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马不停蹄来到王孔所说的那家康记绸缎庄。王孔正在外面急得团团乱转,见他来了方才大舒一口气,赶上来问。“古掌柜,你昨晚……先不提了,”他压低声音凑到古平原耳边,“我联合了三家大商号,以我们泰裕丰为首,或者可以与雷家、毛家一搏。”
古平原激赏地看了一眼王孔。能在一夜之间办成这件事,真是把难得的好手!
但古平原依旧是想用自己那一招,先帮康家垫付,用运营生意赚来的钱来还钱和利息。这一计虽然王孔不赞成,可一旦说服了康家大爷,也许王孔的态度会有改观。
古平原知道自己来晚了,急匆匆走进绸缎庄。这家庄子也是一条街上的大门脸,四扇排板门,一丈多长的黑漆柜台,柜台后一个个方格里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布匹,有宁绸,有湖里纺,有步云纱,有锦缎,甚至还有一个用西洋玻璃做的橱窗,里面展示着各地的绣工,蜀绣、苏绣、湘绣、粤绣各有几幅,都是令人啧啧称奇的精工。
虽然是这么艰难的时候,店里伙计们待人接物却依旧是忙而不乱,看得出康家平日里一定很重视铺规。古平原暗暗点头,对自己的主张更多了几分把握。
一名伙计引着古平原穿过前柜,沿着院落中的石板路走到第二重院。这个院子很大,露天搭着席棚,将毒日遮了个密实,院中几张八仙桌上面摆着茶水和瓜果,十几把竹椅子上已经大半坐上了人。
古平原连忙捡了个空座,抬眼望望,就见十来个人中也有几个曾在燕门见过的商人,只是他们的实力不济,看样子是在西都恰逢其会,索性来开开眼界。他看见雷大娘冲自己一笑,忙微笑回礼。侯五味坐在最前面一张椅子上,他也看见了自己,却只是瞟了一眼。乔致庸没在场有些出乎古平原的意料,原以为他说什么也要来看看热闹。但是最令古平原想不到的是,苏紫轩居然也没来!
这是何故?
古平原还没来得及去细想,就听咳嗽一声,一个面容清癯、穿着浆洗得极为挺括的蓝布大褂的中年男子走到席前设好的一个条案前,边上的仆从提着一个包裹。
这就是康家大爷康素园?看上去倒像是个怀才不遇有些潦倒的教书先生。康素园眉间带着些忧色,冲席间众人拱手示意,也没客气几句,便让仆人将包裹放在案几上打开来。
大家其实都猜到内中何物了,果然是一册册的房契、地契、铺契还有账本和买卖契约,康素园神色黯然,“诸位,我康家自从雍正初年经商以来,筚路蓝缕终成一方事业,我康素园执掌家门二十七年,想不到败在今日……唉,命也运也,不必多说了。”他指了指那些册简,“这些就是康家所有的产业,也包括了我们一百多年来在西都建了三处大园子,干干脆脆,谁出的银票多谁就把这些东西带走吧。不过想必大家也知道,康家要赔偿军队的损失,而且昨天僧王又派人来说,军队这些天延误军机所耗费的粮草军饷也要一分不少地赔上,所以算了算,怎么也不能少于这个数去。”
他比了一个六的手势,在座中人都是生意人,自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六十万两,前面当然还有一个“一”。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固然是一笔巨款,但康家的产业已然是贱卖了。
雷大娘与康家素有交往,此时站起身朗声道:“康大爷,你要想清楚,这一次怎么说也是几十家商人共同的责任,你一个人去扛,把祖宗留下来的基业都折价丢了,不是太傻了吗!”
康素园早就想清楚了。能给军队供应物资,这几十个商号都是各自行当里有一号的。他们经营多年,人欠欠人,都有数不清的买卖关系在身上,真要是一朝都倒了铺,彼此牵累起来,至少又有几百家商铺要倒霉,那么就是秦西商界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覆巢之下,无有完卵,康家大爷正是预见到了这可怕的一幕,才狠下心打算独立承担这一次的损失。“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康家盛极而衰,能为商界同人挺下这一难,也算求仁得仁。雷掌柜,好意心领了,你不必多说了。”
雷大娘无言,康素园倒是笑了笑,“我曾祖父康海当年读书不成转学手工,手工亦不成,穷困潦倒几乎卖掉妻儿来奉养老母,后来拿着一两银子闯京师,当抄邸报的小吏,每月赚三两银子,一干就是二十年。一旦否极泰来,十年内高举升发,竟成一省首富,福延子孙三世,已是异数。看起来上天要收回这笔财富了,非人力能抗,夫复何言!”
他忽然变得豁达起来,眼神中又充满了光彩,“不能经商,康家子弟自然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也不见得就输给别人。这也许是康某今生做的最后一桩买卖,各位,请出价吧!”他把手一伸,早有仆人将写价用的纸笔送到各桌。
古平原从方才起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康素园,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心中甚是折服。这才是生意人,拿得起放得下,且有济世的胸怀。他昨晚还在想做生意赚大钱是为了什么?现如今看到了康素园,脱手千金,救人一命!他这用的何止是千金,救的又何止是一命。
大丈夫当如是,生意人当如是!
古平原胸中热血涌动,见大家都在深思准备出价,他站起身来,想把康素园请到一旁,将自己的打算与他共同商量一下。虽然自己的银子距离康素园需要的数目还差了一半,但只要买卖谈下来,得到康家的认可,自然可以招人入伙,将来视获利多少分红就是了。只要康素园把康家生意的运营权交给自己,古平原相信,凭借雷大娘和侯五味的精明,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瞅着发财的机会而不伸手。
他起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后面有康家伙计叫:“古掌柜,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古平原怕是常玉儿有什么事,立即随着康家伙计又出了大门。
“人哪?”
“奇怪,方才还在这儿,您等等,我给您找找去。”伙计刚一转身,就听从街巷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马蹄声疾如爆豆,马队转眼间就到了绸缎庄前面。
客人一哄而散,门外待客的几个伙计都吓傻了。自从僧王的马队进了城,一听到蹄声,没有人不害怕。就见一员瀚海武将飞身下马,大步走来,这人身材魁梧,锅底黑的脸膛,一张长长的驴脸,目露凶光,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里面在做什么?”
“在、在……”伙计结结巴巴。武将一个大耳光把他打翻在地,手一挥,“进去,搜!”
一众官兵立即如狼似虎闯了进去,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翻,把好端端的一间铺子弄得一塌糊涂,遍地狼藉。
[1] 又称“名帖”,拜访时通姓名用的名片,是古代官员交际不可缺少的工具。
[2] 意为以前用过的计谋。出自《史记·韩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