不减,字字句句却如寒冰利刃,说到最后一句,虽然是轻描淡写,可是刘黑塔隔着门都听得激灵灵打个冷战。
“这女人太厉害了,我妹子可对付不了她。”刘黑塔暗自担心,却见彭海碗也蹑手蹑脚走了过来。
他是听了自家媳妇的话,赶过来看热闹,张口就问道:“刘爷,听说里面这女人是古东家的老相好?”
“呸!”刘黑塔气得想骂,又赶忙捂住嘴,小声说,“她是、她是……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到那边听着去吧。”说着一指窗根底下。
白依梅这些话都是在刺古平原的心,特别是最后一句,更是让他觉得大错已成,无可挽回,他本来还想解释背后都是李钦的阴谋诡计,可想到李钦做这些也都是为了报复自己,到底还是心灰意冷,颓然坐下。
“你要我怎么去救人?”
“这我不知道。反正李万堂的说帖一上,曾大帅随时会有命令下来,你要是赶不及,那我可就要回去布置一切了。”
“布置?”古平原疑惑地抬起头。
“你别忘了,我是江泰的义女,他如今什么都听我的。漕帮弟兄十几万人,大不了我带着他们和官军拼了,把盐丁都救出来,兵合一处将打一家,说不定能再攻下这南都城。”
“依梅,你疯了不成!”古平原遽然起身。
这一次白依梅没有反驳,只是冷冷看着他。
“你这是在逼我。”古平原痛苦地说。
“不应该吗?”
“我……”
“总而言之,不管曾大帅是否下令,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就自己按着方才说的去办。”白依梅留下句话,走出书房,见刘黑塔怒气冲冲看着自己,回身扬声道,“古东家,听说你这妻兄当过西征军,可不要让人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被一刀砍了头。”
“要告就去告,老子怕了你,刘字倒着写!”
刘黑塔听她用自己来威胁古平原,更是气得暴跳如雷,白依梅全当没听见,带着张皮绠就这么走了。
“刘爷,你真当过西征军?”彭海碗小心翼翼地问。
“甭提了,早过去的事儿了。”
“那你杀没杀过官兵?”
刘黑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杀过官兵,还叫当过西征军?丢人不丢人!”
彭海碗暗自吐了吐舌头,心说还怨我不该与逆匪做买卖,这位古东家结交的都是什么人哪?个个都是要命的,让官府知道了,抄家杀头都有分儿。
他与刘黑塔一同进了书房,古平原就像没看见一样,望着门外怔怔不语。
“东家,事情我听明白了。方才这个女人要你做的事儿,那可比买几十万石粮食更难哪。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我听着呢。”
“这件事情闹得如此之大,难得有个轻而易举化解的方法,曾总督岂肯轻易放过?不是我残忍,实话实说,用几十条当过逆匪的盐丁性命,来换从知县到府衙一直到两江总督的花翎顶子,任谁都算得清这笔账。你要硬是去拦着不让办,甭管拦不拦得下,都必定得罪了两江上上下下的官员。何况,东家你根本拦不下。”
彭海碗又压低了嗓门:“那位曾大帅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此时锦上添花还来不及,怎肯让此事给他的盖世勋名上沾灰蒙尘呢?所以我劝东家一句,压根不必去自寻烦恼,全当没这回事儿,不然后患无穷。”
彭海碗自觉得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古平原又是明理之人,肯定会听自己的劝,谁知道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都对,可是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可做一试呢?”
古平原还不死心,彭海碗倒吸了一口凉气,偷偷扯了扯刘黑塔的袖子,心想,我是个外人,你可是古东家的亲戚,该你劝了。
“咳。”刘黑塔清清喉咙,“古大哥,你真要帮那女人?”
古平原抬头看他一眼,目中是求得谅解的眼神:“我也知道太难了,可是我欠她的也太多,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拿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吧?”
刘黑塔最知道这里面的事儿,想到古平原在白老师临死时的承诺,再看看他脸上万般为难的神情,一肚子话都堵在嘴边,唯有也重重叹了口气。
彭海碗见势不妙,看样子这古东家真要从井救人,到时候惹怒了两江官场,自家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他眼珠一转,道:“古东家,我建议你去和一个人商量商量,或者他有办法。
“那天见过的乔大人,是官面儿上的人物,或者有什么路子也说不定。”彭海碗这是虚晃一枪,他眼睛毒,几眼就看出乔鹤年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又是古平原的好友,知道此事后一定劝他不要意气用事,或许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好,我这就去找他。”古平原也不顾深更半夜,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匆匆而去。
在他身后的卧房窗后,有个人看着他出了门,不动亦无声,只是眼睛闭了闭,仿佛有两滴泪慢慢滑落面颊。
郝师爷睡到半夜被人叫醒,坐了乔鹤年派来的轿子,昏头涨脑来到乔家。乔鹤年在鸡鸣寺旁典了一间两进的小院子,郝师爷常来常往,也不须通禀直接到了前面客厅。
“咦,古老弟你也在。”郝师爷说了一句,看二人都是面色沉重,不由得道,“必是出大事儿了。”
“你怕别人以卵击石,自己却要飞蛾扑火,这是什么打算?”听完古平原一番话,郝师爷直摇头。
“怎么样,我就说郝师爷也得反对吧。”乔鹤年一个人劝不住古平原,只好把郝师爷也请来了。
“这事儿明摆着是李钦做的,怎么能糊涂冤枉这些盐丁呢?我只求能挽回李万堂的那张说帖,至于他们要怎么去弥缝此事,我不会再去多管。”
“现在就是李万堂要逃脱罪戾,才要拿盐丁来顶数,他是看准了没人敢为盐丁说话,也没人会去较真,你却偏偏要跳出来与一省的官员作对,这不是太傻了吗!”乔鹤年极不客气地批评道。
“是啊,李万堂设计害人,这个套也由不得盐丁不钻,一来他们确实是与朝廷作对的叛逆,起这个歹心也是情理之中;二来海塘是他们亲手筑的,出了毛病找上他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李万堂可谓是算无余策。”郝师爷边想边说,“从刑名断案上去考虑,盐丁有动机、有机会,而且还是身有前科,这案子,难翻!”
“还不止呢。其实我一说,你就彻底死心了。”乔鹤年看着还在苦苦思索的古平原,道,“傍晚时分,英国人的照会到了。”
古平原猛一抬头,急急问道:“洋人怎么说?”
等乔鹤年把照会上的内容复述一遍,古平原顿时傻了眼。原来这英国人的照会上一共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个是英国领事提出,自己的国民在大清被害,是因为地方官保护不力,当英国领事馆为其开追悼会的时候,两江总督要亲临祭拜。
“曾大帅当然不会到洋人的领事馆,给洋女人鞠躬。不过这个要求可以力争改变,据说南都藩司和臬台都愿意替曾大帅走上一遭。”藩司和臬台是仅次于督抚的二号和三号人物,两个加起来在门面上也抵得过一个总督了。至于他们自己的脸面,如果能替曾大帅挡灾受辱,今后酬庸必然大是可观,那也就顾不得了。
“真正为难的是第二个条件。”这是洋人理查德提出来的条件,他是苦主,妻子被先奸后杀,当然是对暴民恨之入骨。他说当时自己也在场,虽然救不出妻子,可是看到现场施暴的人群至少有三十几个人,他要这三十个人统统给妻子偿命。
“明白了吧?洋人要三十个血淋淋的脑袋,你说让曾大帅去哪儿找?当然了,要是真当案子去办,挨家挨户查访,这些人也不是抓不到,可是你想一想,当地知县帮着李家强行拉伕,百姓又饿得一天只得一餐,还要拼死拼活去筑塘。这好不容易修好的海塘不到两个月就被冲垮了,淹了村子和农田,还淹死不少人,这老百姓还不气疯了。此时官府还要到当地去逮人,还要在那洋女人被害的地方枭首示众,真这么做,就等于把这十多万灾民逼上梁山,要是有人登高一呼,搞不好又弄出一个大泽军总舵主。”
“大人说得极是在理。”郝师爷佩服地看了一眼乔鹤年,再劝古平原:“曾总督历任封疆,极明事理,说什么也不会到盐城去逮人杀人,可是洋人的照会有最后期限,更是不能不理,否则会出大乱子。那就只有拿盐丁开刀了,说到底,他们本是叛逆之身,也算不得冤枉。”
“真的无法可想了?”古平原紧锁眉头。
“老弟,你就别想了。杀几十个逆匪余孽,换一省太平。你扒拉扒拉算盘珠子,这笔账合算。”
“可惜换不来一省太平。”想到白依梅的话,古平原喃喃自语,“人命也不该这样去算。”
“老弟,你说什么?”郝师爷没听清。
古平原忽然一拍桌子:“乔大人,这笔账算错了,大错特错!”
“为什么?”
“曾总督光想着沿海十几万灾民会扯旗造反,他怎么就不想想,盐丁无辜受冤枉,会不会造反呢?这些人本以为可以用苦役换得活命,做盐丁以赎罪戾,谁知道却要被无辜当作替罪羊,本来不关他们的事儿,却要被扣上破坏海塘的罪名当众处斩,先不说这口气能不能咽下,其余的盐丁必定是惊惧万分,他们一定会想,如果还有下一次呢,又该轮到谁去死?必定有着朝不保夕的恐惧,几万人都是这样的心情,不反才怪!”
乔鹤年和郝师爷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同时点点头。
郝师爷打着火镰,点上烟袋锅子,呼哧呼哧抽了几口,喷出一团烟:“你也算是想到盐丁心里去了,不错,换成是我,一定也要动再次造反的念头。”
“我听说,盐丁的家眷小孩都被关押起来,用来胁迫他们不许轻举妄动,可那是平时管用的法子,一旦用盐丁顶罪开刀,这法子就没用了。你们想想,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盐丁何不一战而亡,也死得痛快,省得每日提心吊胆。”古平原接着往下说。
“天亮之后,我上院去,把你的话转给曾大帅,用盐丁顶罪这个法子看来不能用。”听了古平原的话,乔鹤年的主意也变过了。
此时反倒是古平原再缓缓摇头。
“怎么,这不是遂了你的心意,把盐丁开脱出来了吗?”郝师爷不解地问。
古平原苦笑道:“乔大人,郝大哥,你们总听过饮鸩止渴吧?眼下盐丁就是这杯鸩酒,虽然有毒却是缓发,不管曾大帅认不认同我的看法,这杯李万堂端上来的酒他都不得不喝,不然就要渴死。”
乔鹤年吸了口气,怔怔地看着古平原,好半天才微微点了点头。
“那该如何是好?诚如你所说,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难不成这江南就要大乱了?”
“除非有人能给他一杯真正的解药来代替这杯鸩酒,那就真正是给曾大帅解了围消了难。可惜,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代替李万堂的这个办法。”
乔鹤年闻言,站起身绕室彷徨,不住地兜着圈子。郝师爷的烟袋熄了又燃,燃了又熄。古平原想着白依梅的话,心里焦急万分,却偏偏无法可想。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鸡鸣寺里养的那只据说是南都城中啼叫声最大的九斤黄,扯着嗓子一声叫,当真是高亢入云。几个人同时抬头向窗边看去,一缕曙光已经照入屋中。
“唉!”古平原霍然站身,他打算去找白依梅,不管怎样都要拦着她,不能为了救李成空的旧部而白白送死。
就在这时,古平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或者……我勉强可以一试。”
古平原一回头,与郝师爷都不敢相信地望着乔鹤年。
“真的?”古平原实在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颤声问道,“乔大人莫非已经想到万全之策?”
乔鹤年点点头:“可是你要出力帮我。”
“乔大人,这还用说吗?你肯帮我这个忙,古某感激不尽,你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乔鹤年笑了一笑,古平原的感激还在其次,关键是他说的那句“那就真正是给曾大帅解了围消了难”着实令自己动了心。他心里清楚,谁能把这件事办得圆满了,将灾民和洋人两头安抚下来,谁就是曾大帅眼中的南都第一能员干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好,那我现在去一趟总督衙门,这法子能不能成,我送过去的是不是解药,还得看曾总督答应不答应。”
“卑职来两江不过旬月,最引以为憾之事就是未能在戡平大乱的十年里追随大人左右,效犬马之劳。如今有个机会能为大人尽力,必当全力报效,绝不让大人失望。”
“乔鹤年,这可不是儿戏,稍有差错,刚刚平定的两江就要再次陷入兵火,而且极有可能是民乱与洋兵齐至,到了那时,你作为办差官可是首当其冲。”曾大帅凝视面前的乔鹤年良久,徐徐开口。
“请大人放心,卑职绝非浪掷前程之人,既然敢去,当然有把握。”
“你究竟打算如何去做?”
“这……卑职现在还不能说。”乔鹤年低了低头。
薛福成在旁道:“曾大帅是两江总督,总掌几省军政,这么要紧的事儿,你却如此草率回话,总该不是要随机应变吧?”
“回大人,其实卑职心中已有成算,可是说了出来,只是让大人为难罢了,还莫不如不说。等到木已成舟,朝廷万一怪罪下来,只以卑职事急从权,大人事先并不知情回禀就是了。”
曾大帅听后沉吟不语。这么一说,乔鹤年是打算出以非常手段来解决此事,而这手段或与朝廷法度相左,或为卫道士所不容,事情能不能解决尚未可知,也许会带来新的麻烦。
乔鹤年眼中满是诚恳,挺直身子直视曾大帅道:“万一事有不谐,请大人将罪责都归于卑职,卑职甘心领罪。”他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万无回头之理,就像在赌牌九,一翻两瞪眼,绝无和气,要么赢得盆满钵满,要么输得连裤子都没得当。
乔鹤年这话等于是心甘情愿为曾大帅去当替罪羊,虽说他以一个四品道员之职,说这话未免自不量力,可是这份心意却是可感。曾大帅不动声色,拿过乔鹤年递进的手本翻看。
“看履历上,原来是你解了合州之围。”
“当初也是情急之举。”乔鹤年老老实实答道。
“嗯,阖省官员都被围在城中,你以微末官职遽担大任,能临危不乱招降了程学启,里应外合击退李成空,确是不易。”曾大帅看人,一向从紧处看,平日里办差做公事,个个都差不多,唯有沧海横流时方见英雄本色。自己就是个例子,在京当翰林时,也不过做个普普通通的三品官,一旦遇到逆匪作乱,风云际遇居然能平步青云为天下第一臣。从这姓乔的四品道员解了合州之围来看,其人有胆有识,是个厉害角色。
“谢大人夸赞。当时还有徽商古平原也出了大力,他前些日子为南通修的海塘在此次潮灾中坚不可摧,民间口碑甚好,卑职打算请他一同前去,由他出面重修盐城海塘。”
“原来你与古东家是旧识,那再好没有了。”曾大帅一听就明白,这是要借重古平原的信誉,否则再派人修海塘,灾民依旧不会买账。古平原修的那道鱼鳞塘已经成了金字招牌,恐怕也是当地人唯一信得过的人,至于重修海塘的钱,当然要李家来负责。
这乔鹤年能担当大事,又如此心思独到。曾大帅决定了,便将事情交由他去做。
“多谢大人成全,卑职粉身碎骨,也要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再回来复命。”乔鹤年离座一揖到地。
“你要本督派多少兵马给你?”暴民遍地,要是带得兵少了,只怕进不了盐城。
“兵马倒不必多,倒要向大人借两样东西。一是可以先斩后奏的王命旗牌;二是听说盐城知县已经押解回南都,请大人将其交与卑职,一同带往盐城。”
曾大帅一扬眉,叮嘱道:“知县虽只七品,却是朝廷命官,你绝不能擅杀。”
“大人放心,卑职绝不动那知县一根汗毛,将来必定把他完璧归赵,送回两江大狱。”
乔鹤年始终面露微笑,这让以为猜中他心事的曾大帅也疑惑了,看他莫测高深的样子,倒真像是成竹在胸。然而此是何等大事,就算曾大帅亲自去,也没把握能两边讨好,乔鹤年却仿佛十拿九稳。曾大帅看了一眼薛师爷,正好薛福成的目光也望了过来,二人都看不透这个道台将出以何种奇策来解决眼前这场乱子。
“康七!”乔鹤年一声唤,跨辕的听差康七将头探进车帷。
“你去找带兵的史管带,把这张银票交给他,就说本官给弟兄们发赏。”乔鹤年吩咐道。
康七接过一看,暗自吐了吐舌头,好家伙,这可是一万两啊。五百个军卒,一人二十两银子,顶得上三四个月的饷银了。
出银子的另有其人。昨天从总督衙门办了事回家,李万堂就派人将乔鹤年请了去,乔鹤年亦是惊诧李万堂消息如此灵通。等见了面,李万堂十分亲热,摆了上好的台面,邀请南都城中几个以诗文见称的大名士,推乔鹤年坐了首座,推杯换盏间却只字不提请他到了盐城为李家开脱,只是尽欢而散时,给他封了一个红包,说是因为自家的事,累乔鹤年跑一趟,权当车马之资。
这一笔车马费可是不少,除两万两银子外,还有离着总督衙门不远的一处精致小院的房契,按价来算也得万八千的银子,也真是只有李万堂才能拿得出的大手笔。
不多时史管带亲自前来道谢,说是给的赏实在太多了,无功受禄确实惭愧。
“史管带,原定是直趋盐城,我现在要绕路走,顺便办些公事。”乔鹤年出手大方,就是要买史管带和手下军队一个依令行事。
“大人请吩咐。”
等到乔鹤年将手一一指向他要去的地方,史管带把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这分明是绕了不止一个圈子,沿途经过六七个府县,而且七绕八绕把本来是三天可到的路,变成要十天才能赶过去。这是十万火急的公事,乔道台却一点都不急,倒像是闲着没事去各地巡视一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刚想开口问,转念一想,管他呢,反正差事是他办,自己不过是承担一个保护的职责,只要保住此人一条命,将来办砸了差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再说拿了人家的银子,总不能不给面子。
听着史管带在外面大声指挥车马折而向东,乔鹤年满意地点点头,将目光放到了眼前的几大册文书上,这都是他刚刚从臬司衙门借出来的全省案由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