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池在西都东北方的骊山脚下,赶到那里要一个时辰,古平原坐在车厢中,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想着苏紫轩、雷大娘、侯五味、王孔、李钦、如意、常玉儿这些人。古平原就觉得他们好像都在冲自己笑,又像是对着自己哭,几张脸变来变去,闪来闪去,倏尔隐没不见,突然又一起聚拢在自己面前,一起厉声叫着:“古平原,这次你没办法了吧!”
古平原一激灵,原来自己是不小心眯着了一觉,外面有人在敲着车门唤:“古掌柜,到地方了。”
古平原下了车,发觉天色已然昏暗下来,骊山山势不高,却足以遮住晚霞,整个山麓都在黑暗笼罩之下。
古平原按照驾车人的指点,循一条山径向上走去。华清池是西都胜景,常有文人骚客来此凭吊重温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可是最近西征军犯境,市面不太平,也就少有人有这雅兴了。古平原一路上来都没遇到一个人,唯有鸣蝉声躁,流水叮咚。
远远看见一处山门,路旁也有大石勒字,上书四个字“春寒赐浴”,那么再往前就是闻名已久的华清池了。古平原拢目望去,只觉得视线远方一片氤氲,想必是温泉水冒出的热气。
山门旁有一点微光,古平原走近了才看清,是常玉儿提着一盏灯笼,身儿伶仃地靠在柱上,目光呆滞,眼瞧着古平原走了过来却浑然不觉,看上去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常姑娘、常姑娘!”古平原心里一惊,连声呼唤道。
“啊!”常玉儿身子一颤,猛然回过神来,抬头见了古平原,又低下头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古大哥,你……你接到我的信儿了?”
“是啊,我立刻就赶来了。你说有要事,到底是怎么了?”
常玉儿紧抿着嘴唇,身子竟有些微微发抖,抬起眼望着古平原,眼中满是孤立无援的痛苦神色。
“到底怎么啦?”古平原越发着急。
常玉儿扬起头闭了闭眼,一连串的眼泪滚落面颊,她摇了摇头,忽然转过身,向后就走。古平原不明所以,连忙跟了过去,口中不停追问,常玉儿却始终一言不发,把他急得心如油烹一般。
常玉儿引古平原来到一处最大的汤池所在。围着汤池,修筑着一间如宫殿般的房舍,雕龙画壁异常精美,她推开了外面的房门。
古平原糊涂了,试探地问:“常姑娘,你这是……”
常玉儿扭过头去,将脸隐在夜色之中,用手指着推开的房门,指尖微微颤抖,显是心情激动。
“要我进去?”
“……”
古平原见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了局,索性先按她说的办,于是抬脚进了这间房。谁知他前脚进去,后面常玉儿把门一关,随即就听到抽泣之声和她快步跑走的脚步声。
古平原回过身刚要打开门看,就听身后有人轻笑。
“一个傻丫头而已,也值得古大少去追?”
如意?!古平原的手僵住了,他慢慢回过身来,在四壁烛光的照耀下,就见房屋中央的汤池上雾气蒸腾,时聚时散,温泉池水中站着一个身披轻纱的女人,这轻纱纺得极薄,并不能遮住她身上任何一处肌肤,如同身无寸缕,却比浑身赤裸更加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古平原一瞥之下立时将目光移开,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意。
“四姨太,这是你安排的?还是王大掌柜安排的?”
如意抿嘴一笑,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古平原听到哗哗的水声,心里不由得跳了几下。
“你害怕了?以为又是像上次那样给你来个仙人跳?放心,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再说王天贵也没必要再摆布你一次了。”
那就是如意自己所为了。古平原想起常玉儿曾经说过,如意很爱打听自己的事儿,看样子这女人是不守妇道,一心想要红杏出墙。
古平原不想和她多纠缠,背转身就要走。却不料如意的动作也很快,已来到古平原的身后,紧紧贴着古平原,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说:“古平原,我知道你是不甘人下的大丈夫,我帮你从王天贵那儿弄一大笔钱,然后咱们就走,走到天涯海角,过唐皇与杨妃一样的日子。”
她灵机一动,又跟了一句话:“王天贵把你害得那么惨,你就不想用一下他的女人,难道你就那么怕他!”如意将身子贴得更紧,将腿伸到前面盘着古平原的腿,足弓绷起,涂了蔻丹的修长脚趾轻轻踩着古平原的脚面,用最温柔的语气唤着古平原。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我用心有多苦?谋划了又有多久?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骚媚入骨的声音加上柔软诱人的身子,如意自信这一次就是不靠春药也不愁古平原不乖乖就范,“古大少,我是最好的,不信你试一试啊,我比常玉儿那个丫头好上一百倍呢,试了你就知道了。”
然而事实与她想的恰恰相反,她这一提常玉儿,古平原就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这一路上结识的那么多的好人,此时仿佛都在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埋怨、没有责备,却带着一丝失望,就像根冰针一下子扎进古平原的心里。
古平原僵立着,如意感到怀中的这个男人忽然冷了下来,这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的记忆中,没有一个男人会在这个时候不回应她。
古平原忽然向后猛地一挥臂,将如意甩开几步远,她身子踉跄险些跌入池水中。他随即拉开房门,一步跨了出去。
“等一等!”如意尖厉的声音在一瞬间令她自己都有些害怕,她喘息着,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平缓着自己的语气,“古平原,你不敢看我?我问你,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姓常的小骚货?有本事你回头看过了再走!”
古平原本不想理她,可转念一想,如意缠上了自己,倒不如让她死心好,免得日后多生事端。古平原想让如意断了念想,但他料错了,俗言道,女人心,海底针,其实他此刻一走了之倒还好了,一念之差则日后酿出一场大祸。
古平原缓缓回过头来,如意将肩头一扭,轻纱滑下,秀美颀长的身形,浑圆曼妙的曲线,无遮无挡地展现在古平原面前。她轻吸一口气挺起胸,媚眼如丝般看着古平原,目中满是挑战的神色。
古平原此时已然恢复了常态,他哂然一笑,带着些欣赏,又带了些抱歉,“你很好,可惜不是我想要的女人。”他摊了摊手,走出门去,又把门轻轻关上。
如意听着他的脚步走远,站在当场呆若木鸡,她第一次花这么大力气去诱惑一个男人,却也是第一次输得这么惨。这个男人要是闭眼而逃或是只敢匆匆扫上一眼也就罢了,可他却认认真真看了,看后却又如此不屑一顾。如意的脸慢慢涨得通红,身上却冷得很想打战,她忽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古平原,我一定要你后悔!”
古平原已经走远了,他穿过一片小树林,踏上了一片瓦砾残迹,月影行云洒下光华,借着月光依稀能辨认出一块明碑上的字迹。原来这里就是唐时花费万金营建的飞霜殿,也就是那温泉绕梁、飞雪落瓦即化为霜的九楹大殿,此时却是碎石断柱,不复往昔光景。
古平原方出温柔乡,又见凄凉地,心中突生感慨。
“都说做生意是为了钱,就算真的赚到了帝王一样的金山银海,然后呢……也修这样的大房子,娶天下最好看的美女,日日笙歌,夜夜纵情,这就是生意人最好的结局?”古平原并不这样认为,然而做生意到底所为何事,他却也并没有想得太清楚。何况此时他的心思并不在此,只见拢目前望,果然在殿后平如明镜的九龙湖畔,看到了自己正在找寻的身影。
常玉儿倚在一棵高大的雪松上,正在掩面哭泣,瘦削的肩头一耸一耸,显见极是伤心。
“常姑娘。”古平原怕吓到她,走到十步之遥便开口叫道。
夜深人静,常玉儿果然吓了一跳,急匆匆回过头,见是古平原却又讶异地睁大眼睛。
“你,你不是……”
古平原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无奈的笑意。
“古大哥。”常玉儿这一喜非同小可,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不自觉地伸手过来握住了古平原的手。
古平原只觉得她的手一片冰冷,必是方才受了很大煎熬,不由得心底涌上一股爱怜。古平原虽然不知道当初常玉儿舍身相救一事,但是他并非草木,常玉儿对自己有情,他隐约也感觉到了,但是一念及当初曾经海誓山盟的那个女子,他不由自主松开了常玉儿的手。
常玉儿正喜出望外,并没察觉到这些,只是不知道方才在汤池发生了什么事,开口想问却又问不出口,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还是古平原先问道:“下午我在城里看见你们和李钦共乘一辆马车,他与你们如何走到一路?”这件事他一直放在心头。
“我们要雇车来华清池,可是城里的车夫怕西征军出没,都不敢来。这位李东家从旁经过,立即买下了一辆车,载着我们来的。他出手可真大方,把后面一片精舍都包了下来,说是可供我们歇息,可把那正愁没生意的看门人喜坏了。”
这倒真是李钦的作风,“那他此刻人呢?”
“女人家沐浴,他自然不好留在这里,说是要去访骊山后面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旧址,看门人带着他去,大概还没有回来。”
“嗯。”古平原点了点头,“方才的事是如意逼着你做的吧。”常玉儿既然喜欢自己,断没有理由拱手相让,一定是如意用什么不堪的手段胁迫于她,大概又受了不少委屈。
听古平原这一说,常玉儿的眼圈又红了,不由得想起了几个时辰前的事儿。
“玉儿,来帮我擦背。”泡在杨贵妃沐浴过的“海棠汤”里的如意懒懒地趴在池边,像一只午后欲眠的猫。
常玉儿不情愿地来到她身后,举手碰到那柔软雪白的身体,让她有些异样的感觉,一想到那是和王天贵夜夜交欢的女人,这想法让她恨不得立时逃出池子去,可是又忍不住想多看看这女人,看看她到底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么多男人都喜欢她。
如意好像能看穿常玉儿的心思,忽然翻过身来。一使劲儿把常玉儿拽到了自己怀中。两个女人浸在热腾腾的温泉中。
“你,你要干吗!”常玉儿又羞又气,低声说。
“我看你呀,大概是发了情了,干脆我让你占个便宜,让你把我当成那个古大少好了。你想不想这样抱住他?这样……嗯,还有这样……”如意一边说,她的手一边轻轻地动,在常玉儿身上摩挲着。
常玉儿只觉得身上又酥又麻,脸红心跳差点没晕过去,心里却不自觉地就想到了她与古平原肌肤相亲的那一夜,这下更是无地自容,用力推了两下,嗔骂道:“呸,谁像你那么不要脸,快放开我!”
如意一点都没恼,倒真的依言放了手,咬着下唇斜睨一眼,“要不,换过来?我把你当成他好了。”
“你别胡说!”常玉儿真的恼了。
如意窥了一下她的脸色,口中说:“那有什么,当初我又不是没被他抱过,你亲眼看到的,可不是我信口胡说……”她说着,冷不防伸出手去,在常玉儿身上摸了一把。
常玉儿吓得魂都飞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逃开,一手用浴巾遮住身体,又恼羞成怒地从地上捡起一个舀水的瓢,冲着如意就砸了过去。
如意一闪,没有被她砸到,反倒是嘻嘻笑了起来:“哟,你还是个处子嘛,这么紧张兮兮的,我还以为你和那古平原早已经成了好事呢。”
常玉儿再不理她,急匆匆地抹了抹身,穿上衣服就要出去。如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道:“你去把那古平原找来,带到这处汤池来。”
“什么!”常玉儿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身看去时,如意的脸上已然不见了笑容。
“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如意瞪着她,眼神依旧如猫,却如同看见了觊觎已久的那条香鱼。
“我不会这样做的,你、你在做梦!”常玉儿没想到如意竟要在这里勾引古平原,而且不仅不避讳自己,还要自己去把古平原引来,心里一阵恶心,也冷笑着回瞪她。
“不!你会的。”如意一副吃定了常玉儿的表情,她坐回池中,侧头看向常玉儿,“你记性不差的话,应该记得不到十天前发的那个毒誓吧?”
常玉儿唰地白了脸,那个用爹爹的性命发的毒誓这些天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又怎么会忘呢?
“没忘就好,不想应誓的话,就还我这个人情吧。”如意的话如同三九天飘落的雪花,让常玉儿一下子寒到了骨子里。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真是处心积虑!”他又对常玉儿说:“常姑娘,想不到你为了救我,还发了那样的誓,真是太委屈你了。”
常玉儿真是一肚子的委屈,好不容易等来一句宽慰的话,忍不住眼泪落下,滴滴落在九龙湖里,月光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来西都后事情并不顺手,古平原也想对人一吐为快,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都对常玉儿说了出来。
等他把王天贵在无边寺设莲花缸,害死一个人就点一盏灯,丁二朝奉与金虎为了揭发他这才横遭惨死这些事统统一说,常玉儿吓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她不能想象竟有人黑心吞没了治疗瘟疫的药钱,让一村人死得差点绝了户。
“这些事,我还比丁二朝奉早知道呢!”当初乔鹤年说官府以一灾不能两赈作为借口不肯放赈,熟知律例的古平原就起了疑心,结果也是从寺庙的灯油簿上发现了蹊跷,他也查出来了油芦沟村的惨事与王天贵私吞赈款有关,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揭发出来。
“打蛇要打七寸,不然必被反噬。像丁二朝奉就是个例子。这件事真的足以扳倒王天贵,但缺了一个人就不能成事。我这回来西都,就是来找这个人。”
“谁?”常玉儿急切地问。
“反正不在燕门,燕门一省的官儿我都信不过。”古平原摇摇头,“这个人必须位高权重,秉持公理,要能到燕门用霹雳手段处置此案,让王天贵没法子勾结当地官府贪赃卖放。要知道那王天贵自己身上就有着七品官衔呢。”
“哦!我明白了,古大哥,你现在就像是在下棋一样,一步步地布一个局,最后一举铲除王天贵这恶狼。”常玉儿眼中现出喜悦的光。
这一夜,古平原和常玉儿就在骊山脚下的九龙湖畔谈了一晚,谈大漠的事儿,谈齐领房、孙二领房等人,常玉儿说起自己的母亲,古平原也怀念着远在家乡的亲人,时而欢笑时而叹息,两个人都觉得好久没有这样心情舒畅了。
从月影婆娑到启明星没,晨曦微露时湖面泛起一层薄雾,不时有鱼儿泛起水花吃那落在湖面上的碎花,远处山影变得如梦如幻,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话语,都呆呆地看着这人间美景,浑然忘却了世间的烦恼事。
“常姑娘,今天是竞买大会的日子,我得快点赶回城去,不然来不及了。”
“你去吧,古大哥,不必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常玉儿经过一夜深谈,心情开朗了许多,腼腆地笑了笑,“我送你到山门吧。”
二人往外走,经过那一片精舍,从石头小径绕过去,走在竹篱外,忽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茧绸裤褂的年轻男子,一扬脸正与闻声望去的古、常二人对上目光。
李钦!
古平原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忽然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常玉儿也捂住嘴发出半声惊呼。
从李钦身后走出来的正是如意,就见她脸上晕红,头钗不整,元宝领外露出的雪白颈子上还留着一块吻痕。
一时间四个人都怔住了。最先活泛过来的反倒是李钦,他眨了眨眼,忽然冲着古平原咧嘴一笑,拱手道:“古掌柜,早啊!”
古平原饶是机智,一时也是手足无措,只得微微点了点头。再看如意,她先是有些惊惶,眼神中带着失悔,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再看向古平原时又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甚至带着些嘲弄的表情。
“我们先走吧。”古平原对常玉儿低声说。等来到山门后,他叮嘱常玉儿要多加小心,便匆匆赶回城去。
这边李钦可是大乐,他那天在城外看见古平原和如意在一起,当时就被如意的美色打动,后来在城里被苏紫轩气走,正遇如意携常玉儿准备去华清池,他便自告奋勇,安的就不是什么好心思,打算把如意弄上手,顺便气气古平原。等昨夜他回到精舍,发觉如意正在一个人借酒消愁,人已是大醉酩酊,他虽然没什么酒量,但此时与如意对饮,自然占了便宜,酒过三巡,扶着已是星眸半睐的如意进了芙蓉帐,蜡烛一吹成了好事。
早上一起,他还以为如意必要寻死觅活,打叠了一肚皮的词儿准备劝,没想到如意既没哭也没闹,只是眼望罗帐怔怔地想了半天心事。现在见了古平原,古平原也没半分怒意,李钦倒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反过来问如意。
“你不是古平原的女人吗?”
如意苦涩地一笑,“谁说我是他的女人,他也配!”
“那你是……”
如意看了他一眼,“我是泰裕丰王大掌柜的妾室。”
李钦脸上登时就变了色,他倒不是害怕王天贵,而是想到张广发甚至李万堂要是知道这件事,自己可就大糟特糟了。
“你若害怕便走好了,就当我们没见过。”如意淡淡一笑。
李钦的少爷脾气反被这句话激了出来,脖子一梗,“谁说我怕,那王天贵我见过,一个糟老头子,也配得上你?”
如意倒是很出意外,这才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忽地展颜一笑,“他又不在这儿,提他做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那边是御龙汤,皇帝用的池子,我陪你去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