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紫轩神不知鬼不觉把清军和西征军的指挥权都握在了手里,十日之后一场戈壁追逐战结束,双方虽然打仗死人不多,可都是累得人困马乏。但最惨的还是驼马队,没想到僧王这一追居然追出了几千里远,茫茫戈壁哪里去找粮食,连杨四都傻了眼。古平原此时只好用笨法子,以营地为中心,十几支马队驼队划着大圈找粮草,连一斤一两都不放过,饶是这样,也只能供应清军一天一顿,西征军两天一顿,连驼马队在内,人人饿得脸色发青,走路都直打晃。双方到了这个时候真正是咬牙苦拼,就算打不死对方,拖也要把对方拖垮。
古平原再一次押解粮草来到清军大营,瞭望的士兵忍不住发出一阵阵欢呼,趁军士忙着卸粮食,古平原从怀里拿出两个烤白薯,悄悄递给邓铁翼,“大哥,这是给你留的。”
邓铁翼眼睛一亮,接过来狼吞虎咽,没两口一个就下了肚。古平原也两天水米没打牙了,饿得饥肠辘辘,闻到烤白薯喷香的香气,忍不住就咽了一口唾沫。
邓铁翼一瞥眼看见了,有些不好意思,递回一个,“兄弟,你也吃一个。”
古平原推了回去,“大哥要领兵打仗,饿肚子怎么行?”
“唉,原本还好,前天铁哈齐把所有粮食都带走了,只给五品以上的将官留了粮,要不是兄弟你如期赶来,今日大营内非饿死人不可。”
听到粮食二字,古平原立马警觉地问道:“铁哈齐为什么要把粮食都带走?”
“何止粮食。”邓铁翼小心翼翼往两旁看看,“他还带走了一半的兵。许是僧王有了什么剿捻的新招吧,说句实话,与其饿得前心贴后心,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上一仗呢。”
“唔、唔,”古平原思索着,临走时问了一句,“他带走了多少粮?”
“大营里的粮食你心里有数。”邓铁翼回道。
古平原立马在脑子里一算,铁哈齐的人马带了大概三天的粮,而他已经走了两天,“难道说今夜……”
等他回到营地,刘黑塔正带人来运粮食,这一次一反常态要多多益善。古平原隐约听见西征军里有人说了句,今夜可算能吃顿饱饭了,大馍馍管够!他心里更加犯嘀咕,等粮车要走时,他跟出去一里地,把刘黑塔叫住了。
“刘兄弟……”
刘黑塔黑着脸不言语。
“我问你,西征军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难不成要与僧王决战?”
“你怎么会……”刘黑塔半句话出口就知道不好,连忙把嘴紧紧闭上,可是已经晚了。
两边行动都不寻常,看样子必有一方是设了埋伏。古平原心系驼马队的安危,一定要问个准话出来,可是刘黑塔就是不说。
最后古平原急了,“好,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我今夜要到清军大营走一趟,或者今夜就留在那里。”
“不行!”刘黑塔把铜铃大眼一张。
古平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刘黑塔毕竟是个心中藏不住话的汉子,“今夜咱们要砍僧妖头的脑袋。”
“怎么砍?”
刘黑塔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古平原帐中也有一份地图,他这一个月下来已经看熟了,此时在脑中慢慢想着:过了戈壁就是石嘴山,那里地势最险,如果西征军在此地设伏,清军搞不好要全军覆没……可僧王怎会上这个当呢?他灵光一闪,想起苏紫轩最近常常出入中军帐!
“石嘴山!”古平原不自觉地就说出声来。刘黑塔吓了一跳,见他要走,连忙拦住。
“我要去一趟清军大营,那里有个人我不能不救。”古平原不想瞒他。
刘黑塔这时候可一点都不傻,“这件事绝不能走漏风声!”
“我只说与一人听!”古平原还是要走。
刘黑塔气呼呼地把九节链子鞭拽了出来,啪的一声打裂了身边一块大石,喝道:“不行!”
古平原放缓了语气,却更是意坚,“刘兄弟,你要打死我,随你。但我不能不讲义气!”说完迈步就走。
刘黑塔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把九节鞭往地上一摔,“这、这,唉……”
“此事绝无虚假,眼下已是子时,僧王还在命令行军,足以证明事非寻常。大哥,你找个借口慢些走,别让西征军给一勺烩了。”古平原到底还是宅心仁厚,虽然疑心苏紫轩,却没提他的名字。
邓铁翼也是老军务了,听古平原说完惊出了一身冷汗,想了想说:“我去请见僧王,把这紧急军情告知他。”
“大哥!”古平原没想到他会这样办,一把拽住,“这事儿还要慎重,不如你先随我走吧。”
“不。”邓铁翼摇了摇头,“兄弟,你来救我,做哥哥的感激不尽,但你不是当兵的,你不懂,一军之中都是同袍,守望相助理所应当,我邓铁翼绝不能做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小人。”
等邓铁翼来到僧王帐中,把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僧王一皱眉,看向一旁的苏紫轩。苏紫轩心中大惊,面上却还是不露声色,问了句:“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给大军供粮的古平原星夜前来告知。”
“哦。”苏紫轩心中暗恨,转过头对王爷说,“一个生意人瞎揣摩,妄图借此邀功,不足为凭。”
“王爷,等天亮后再进军也不迟,黑灯瞎火过这险地实在太冒险了。”邓铁翼跪在地上建议道。
苏紫轩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对僧王说:“要是不能紧紧追上西征军,被他们四散逃开,可就前功尽弃了。”
“此言有理。”僧王最听不得前功尽弃这四个字,站起身来到邓铁翼面前,俯首看着他轻蔑地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兵贵神速?你们这些汉人一个个没有胆子,只知道观望!天黑怕什么,草原上的雄鹰能飞出云层看见太阳,草窝里的兔子就只能被闪电吓得瑟瑟发抖!”
他一脚把邓铁翼蹬翻在地,“上次让你督粮的事儿,看在粮食分上暂未与你计较,居然还是不知进退!滚下去!罚你到后营当个火头军,看看瀚海骑兵怎样冲过石嘴山,把西征军一网打尽。”
邓铁翼回到后帐,从床下摸出一瓶藏了好久总舍不得喝的老酒,咕嘟嘟灌一口气下肚。古平原在旁连声追问,他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僧王那些尖刻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邓铁翼的心上,自己也是出生入死的军人,如今为了一句忠言却受这样的折辱。还有,僧王念念不忘旧恨,就算眼前无事,到了班师那一天难免要算总账。想着他心里苦笑一声,“兄弟,你先回驼马队吧,我随后就到!”
“大哥……”古平原担心地看着他。
“放心吧。”邓铁翼把他推搡出帐门,“对了,别忘了我第一次请你喝酒时说的话。”
古平原骑着马,一路想着心事,就快回到驼马队时,他忽然用力一拽缰绳,拨转马头一路扬尘往大营里跑去。
他明白邓大哥的意思了,那次他刚刚救了自己,在同盛祥饮酒时说了那么多话,其实只有一句要紧话。
“兄弟,我这辈子有两样东西瞧得比眼珠子还重,一是老娘,二就是这把刀。”
如今旧话重提,分明是在托后事!
古平原打马如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邓大哥去送死!
僧格林沁的大军已经进发到了石嘴山口。借着千里镜,僧王将目光透过重重夜幕向前望去,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得心中打了一个突。
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两山中夹着一条扁扁的山谷,山上怪石嶙峋,犬牙交错,像一只老虎的双腭紧紧咬住那条山中通路。
“怪不得叫石嘴山!”僧王喃喃道。他突然有点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满了,早知是这样的地形,真应该等到天明再缓缓前进,但是他稍一犹豫,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阻止了他。
绝不能让这帮汉人看笑话!一想到越过石嘴山,在黄河隘口堵住西征军,杀他个血流成河,把几万西征军的尸体都抛到河里去顺流而下,僧王忍不住热血沸腾。到那时不必等自己拜折,黄河两岸无数地方官都会上折子到京里,这份惊天骇地的大功劳足以盖过众人。
想到这儿,僧王把眼睛眯了起来,贪婪地舔了一下嘴唇。他又看了一眼漆黑夜色中如猛兽等候噬人的石嘴山,刚要下令急行军,忽然身后的中军营一阵骚乱。他恼怒地向后看了一眼,却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就见几十匹快马从自己的大军中疾如闪电一般冲了出去,十万人才稍一愣神的工夫,这支马队已经冲到了石嘴山口。
“帅旗!”有人惊呼道。
僧格林沁往自己的中军看去,果然迎风飘展的一面硕大的“僧”字旗已然无影无踪,再看那马队为首一人手舞大旗,狂呼冲锋,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让素来勇猛的瀚海铁骑兵们看了也不由得大声喝彩。
僧王急举千里镜观看,又徐徐放下,“是他……”
古平原这时已经纵马来到大军侧翼,眼睁睁看着邓铁翼带人冲向石嘴山,惊得目瞪口呆。
邓铁翼真是豁出去拼命了,古平原走后,他找到十几个湘军老弟兄,原想把这消息说出来,让大家避避。等把这份窝囊气一说,竟是人人愤慨,最后公推邓铁翼打头,要在两军阵前为汉军争一口气。
邓铁翼这一冲,把正准备趁僧王不备悄悄避走的苏紫轩都惊怔了,她再是智计无双也没有办法,只得紧张地注目眼前的战况。她知道此刻石嘴山上都是西征军,就等僧格林沁的中军走到山谷,西征军便会引燃药线,他们把从官府军火库里缴来的炸药一点不剩都埋在了山谷中。
邓铁翼口中如猛兽般大呼着,旋风一样冲进了山谷。
宇王带着一队兵马正在半山腰观敌,见此情形也呆住了。
“帅字旗?莫不是僧妖头带人冲过来了。”扶王说完,自己先就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是试探,让弟兄们稳住了,千万别……”宇王一语未落,就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霎时间山上烟雾四散,尘土飞扬,人人耳边都如炸了一声惊雷,只觉得耳朵已经聋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近处如此,其实远处看得才真是分明,十万大军听到遥遥一声雷鸣,然后就见石嘴山上一座凌空凸出的小山峰突然倒了,裂成几块城门般大小的石头,轰隆隆滚下山谷。
事后张日宇才知道,是掌药捻的士兵看见清军的帅字旗,兴奋得不由自主将手中点燃了火绒的竹筒往前凑了凑,一点火星蹿出正碰在药捻上,几百斤的炸药就这样被引发了。
“放箭!”事已至此,底下这些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跑了,万一要真是僧格林沁打头阵呢。宇王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般射下。
僧格林沁看得清清楚楚,脸色也不由得发白了,他愠怒地看了一眼身边也同样面色苍白的苏紫轩,“苏先生,为什么西征军会在这里设伏?!”
苏紫轩愣了一下,眼珠轻轻一转,“事机不密,也许是有人故意走漏了消息。”
“泄密?”僧王猛然想起一事,眼神中放出阴鹜的光,“我知道了!”
西征军放了一阵箭雨,见前方清军阵形不乱,也无救兵赶到,知道僧格林沁一定没有中伏,宇王叹了口气,心知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生生错过了。他担心被官兵围山,黄河边上的铁哈齐也是心腹大患,于是梁、扶、鲁三王各领一队,分散逃入了贺兰山脉。
等邓铁翼那一队人被救回,就在僧王马前施救。那情形太惨了,有的人脑袋被砸扁了,流出白花花的脑浆子,有的人从腰以下,下半身都被砸成了肉酱,还有的被乱箭穿身而亡。二十几个人只活下来三个,其中邓铁翼伤得最重,虽然马替他挡了上面的乱石,但是身中两箭,一箭在肩头,另一箭直直地钉在肚腹,后背露出一个黑黑的铁箭头。
随军的郎中剪掉箭头拔出箭杆,外用上好的金创药,很快便止了血。但是邓铁翼口中不断吐着鲜血,郎中冲僧王摇了摇头。
僧王见邓铁翼的眼睛始终看向自己,目光已渐涣散,他心中也很是感慨,这姓邓的确实有胆子,而且救了自己一命,既勇且忠,可惜就要死了。他转身从马褡裢里拿出一件明黄色的马甲,俯身给邓铁翼盖在伤口上,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邓铁翼笑了,凄凉中带着些骄傲,大军之中都知道这件马甲的来历,那是先帝御赐僧王“巴图鲁”称号时的赏赐,巴图鲁在满洲话里就是“好汉”!
“大哥!”古平原扑进人群,见邓铁翼情况危急,执住郎中的手臂,“一定要救救他。”
“这次出征本就匆忙,外伤药倒是不缺,可这内伤呕血止不住,也没有能用的药啊。”没有药就只能等死!古平原急得团团乱转。苏紫轩夹在人群中,她身上带着一个药盒,里面外敷内用都是大内御制的灵丹妙药,其效无比。可她见古平原如此焦急,想到这一次功败垂成根本就是他来搅局,便一声不吭冷冷地望着他。
“唉。”郎中叹了口气,“趁人还有几分神智,笔录遗言,也可告慰家眷。”说着把自己开方子的笔墨拿出,要借给古平原。
谁知古平原忽然抢过那墨,用鼻子嗅了嗅,丢到一旁,大声问:“谁有徽州胡开文的墨!”
这写遗言还要挑剔笔墨?谁也没听说过,还当是这人犯了痰气,聪明如苏紫轩也是一怔。
古平原大声问了几声,才有个红鼻子的三等师爷喃喃接言:“我倒是有……”
“拿来!”古平原一步蹿上去,揪住那师爷的衣襟。
师爷看他形如疯虎,吓了一大跳,深悔自己多口多舌,“有倒是有,不过……”古平原不等他把话说完,从他背上一把扯下行囊,把里面东西稀里哗啦倒了出来。
“哎,你、你……”师爷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看着古平原从中找出一个墨盒,打开竟是正宗的胡开文“梅兰竹菊”四君子墨,而且是老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当下不由分说,把那四块墨用布裹好,抡起来往石头上就砸。
师爷心疼得一咧嘴,这上好的墨他自己舍不得用,是拿来闲时把玩的文房清供,此刻就都毁在古平原手里了。
古平原把墨砸得粉碎,要来清水调成一碗浓浓的墨汁,扶着邓铁翼的头灌了进去。
还真灵!不多时邓铁翼脸上泛出红色,口中也不再吐血。随军郎中都瞧傻了,拿着那盛墨汁的碗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咳、咳,我说兄弟,你给我喝的什么呀?难喝死了。我要喝酒,死之前我要痛快地喝酒!”邓铁翼睁开眼见是古平原,喃喃道。
古平原家住徽州,从小就听人说胡开文的墨里面有十几种药材,止血最速,见到邓铁翼醒来,眼中含着热泪,笑着道:“太好了,大哥,你死不了。”
大军上下此时都知道是邓铁翼和那十几个死伤的弟兄救了大伙的命,不然方才天崩地裂,乱箭齐飞,人人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因此心悦诚服地感激邓铁翼,齐齐伸手把他抬到一辆运辎重的车上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