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二爷回到铺子里,伙计们见他面色不善,都躲得远远的,只有朱志硬着头皮站在一旁。侯二爷用指节敲着花梨桌面,眼珠不停转着,忽然招了招手,朱志赶忙凑过来。
“那个古平原敬酒不吃,看样子非灌他一杯罚酒不可了。”
“东家,人家现在有县太爷撑腰,可是今非昔比了。”
“县太爷?”侯二爷脾气上来了,“我舅舅可是在巡抚面前都说得上话,会怕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朱志不敢言语了,又听侯二爷道:“去,把你大伯再叫过来。”
松萝山离着徽州最北面的休宁县城不远,松萝茶便是因此山得名,山上的让福寺有“倾千年缸水,种宝树松萝”的传说,而桃花渡就在让福寺的山脚下。
古平原独自一人来到桃花渡,经人打听,顺着渡口旁的一条小路走了一个时辰,便来到一处山坳。
“真是神仙居所。”古平原一见此处,便暗赞一声。山坳里种着几亩茶田,茶田中开了一条小道,尽头盖着青瓦白墙的一处小居,墙外层层翠竹,屋后一泓清泉。只是在茶田里还有一眼井,不知有泉水还要这井何用?
再走近些,古平原更是惊奇,眼前这片茶田虽然不大,却错落有致地种着十数种茶叶。古平原能认出的有老竹、猴魁、毛峰、松萝、瓜片等,而认不出的还有好几种。尤其是一株茶树,他很疑就是传说中的涌溪火青,但这种茶不能移栽,一移便死,几百年来只有十几株活在云雾萦绕的黄田,所产茶叶都是进贡之物,寻常人别说尝尝,看一眼都办不到。
古平原听老师说过这种茶树,但没见过,正在疑惑不解,就听那处小居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见了古平原不由得一怔,古平原赶忙走前几步,一拱手。
“请问这里是廖老师傅的居所吗?”
少年慌忙还礼:“正是,请问您是……”
“哦,我叫古平原,是歙县古家村人氏,知道廖师傅的大名,特意带了种好茶来请他老人家品鉴。”
少年听了道:“这可不巧,我伯父去山上的让福寺了,那里的住持请他去品茶论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我去山上找他。”
少年忙摆手:“不成。不成,我伯父怪脾气,最恨人家在他品茶的时候打扰,你要是去了,非被赶出来不可。”
“好,我在这里等。”
少年又打量了古平原几眼,叹口气道:“那好吧,不过我可没有吃的给你。”
古平原笑一笑:“不要紧,我带着干粮。”
一等就等到天黑,廖师傅这才回来,细一看是个略有些驼背的老头子,走路蹒跚,论起样子来实在是貌不惊人。
“这是谁啊?”廖师傅一见家中有生人,皱起眉头问道。
古平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少年抢着说:“大伯,他说是喜欢喝茶的,带了好茶叶来让您品一品。”
“呵呵,你有什么好茶叶是我没喝过的?”廖师傅一脸瞧不起的样子。
古平原刚要开口,廖师傅忽然一拍脑门:“坏了,我的茶壶忘在寺里了,得去取来,可别让那帮和尚给弄丢了。”
说着竟自顾自地起身,头也不回就这么走了。
古平原看看那少年,少年瞥了他一眼:“你也走吧,等我伯父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呢。”
古平原性子坚忍,越是不如意越能坦然自处,心道,好个廖师傅竟然如此慢客,不过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我既是来求人,多等上一时半刻也无妨。
想着他便又坐下,那少年无可奈何地伸了个懒腰:“随你,不过我可要睡了。”
这一等时间更久,直到定更,廖师傅方才慢悠悠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看见古平原还在,斜着眼问道:“你还在这儿,到底想干什么啊?”
古平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一揖:“久闻廖师傅大名,今日不喝上几杯老先生亲手冲泡的好茶,晚辈绝不离开!”
廖师傅听了这话,脸上方才放缓和了些,也不答话,走到窗边案几旁,白炭煮水,又拿过一套成化窑的茶具,都是比平常所用小上一号,但精致无比。
就见廖师傅动作如风,转瞬间沏好了茶,自饮一杯,另一杯不用说是给古平原的。
古平原不敢怠慢,知道廖师傅这一下已带出了拷问的意思。无非是,要我品你带来的好茶?先喝我一杯茶,说得出茶的好处,便是同道中人,否则你便请回吧。
他接杯在手,先观茶色,续而细品,一口茶在舌尖转来转去,良久方道:“好茶,不知是何处所产?”
廖师傅矜持地笑笑:“这是川茶,阆苑茶嘛,很普通的。”
古平原听了微微一笑道:“廖师傅莫非故意骗我,这是阆苑茶的制法,但品其味,绝不是川中所出。”
廖师傅这才认真看了看古平原:“你知道是哪儿产的吗?”
古平原再品一口,极有把握地说:“这是将阆苑茶树不远千里移种到湖州府种出的新茶。”
廖师傅动容道:“品得好!品得准!你再说说这水。”
古平原将茶水含在口中细品,皱眉道:“此水清冽无比,必是天下名泉。”他猛一抬头:“莫非是惠泉?”
廖师傅不置可否:“惠泉?惠泉到此地有几百里,水劳而神逝,其质难存,你品错啦!”
古平原细思之下,怎么品怎么觉得这是惠泉水,然则廖师傅所说的道理也驳不倒。他苦苦思索,突然想起门外看似无用的那口井,灵机一闪,复又大笑道:“廖师傅又诈我,这分明是惠泉!”
“那你说说看,为何惠泉跑千里却依旧清冽?”廖师傅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古平原胸有成竹道:“门前有一眼井,既然屋后有泉,就不该打井。晚辈大胆一猜,前辈必是深夜淘井,用屋后清泉洗刷,然后静待惠泉新水至,垒石滤之,所得之水比寻常惠泉水还要清冽宜人。”
他一边说,廖师傅一边在点头,等他说完,廖师傅已然大笑道:“老夫今年整六十,所见过的精于品茶的后生中,你可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不敢当,晚辈的老师精于品茶,常说茶是水中君子,酒是水中小人。要晚辈记得亲君子,远小人的道理。”
廖师傅频频点头:“饮茶而明事理,可谓是得了茶中三味。”
他把话题一转:“你今天来找老夫,不是有什么好茶要让我品一品吗?”
“是。”古平原借用廖家的茶具冲泡好了自家的茶叶,恭敬地端给廖师傅。
廖师傅打眼一瞧便笑了:“这是松萝,外面就种着半亩……嗯?”他方说着却敛了笑,轻轻一皱眉。
古平原知道他已闻出香气有异,不动声色只看着。
廖师傅端茶在手,眯起眼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杯中舒展的茶叶,闭上眼闻着杯中散发出的茶香,接着将杯中茶倾入口中,品了又品,这才睁眼道:“奇,奇呀!是松萝的茶种,也是松萝的制法,却不是松萝。”
古平原站起身,兜头一揖:“前辈必然知道此茶的奥妙,还望不吝赐教。”
廖师傅点点头,举杯在手:“松萝已是茶中上品,你这茶却比松萝更加韵味深长,细品有幽兰之香,茶汤比松萝更加翠绿明亮,再观茶叶,旗枪并举,白毫披身,胜过日铸雪芽。”
古平原想不到自家所产的茶竟有如此妙处,忍不住喜动颜色。
忽听廖师傅问自己:“这茶你是怎么种出来的?”
古平原对此也是莫名其妙,便将当初放火烧山,移种松萝之事原原本本说出。他说到烧山,廖师傅就是眉毛一动,后又细问了古家村的地势,这才点头叹息道:“这是天降福茶啊,你心好,所以有此善报。”
“前辈此言何意?”古平原不解。
“你可知道,被烧过的茶园三年之内不能种茶。而且这三年里,每隔十天便要用纯净的井水来浇地。这是因为茶这东西最是喜湿恶燥,地里要是有火气,休想种出好茶来。”
“晚辈也略懂其中之道,所以当初移种只是冒险一试,心里并无把握。”
“按理说这火烧地是种不出茶来的,别说产茶,移种的茶树也都应该枯死。可是你这古家村地势绝佳,按你所说,山后就是新安江,村前还有一条支流,这等于是被两条水龙夹着。水汽雾气日夜不断,再加上今年的雨水特别大,就抵消了地里的火气。不仅如此,那一点点残余的燥热之气,反倒将茶叶自身蕴含的凛冽之气勾了出来,就如同药引子将药性全部引发出来一样,形成了一股世上所无的绝妙茶香。”
廖师傅评茶头头是道,古平原越听越觉得精到,真是心悦诚服之极。
廖师傅接着道:“天雨、地河、人火,天地人三者合一方能出此奇葩,这真是难得的造化。只可惜你这茶制得不得法。用制松萝的办法来制此茶,并不能显出它的好处。我在古籍善本中见过一种古茶,按当时茶人的品鉴,与此茶味道相似,若是用的那种古茶的制法,嘿,那才妙呢。”
古平原大喜,脱口道:“我正愁不能打开生意的局面,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得了这么一味好茶。就请前辈帮我制茶,我必当重金酬谢。”
廖师傅倒是一怔,问道:“你是生意人?”
“是。”
“哦。”廖师傅忽然变了脸色,淡淡道,“天色已晚,你先请回吧,有什么事明儿再说。”说着起身,竟是送客之意。
古平原糊里糊涂地被“请”了出来,第二日再去,廖师傅已是闭门不纳。第三日、第四日,接连三天,古平原天天前往拜访廖师傅,却都吃了闭门羹。
古平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宾主相谈甚欢,却为何突兀之间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投宿在休宁县城里的一家客栈,心里苦恼,便到县城里最热闹繁华的一条大街上去逛。休宁是出了名的出当铺朝奉的地方,县城里更是一家接着一家的典当铺子。古平原逛着逛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一家典当。
“这不是称廖师傅为大伯的那个少年吗?他到当铺来做什么?”古平原跟着走了进去,也不出声在一旁悄悄观看。
其实是不消问的,进当铺自然是当东西。少年当的是一套茶具,按当铺的规矩,喊了个缺边少沿,一套乾隆朝传下来的茶具只当了十五两银子。
等那少年出了当铺,古平原转了过来,开口问道:“请问,方才那当茶具的少年常来吗?”
朝奉连头都没抬:“常来,有时候是他伯父来。”
想不到廖师傅的日子过得如此清苦,既然如此为何又不肯接受自己的邀聘?
古平原百思不解,出了当铺还在低头琢磨,不留神撞到一人身上,连忙出言赔不是。
“不成,你把我撞伤了,赔一百两!”那人不受道歉,口气倒是横得很。
古平原以为碰上了讹人的,一惊抬头,不由得好气又好笑:“老风流?怎么是你啊。”
他撞上的正是郝师爷。有一桩歙县的案子,涉及休宁的一个人证,本应提堂,可是此人瘸了双腿,于是郝师爷到休宁县来索供,不巧就看见古平原低头在走,有心跟他开个玩笑。
“古老弟,你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非是谁欠了你的钱不还?”
待听到古平原说明经过,郝师爷一拍巴掌:“这事儿问我啊,我全知道。”
见古平原将信将疑,郝师爷索性和盘托出:“这廖师傅一年前和茶商打过场官司,打输了,自家的一爿茶店赔了出去,这才一气之下迁居到桃花渡。所以你说自己是茶商,他当然气不打一处来了。”
“他为何要和茶商打官司?”
“上了人家的当呗。”
原来廖师傅当初受茶商所雇,要研制一种新茶,将普通的屯溪绿带上松萝的香气,茶是制成了,可那茶商不认账,非说茶叶的香气不够,不仅不给报酬,还要按合约上的规定要廖师傅包赔损失。
“既然廖师傅制成了茶,那官府怎么会判廖师傅输呢?”古平原不解道。
郝师爷苦笑:“这种事,各执一词,只好找评判。本地公认的几个品茶高手都收了那茶商的红包,那还有公道可言吗?结果廖师傅一文钱没拿到不说,辛苦了一辈子赚了一家茶店,原本打算给独生女儿做陪嫁,结果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听说他女儿因为嫁妆菲薄,嫁过去之后受了公婆不少的气呢。”
“难怪廖师傅不愿意和茶商打交道,一想到女儿在夫家受气,就够老人家窝火的了。”古平原全明白了,想了想又问:“说来说去,那缺了大德的茶商是谁?”
“这人你认识啊,油二爷嘛。”
“侯二?又是他!”古平原眼里迸出一丝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