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站在铺外,也随众人退开几步。见官兵逞凶,他当然义愤填膺,又担心里面众人的安危。正不知这一场祸事从何而来,就见方才那员武将从铺子里押出十几个人,都是在里面参与竞买的掌柜们,打头的就是康素园。男人们都被一条绳子绑着手推了出来,唯一没有被绑的是雷大娘,任她自己走了出来。
看样子事出突然,这些掌柜的也迷惑不已,此时才缓过神儿来。康素园大声道:“军爷,我们法犯何处,律犯哪条?为什么要抓我们?”
那武将狞笑一声,用马鞭指着他,“我问你,这绸缎庄里聚了这么多人,在做什么?”
“奉僧格林沁王爷之命,请来各位大掌柜,出售我康家的产业,换回银子赔给军队。”康素园情知事有蹊跷,干脆搬了尊神出来,希望吓退这伙子官兵。
谁知无用,那员武将回手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我就是王爷帐下的亲兵营官——铁哈齐,派我来抓你的正是王爷。”
康素园大吃一惊,在场的人也无不惊骇。
“这,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换了银子赔给军队,赔给哪一支军队?”
“当然是王爷的军队啊。”
“哼哼,可是有人举发,说你是要把银子用来接济捻匪!”
“不、不,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康素园知道要是坐实了这条罪名,十个康家也完了,这是杀头抄家的罪名啊。
“我信不过你!来人,搜他。”铁哈齐一声令,马上有人过来,开始翻检各家掌柜身上,连垂垂老矣的侯五味都不放过。有个绿营兵一脸涎笑凑近雷大娘,雷大娘早就看出他不怀好意,等他一伸手,闪身一躲,下面紧跟一脚,正踹在那小子的命根子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捂着裤裆满地打滚。
铁哈齐大怒,刀拔了一半,见寒着脸看向自己的是个女人,愣了一下。这时有人报说在一个掌柜的怀里发现了一封信,信是密密缝在衣襟上,不是这样搜还真难找到。
铁哈齐叫过一个笔帖式,让他当众把信中内容念一念,才念到一半,康素园喉头咯地一响,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
信里夸赞康家帮助西征军放火烧军资有功,约定将来打下西都要封康素园为王,而且要他再立一功,约齐了反清志士,筹集银两,资助西征军。落款是宇王张日宇。
话不说,就是寥寥几笔,但这是谋逆!法有明律,谋逆不分首从一律处死,更何况是落在僧格林沁这魔头手上。雷大娘与侯五味对视一眼,见彼此都是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
古平原在人群中也是听得头皮发炸。他敢肯定康素园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二人虽然是初交,但古平原从他眼睛里就看出这是个实实在在的生意人,不会因为有所贪图就把自家的买卖置于如此险境。至于雷大娘和侯五味更是不可能糊涂冒险。
“军爷,我们都是正经买卖人哪!当初洋兵犯境攻进京城,四大恒关门歇业,户部无银可调,军饷告急,危急关头是我们燕门票号一力承担了下来,为朝廷收各地协饷,度支分派。说白了,是干了户部应该干的事儿。这事儿连先帝爷都知道,还下旨命巡抚大人嘉奖我们,我们一心为了朝廷,怎么可能是叛逆!”侯五味颤巍巍趋前两步争辩道。
雷大娘更是不屑道:“哼,要银子要命直接说就是了,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是谁,是谁?”康素园这时悠悠转醒,手足发颤四下看着,忽然直奔一个人而去,信就是从这个人怀里搜出来的。康素园手被绑着,用头去撞这个人,口中怒骂:“我与你何冤何愁,你要陷我一家人于死地,你究竟是谁?”
是啊,这个怀揣逆匪信件的掌柜究竟是谁?雷大娘和众家掌柜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眼里都有疑问。要说这些人加起来,不说各行各业都占全了,但是陕晋两省上得了台面的生意人,他们不认识的还真不多。眼前这个人一脸烟容,像个瘦皮猴般,竟是谁都没见过。
康素园拼了命地一撞,把那人一头撞倒在地,众人瞪眼看着他,就见他两只脚蹬了一蹬,身子一抽搐,就此不动了。康素园惊得一怔,爬过去再看时,此人嘴角流出一丝鲜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居然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死了。
康素园可真吓呆了,大睁着双眼,自家的冤枉一定要着落在这个人身上才能真相大白,此刻他死了,那自己岂不是冤沉海底,这个滔天大罪怎么能担得下来!
“唉!”康素园站起身一跳脚,“老天爷,我康素园一生经商,没赚过一文昧心钱,夏舍凉药冬舍衣,西都城里谁没受过我的好处?为何要我受这样的报应,好公道的天!”说完,对着前面的柱子就冲过去,要效仿昨天自家的二儿媳,干脆一死百了!
铁哈齐早就在注意了,见他要寻死,一脚把康素园踹翻在地,大手一挥,“都是逆党,统统带回营里!”
带回大营岂有这些人的好?只怕一夜审下来,一半就要去见阎王。古平原急得额头立时渗出冷汗。
“慢!”边上忽然有人说话。
“嗯?”铁哈齐怪眼一翻,心里立时就动了杀机,但是看清楚之后,他不敢了,反倒后退半步施了一礼。
“卑职见过大人。”
一顶绿呢大轿停在十步之外,一个头戴蓝宝石顶子,身穿九蟒五爪官袍,胸前嵌着孔雀补子的大官迈着方步走入人群。有人认出来,这是本省的学政廖大人。学政都是翰林院的京官出身,主掌一省的文教,最是清贵。铁哈齐虽然凶,但不过是个四品武将,且不说武官顶子本就比文官差了一大截,朝廷体制所限,品阶有差见了更是不能不拜。
“我正好路过此处,事情都看见了。僧王勤劳王事,操劳军务,不易让他老人家再多分神,这种刑名案子还是交由本地臬司衙门去办吧。”廖学政言语很是温和,话中面子也是给得十足。
“这……”铁哈齐有点犹豫,他不甘心。
“按大清律,能处置嫌犯的只有各地的司法衙门,上到三法司,下到州府县衙。军营里难道还要设大堂吗?用哪部律法来审呢?”廖学政加重了语气。
铁哈齐可不笨,一省之中,只有巡抚和学政有专折奏事的权利,也就是说如果廖学政一翻脸,今夜回去写个奏折,几天之后就能上达天听。要是自己一意孤行给僧王惹了麻烦,只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卑职听命,来人,把他们押到臬司衙门去。”
铁哈齐听命。廖学政倒也不愿得罪他,温言抚慰了几句,随后升轿而去。
衙门办案总要提人证、寻物证、过堂审讯,按律治罪,这就有时日好拖,也就能想办法,古平原松了一口气。人群慢慢散去,各家的伙计慌里慌张回去报告这个凶讯。古平原站在当地,忽然想起,要不是有人来找,眼下自己也在囚徒之列,而且自己是流犯,万一再露了馅,那可真是有死无生。
他正想着,忽然一把带鞘刀啪地往肩头一拍,“相好的,你犯事了,识相的跟我去衙门一趟吧。”
古平原是有心事的人,心里登时一翻个,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难不成是私逃入关的事儿发作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还没容多想,后面那人又说话了。
“想活命,拿五百两银子来。”
肯收钱就好办。可是当街讨要贿赂未免不合情理,古平原这时稍稍定神,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他一回头。
“你……”
“嘿嘿,古朝奉,好久不见了!”后面那人是个武官打扮,身材高大,豹眼环睛,满面虬髯,咧着嘴正在笑。
“哎呀,邓把总,不,千总大人。”胸前补子换成彪,自然是从七品升到了六品。古平原赶紧深施一礼。
“好险哪!”邓铁翼压了压声音,冲着古平原挤挤眼。
古平原一愣才悟道:“原来是邓大人……”
“对喽。我从早晨起就奉命在此监视,就等瓮中捉鳖。见你进去吓了我一跳,这军情不敢耽误,可是那铁驴头一来,你不也糟糕了?只好算准时间使个计,把你叫了出来。”
“多谢大人关照。”
“什么关照不关照!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上次一把腰刀当了五百两,你才是真关照呢。”邓铁翼拉住古平原的手,“古兄弟,来来来,我请喝酒,今儿一醉方休。”
古平原本无心思喝酒,但邓铁翼是军营里的人,自己正要问他话,于是便随着他来到同盛祥。
跑堂的眼睛都毒,杨四一下子就认出昨儿来过的古平原,何况边上还有个得罪不起的军官,他立马笑容满面过来,将二人接上楼上雅座。酒过三巡,古平原掩杯不饮。
“邓大人!”他说了三个字就被邓铁翼拦住了。
“叫大哥!”
“我一介草民……”
“僧王倒不是草民,我和他攀得上嘛。古兄弟,你上次帮我那个忙帮得实在大了,我嘴上不说,心里可不能半吊子。你这样的人值得交,这样,我也不耐烦换什么帖子,我已然叫了你兄弟,你再叫我一声大哥,咱们俩就是异姓手足了,你看如何?”
古平原在关外五年,深知这些兵大爷的脾气,看不顺眼,白花花的银子捧上来照样一巴掌打在地上,要是对了脾气,那也能立时把心掏出来。当下也爽快地答道:“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大哥!”
“好嘞。”邓铁翼大是高兴,一杯酒又落了肚。
“兄弟,上次我失约了,没累着你吧?”说着他捻了颗又香又脆的炒花生米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
古平原当然不能提自己被关了好长时间的大库,只是摇了摇头。
“唉,我也不想啊。只是军令如山,要开拔,说声走,不走就变了逃兵,没法子,只能随队来了西都。”
“那时候大哥为什么一定要当刀?我看那是大哥真正心爱之物。”
邓铁翼一拍大腿,“兄弟你说得不差,我这辈子有两样东西瞧得比眼珠子还重,一是老娘,二就是这把刀。但是事到头上,就只能舍了这刀来顾老娘了,毕竟人是活的,物是死的。”
古平原静静往下听他说。原来这邓铁翼是湖西人,家中穷得叮当响,一条大汉三十好几还没娶媳妇,想着一条穷命索性拿去投军,要是命大死不了,攒一笔钱拿回家娶媳妇,就这么着参加了曾氏弟兄组建的湘军,在水师营当舵手。有一年在长江上打仗,逆匪在江里沉了十几条船来阻挡官军。眼看船队无法前行,只能被困在江上成了活靶子,邓铁翼仗着水性好,举着一杆旗跳到水里,人潜在水下,旗举在水上,为船队在激流中带了一条路出来。曾大帅当时就在后面的旗船上,用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等仗打完了,把邓铁翼叫到船上,亲授七品把总之职,更为难得的是递了一把腰刀给他,这把腰刀是曾大帅命高手匠人打造,一共只有几十把,湘军十几万之众,只有立大功者才能得到。这下邓铁翼乐坏了,对此刀爱愈性命,别人想摸一下他都不肯。
僧格林沁打西征军,从各地调兵来陕,其中就有邓铁翼。他走到太谷恰好遇到一个老乡要回湖西,这是不容易的巧遇,他打算托这个人带一笔钱回家去给老娘,想了想五百两足够在家乡起一间三房两进的宅院,让老娘风光一下。
“嗨,可是手头没银子,身边的人都是各地调来的,也没熟到能开口借这么多银两。”邓铁翼的银子为防有失,都放在军需官那里寄存,手头只有几十两散碎银子留着喝酒。
“我们前后队,我是前队,原本军需官第二日就能到,我就琢磨先把刀当了,然后第二天取赎,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命令开拔,我硬是到了西都才遇上这军需官。”邓铁翼摊了摊手,“好在当票日期半年,我也没着急。”
古平原这才明白,原来事情是这样,自己没看走眼。不过大库蹲得也不冤,不蹲大库就看不到那本《南史》,也就想不到佛门当的经营,看来真是冥冥之中有定数。
“若说定数,康家看来是走背字,想卖产业赔银子都招这么一场横祸。”古平原把话慢慢引到康家上。
“无非是得罪人了,有人告发他。”邓铁翼一哂。
“是谁?”解铃还须系铃人,古平原感于雷大娘、侯五味的知遇之恩,更佩服康素园的大义凛然,想看看有没有法子帮康家解这一难。
“不知道,听说是匿名投简。”
“这分明是陷害!”古平原咬着牙。
“你说是陷害,可僧王算是逮到了出气筒了!他这些天都快气炸了,别的不说,营里的督粮官连着砍了四个了。往日里那是抢都抢不到的肥缺呀,如今中军点将,没一个肯去的。”
正说着,楼下又是一阵乱,两个人从二楼伸出头去看,见又是昨天那些商人家眷在官兵押解下正在游街示众。“唉,康家这回犯事儿,正赶上碰在僧王的火头上,甭管是不是冤枉的,都凶多吉少。”邓铁翼乡下汉子出身,本性忠厚,见此惨状往嘴里倒了一杯酒,不住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