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冬日作息是倒寅酉,上板闭店后,住在本城的伙计就都纷纷回家吃饭,学徒则必须住在铺里。古平原无处栖身,与丁二朝奉一说,便也与几个学徒住在了一起。他匆匆扒了几口饭,见众人都不理会自己,也不好开口,就往指给自己的那张铺上一躺,想着自家的心事。思来想去,眼前头一件必须做的事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常四老爹的命。人家是好人,为了自己受这么大的牵连,连家都丢了,人也入了大狱,自己绝不能不管不顾,非得想个法子救他出来不可。
“对,眼下先保常四老爹要紧,若是在牢狱里被打坏了身子,救出来也成废人。”古平原喃喃自语,突然一挺腰,从铺上蹦了下来,接着匆匆穿上外衣三步两步走出门去,把另外几个伙计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他。
“疯子!”有人在背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也巧,古平原走出万源当不远,在文昌阁前面还真碰到了个疯子。
“当家的、当家的!”他走着走着就听到前面有人悲泣,又有人拍手起哄,等走近了一看,大路中央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正要抓一坨冒着热气的马粪,看样子是疯疾发作,以秽为食。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正在拼命阻止他,却没有疯子力大,被推来搡去,几次跌倒,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卧在地上拖住疯子的一只脚。
“乔疯子,你好福气,有这么漂亮的老婆还不回热炕头陪她睡觉去。”
人群中大多数都是看热闹,但也有几个痞子借着与那疯子说话,其实是在调戏那妇人。
“是啊,乔疯子,你几天没陪老婆睡觉了?可别在外面找了野汉子你都不知道。”
那乔疯子听了不服气地大声道:“我刚才刚和她睡完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人群中顿时哄笑声四起,那妇人本就心中悲苦,又见自己的丈夫坠入圈套,自己清白良家却大庭广众之下受这样羞辱,不禁又羞又气地抽噎起来。几个恶少却又有话说:“乔疯子,你看她哭了,这自然是不承认你的话,就凭你一个疯子,也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媳妇儿,莫非你在吹牛不成?”
“我吹牛!”乔疯子恼羞成怒,一把拉起那妇人,竟是要当街撕她的衣服。妇人惊叫一声,扭着身子躲避,却不及自己的丈夫力大,挣扎间一件枣色小袄的扣子已被纷纷扯落,露出里面的绣花紧衣,几个恶少见了都拍手大笑叫好。
古平原心中大怒,他自从被流放关外,整日最为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和一双弟妹会被人欺,眼下见了这情形,这帮痞子如此可恶,连个疯子都不放过,他不由得起了同仇敌忾之情,浑然忘了自己的处境,大喝一声赶了过去,抓住那疯子的双手想要救人。
须知人的力气恰恰是疯了之后最大,因为不识礼教,不避恐惧,一身蛮力便可全然激发出来。古平原是个读书人,本就不善用力,所以虽然使足了力气,却也制那疯子不住。幸好这时候从后面跑来一个男子,拦腰把那疯子抱住,口中还不住地叫:“大哥,大哥你快住手!”
两个人合力终于制伏了那疯子,却也累得通身是汗,两旁人见是这疯子的至亲男戚赶来,知道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就渐渐散去。
古平原大喘口气,这才有工夫抬眼看看,与那后来男子双目一碰,俱是一愣。
“乔兄!”
“古老板!”
这男子正是乔松年,前些日子从瀚海返回燕门,一入省境乔松年便提出要回家探望兄嫂。古平原因他立了大功,赠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回乔家堡读书应试,怎么却又跑到这里来了?二人刚要叙话,就听那妇人低声哭着叫:“松年,松年,你答我句话好不好?”
她叫的正是那疯子,疯子被降服后却异常地老实,一动不动痴痴呆呆坐在地上。
“这……”听到那妇人对疯子口称“松年”,古平原不由得疑惑地望了望一旁的乔松年。
乔松年面露尴尬之色,压低声音说:“古老板,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到我大哥家一叙。”
古平原身上还有要事,便婉拒了。乔松年便说自己哥嫂住在小南河另一头十七里外的油芦沟村,自己也暂住在那里,希望古平原空闲时能来坐坐,以便自己表示谢意。
古平原与乔松年别过,看着他与那妇人一左一右搀着疯子慢慢走了,这才一路打听来到了常家大院,他望着夜幕中的常家大门,心中不免五味杂陈。他发了一会儿呆,啪、啪拍了两下门环,不一会儿有人小心地在里问:“谁啊?”
“是我,李嫂。”古平原听出声音,“我是古平原。”
就听里面门闩卸下,大门打开一扇,李嫂一步跨了出来,脸上又惊又喜,“古少爷,怎么是你?哎哟,昨天看你被那陈赖子绑走了,吓得我魂都没了,偏偏等和玉儿小姐见了面,她又什么都不肯说。看这样子,你是被放出来了,那常老爷呢?他放没放出来?”
“这……”古平原面对一连串的问话,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先岔开一句问道,“家里可都好吗?”
“怎么会好哟,房契都归了王天贵,逼着我们三天腾房搬出去,更别说黑塔少爷了,伤得那么重,又走得不知去向……”
“什么,刘兄弟他怎么了?”古平原急急地问。
“他……哎呀,你看我真是急糊涂了,怎么站在大街上说话,古少爷,快里面请。”
古平原刚要挪步,又觉不妥,此时自己与常家离得越远越好,免得更加授人口实。就在他把步子收回来的一霎,听门后有人说:“李嫂,不必了。”
说话之人自然是常玉儿,她的心情实比古平原还要复杂百倍,一天之内爹爹下狱,大哥失踪,家宅被夺,爱慕之人又变成了仇人的帮凶,这种种打击不是一个女孩子能承受得了的。此刻面对古平原,常玉儿更是矛盾,她不希望古平原硬扛着被砍头,可原本重情重义的古大哥用这样的方式活下去,难道就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更何况他居然还和那种女人……这让常玉儿想起来就恶心。
所以她虽然哭肿了眼睛,话却是柔中带刚。“古少爷。”她用了和李嫂一样的称呼,“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入夜上门实在不便相待,有什么话就请当街讲吧。”
古平原见了常玉儿,心里也不好受。自己把人家害得够惨不说,而且昨晚那副狼狈样子全都落在玉儿姑娘的眼里,这也让他十分尴尬。
他打定主意不再让常家受自己的牵累,自然不能对常家的事太过关心,何况街上也有人来人往,于是尽量把语气放得淡淡的:“常姑娘,这一趟去瀚海赚的银子中有我的一份,我这趟上门就是来要银子的。”
“古少爷,这个时候你……”李嫂没想到古平原居然落井下石,发急道。
“李嫂!”常玉儿本来微微低头没看古平原,此时遽然抬头瞪着古平原,眼神如刀子般锐利。古平原也不回避,就这么回望着她。常玉儿心中一阵气苦,点点头说:“好,你等着!”
常玉儿转身进屋,不多时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张一千两、一张五百两的龙头大票。“古少爷,我向你交代清楚。驼队的脚钱是用这一回带回来的货付的,我和大哥实在无暇他顾,就托孙二领房将货卖掉,本钱就是一千两,加上赚头足抵脚钱。剩下的银子中去掉药材的本钱和悬济堂该得的利润,我常家入干股应得七百五十两,其中有你一半是三百七十五两,还有五千两是你在瀚海河上一嗓子喊出来的,自然都归你。你说这次死难的伙计要厚恤,我也按你的话办了,这笔银子依然是常家和你各出一半,总共是四百两。
“这样算下来,归你的银子还剩五千一百七十五两,我和大哥怕有闪失,各带了一半,我这里有两千五百两,现在就交给你。我大哥今天出门去了,其余的银票都在他身上,等他回来后自然会还你银子,到时候无论过去几天,按票号的利息一并算给你!”
李嫂听常玉儿三言两语把话说得这般绝情,她不明就里深感不安,刚想要出言解劝,可看看常玉儿的脸,自己先就吓了一跳。就见常玉儿把手摊开托着布包里的银票,脸扭向一旁,面若寒霜,眼里却蕴满了泪水。她把常玉儿从小带大,却从没见过常玉儿这般伤心决绝,惊讶之下话也说不出口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也是一愕,随即苦笑一下,“不能这样算,我喊出的价里有一半也是替常家喊的,再说我答应给的厚恤,也不能让常家拿钱。”
常玉儿恍若未闻,手依旧一动不动平端着。
“再说你们眼看就要搬出这常家大院,还要找栖身之所,常家也还有外债未清……”
“古少爷。”常玉儿的声音又冷又硬,仿佛比北风还凉上三分,“常家的事儿是我们自家的事情,不劳旁人动问,这份好歹我还懂。”
古平原一听就明白,这是冲着自己今天早上一句不知好歹说的,眼见街上已经有人注意到常玉儿手中托着的巨额银票在指指点点,若是再给常家招来是非则与自己如今的想法背道而驰。古平原无可奈何地将布包接了过去,折两折在贴身处放好。
“常姑娘。”他见常玉儿转身要进去,张口一呼,“我现在要去牢里看看老爹,你要不要一同前去?”
常玉儿咬着下唇没言语。她是真想去,昨天到了县衙大牢,在王天贵安排之下她只见到了古平原出丑的一幕,自己的爹爹却没能见到。今日与李嫂再去探监,狱卒却推三阻四说什么案子没过堂为防串供不能探望,自己想到爹爹在牢里受苦就忧心如焚,如能见上一面自然再好不过,可是方才把话说得这么绝,现在怎么好意思再转过身去。
李嫂一见常玉儿不拒绝却也不说话,便知道姑娘家脸皮薄,方才把话说绝了现在不好转圜,连忙开了口:“古少爷,那再好不过,只是真的能见吗?”
“这个我来想办法。”古平原心里也没底,万一狱卒硬是不让见,那也没法子。
“好,好。古少爷你稍等片刻。”李嫂颠着小脚跑进去,不一会儿出来交给常玉儿一个柳编提篮,“仓促间也没什么东西,几样现成的面食点心,我还把老爷跑买卖常用的水囊灌了一囊酒,这天太冷,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说罢,一推常玉儿,“快跟着古少爷去吧,见了老爷别哭,多安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