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也该节劳了,总这么没白没黑地批折子,可别把身子骨熬坏了。”深宫中,慈安太后对着慈禧太后说道。其实她比慈禧还小着两岁,只是虽说两宫并尊,可是慈安毕竟是当年大清门抬进来的正牌皇后,慈禧也就只能委屈地当了“妹妹”。
为此她要争一口气,虽然是住在西暖阁的太后,可是要让旁人看来比东太后在政事上更能拿主意,所以她一刻不肯放松,见慈安回了寝宫,她又拿起一份折子,忽然从黄缎封面中掉出一页纸来。
慈禧还以为是折子的附片,刚要放回去,目光一触发觉有异,扫了几眼不由得看住了。
第二天早朝,诸臣奏事已毕,本该退朝,慈禧忽然问道:“六爷,燕门票号那桩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恭亲王正在生气,这件事办得糟不可言。本来朝廷想得挺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燕门票号收归国有,然后或官办或委托其他商人办理,实际上宝鋆与李万堂已有成议,将一半燕门票号委托给京商打理。这样迅速处置,虽然票号易手,可是买卖不停,市面上必然波澜不惊,没想到燕门票号出人意料的应对把一切部署都打乱了。
他只好出班陈奏道:“启禀皇上,皇太后,这燕门商人狡诈无比,竟然将所有资财一夕之间捐给了佛寺,如今钦差和燕门官员正在商量处置办法。”
慈禧太后不屑地道:“也就是说朝廷派去的钦差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钦差是代天子行事,如今把事情弄成这样,岂不有损朝廷威仪?”
奏请惩办燕门票号的是宝鋆,一力赞成的是恭亲王,听慈禧这样说,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当然要争辩。
“自古以来,罪犯大多顽滑,何况是一群钱眼里翻筋斗的生意人,朝廷只要稍假时日,此事定能有一个结果。”还没等恭亲王说话,宝鋆已越次陈奏。
慈禧早就看出来恭亲王如今不是那么“恭”,手下的一群人已然渐有结党之势,若是姑息下去搞不好又弄出个肃顺来,所以她今日打算借此事敲打敲打恭亲王。
“还要等!你们看看,这是各地发来的告急折子。”说着慈禧拿起一沓奏折,“这些不是军报,而是燕门票号关门歇业之后,汇兑无法流通,各省的生意买卖都大受影响,已成民不聊生之势,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那依着圣母皇太后的意思,应该怎么办?”恭亲王以退为进,故意倒逼一句。
“我先念个折子给你们听。”说着慈禧拿过那页纸,“奏为备陈燕门票号无端受累,恭折奏闻,仰祈圣鉴事……有商斯有财,有财斯有饷,有饷斯有兵,有兵斯有土,有土斯有大清……故燕门票商之福祸实为大清之福祸,票号亡则天下亡,为政者不可不鉴,望皇上三思而行。”
这个折子里说的都是保商固本的道理,大臣中不乏明白事理的人,听后都是暗暗点头,知道折子上的话并非危言耸听,燕门的事儿要是这样僵持下去,一旦民怨沸腾,真的会动摇大清的根基。
可是恭亲王和宝鋆不这么想。恭亲王自从当了议政王,自认为满朝文武哪怕不依附于自己,也是不敢公然反对,如今无声无息冒出这么个折子,简直是岂有此理。
“臣敢问圣母皇太后,这折子是何人所上?”宝鋆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慈禧心中立时大怒,宝鋆这样问,搁在雍正乾隆朝就是无人臣之礼,认真起来可以砍头,但是她自知如今垂帘听政,在朝廷内少不得要靠这一班人办事,“上折子的是你户部的笔帖式,一个叫乔鹤年的人,虽是个微末小吏,论起道理来,可比有些一二品的大员更加明白事理。”慈禧不动声色地刺了宝鋆一句。
“真是反了,一个笔帖式也敢上折子,这是妄言乱政!”恭王此言一出,慈禧的脸色才真的变了。恭亲王岂止不恭,简直有跋扈之态。
慈禧微微冷笑一声:“那六爷又是怎么看的?”
“燕门票号罪无可逭,那顾炎武的逆书已然传示六部,倘若不办,朝廷岂不更是威严扫地。说不得,只好改了祖宗成法,废了不得查抄佛寺这一条。”恭亲王觉得心头火一拱一拱,也不暇多想,总之一个议政王要是败给一个九品笔帖式,传扬出去岂非天大的笑话?
“原来你眼里也有祖宗!”慈禧等的就是这句话,恭亲王说出这一句,今天非碰得头破血流不可。
这是何意?恭亲王万没料到慈禧竟然会说这么一句重话,也忘了避讳,愕然抬头看向帘后。满朝文武连同慈安太后也都是又惊又怔。只有小皇帝不在乎,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手里自顾自拿个绒球在玩。
慈禧太后命小太监把那所谓的逆证,也就是古平原让祝晟伪造的顾炎武手书交给恭亲王,恭亲王茫然地接了过去。
“这是假造的证据,可笑你还蒙在鼓里。”
“假在何处?”恭亲王也不是莽撞之辈,找过京城琉璃厂的高手鉴别过,这确实是国初顾炎武的手迹,琉璃厂都看不出假来,慈禧又怎能一口咬定这是假的?
“你看看那册子里的两句诗。”说着慈禧太后站了起来,“人事天时诚极盛,盈虚默念惧增哉,顾炎武死在圣祖康熙朝二十一年,他怎么会引用高宗乾隆皇帝的御制诗呢!”
一句话如雷轰电掣般把恭亲王震在当场。他翻开那本簿册一瞧,里面果然有这么两句,至于慈禧说的当然不假,能在朝堂之上当着众人如此指证,必定是拿着高宗御制诗查过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好几个人不由得钦佩地看了一眼这位西太后,这真是一处极难发现的破绽。乾隆皇帝一生最喜作诗题诗,有人数过,这位皇帝从孩提时起到成为太上皇,有时兴起一天能作十首八首诗,积攒下来共有四万八千六百余首,只比《全唐诗》少了三百首而已,真可谓是浩如烟海。而且其中大多是砌词造作、枯燥无奇之作,自从嘉庆朝以来就少有人看,更不会想到这看起来千真万确的逆证中还藏着这么大个破绽。
“虽说是遍传六部,可是别人尚可原谅,恭亲王,你是高宗的子孙,怎么连他的御制诗都认不出来,还误以为是逆贼之作。这岂不是可笑!”慈禧抓住机会连讽带刺,口下不留情面。她是看了昨晚乔鹤年上的折子才知道所谓确凿不移的证据里有这么大一个漏洞,正好用来教训一下恭亲王。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处是古平原在让祝晟作伪时,为了不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而故意加上去了,真要是闯下大祸,连累了雷大娘和侯五味,靠着这个反驳不了的破绽,就可以一举把铁案推翻。
谁也想不到一个读书人设计作伪,结果把满朝文武连同一个王爷再加上精明无比的李万堂一股脑都给套了进去。
恭亲王满脸通红,这个硬头钉子碰得真是厉害,他总不能说高宗的诗作太多了,我没有一一看过,那岂不是不敬祖宗。想来想去,只有坦承疏忽之罪。
“臣供职无状,疏忽大意,请皇上、皇太后重重降罪责罚!”
“哼!”
慈禧还不肯善罢甘休,倒是好脾气的慈安打了圆场,“六爷也不是故意的,整日里那么多军机大事,漏看一眼就别追究了。”
“还好没有拿到大堂上去审,要是当场让人挑出错来,朝廷的脸可就真丢光了。”慈禧瞥了一眼恭亲王,“算了,都跪安吧。”
来势汹汹的钦差大臣悄无声息回了京城,虽然没有明诏,可是一道安抚燕门票商的密旨白天宣给巡抚和藩台,到了晚上所有票号掌柜就都已知道大劫已过。
然而这些掌柜们顾不上额手相庆,甚至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就星夜齐聚无边寺,急三火四叩开寺门,张口就要找弘净大师。
“阿弥陀佛,施主们既然都来了,看来票号危难已解,真是可喜可贺。”弘净大师合什一礼。
掌柜们等着方丈往下说,可他偏偏就没话了。掌柜们心急如焚,最后还是雷大娘开口了:“大师,我也知道漏夜来访实在是失礼了,不过要是不来,只怕您眼前的这些人要一夜辗转难以入眠。”
“雷施主也是吗?”
“我也是。”雷大娘并不隐讳。
“呵呵,真是快人快语,不愧是日升昌的大掌柜。”
“如今日升昌在大师手里,还了我,我才是日升昌的大掌柜。”雷大娘的话说得很是清楚了。她心里也纳闷,不知道弘净大师为何一直避而不谈。
“施主此言差矣,日升昌的账簿契册已然不在老衲手中。不只是日升昌,所有票号的账簿契册都不在无边寺了。”
众掌柜闻言大惊失色。王天贵过来一把就揪住弘净的僧袍,“老和尚,你待怎讲!”
“王大掌柜,不可失礼。”雷大娘连忙劝开,回头又道:“老方丈,这事儿可不能开玩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
“什么不打诳语,你当初分明说此事过后要归还票号,怎么如今变卦了?”有的票号掌柜不由得怒吼起来。
“阿弥陀佛,佛祖在上,那日老衲哪有说过什么,请施主不要污人太甚。”
众人一回想,果然,那天的话都是古平原说的,弘净大师好像真的是什么都没应承过。可是他站在那里,对古平原的话并不反驳岂不就是默认了?
雷大娘知道如今再撕掳这些也没用,于是急急问:“老方丈,那么我们的账簿契册都到哪里去了呢?”
“想必众位施主也知道无边寺早前受了祝融之灾,有位施主慷慨解囊帮助寺里重建大殿,当时讲明这钱是借的。后来票号既然都捐给了寺里,这位施主要老衲用票号的资财顶账,于是便写了笔据,将原属于各位的票号转给了那位施主。也就是说,你们想要讨回的东西都在那位施主手里。”
“此人是谁?”票号掌柜异口同声地问。
弘净说了一个名字,众人顿时呆若木鸡。
“古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