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2
赵之羽2026-07-24 14:316,177

古平原时隔六年多再次进京,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不禁感慨万千。

等到了晚间掌灯时分,古平原来到郝师爷的房里。

郝师爷手里握着一卷《野叟曝言》,见他进来便把书放到一边,“我就猜你肯定会来找我,想必真到了这京城,又惦记着要弄清楚你的那桩案子了?

古平原摇摇头,“那事儿我说过了,早已经抛诸脑后了。”

“那么我猜你是想到京商的人阴险毒辣,担心一旦与他们争利会吃亏,对不对?”

“确是有这样的想法。”古平原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有一虑,京商是块响当当的招牌,别的不说,四大恒钱庄的银票能够流通全国,就是凭的京商信誉。现在连号称京商领袖的李家都如此不择手段,在燕门险些让无数晋商家破人亡,这么做下去谁还会瞧得起我们商人?”

“要我说,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郝师爷不以为然地说,“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想一想怎么在万茶大会上让兰雪茶露露脸呢。都说是京商策动官府谋划了这次万茶大会,无利不起早,他们恐怕不会让别的茶商轻易讨了好去。”

古平原笑了笑:“可不是嘛,我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种茶容易卖茶难,这事儿不好办哪。明天郝兄陪我四处走走,看看别家茶商准备如何料理吧。”

第二日一早,古平原给几个伙计放了假,让他们自去逛,自己带着郝师爷与刘黑塔兜兜转转,来到各省商人会馆云集的西琉璃厂后孙胡同。徽商会馆、晋商会馆、闽商会馆以及宁绍帮、洞庭帮的同业公会都设在此处,北五省的票号总会也设在此,据说每日炉房铸好的第一批京丝银锭都是送到这儿,因此也被人戏称为元宝街。

古平原一行人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其实眼睛都在溜着各个会馆的动静,耳朵更是竖起来,就听有没有人在谈论万茶大会的事情。

从胡同口逛到胡同尾,几个人一无所获,古平原正在失望,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进一家会馆打听打听再说。正往回走着,迎面过来一人,冲着他们抱拳施礼。

古平原连忙还礼,那人开口就问:“你几位可是到京里贩茶的客商?”

古平原听他一张嘴的口音怪极了,细一端详,居然是个洋人,黄眉毛绿眼睛,个子比刘黑塔还高了半头,打扮得也出奇,穿的是大清的长衫马褂,脑袋上还戴了顶瓜皮小帽,就差后面梳个辫子了。

虽然这洋人会说中国话,可几个人都不免有些紧张,搞不清是什么来路。古平原含笑抱拳答道:“正是,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嘿嘿。”那洋人也笑了,“我贩了半辈子的茶,有时候在船上几个月睡在茶包上,你们方才与我擦肩而过,我一闻就知道,你们准是贩茶客人。”

古平原大是惊讶,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本事,等到一攀谈起来才知道,原来这人是来自海外的大不列颠岛国,也就是俗称的英国,他自道原本在锡兰和吕宋国等地做生意,因为仰慕中国文化,前些年来了中国,为了方便,给自己起了个汉名叫林查理。

“没想到你是英国的商人,到此那可真是海程万里。”古平原很是佩服。

两个人客气几句,林查理问道:“你们既是徽州茶商,我想打听一下这京城里将要办万茶大会的事请,不知可否赐教?”

古平原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这真是不巧,我们也是来此打听消息,还没有头绪便碰上了林老板,莫非说你也是来此参加万茶大会?”

“正是啊。”这林查理倒是一点也不隐瞒,“我原本运了一批锡兰红茶到广州十三行去卖,在码头上听说了这万茶大会的事请,高兴得很,索性沿海路到天津,然后将茶装车运到京城,就为的参加万茶大会,夺个十大名茶的名次,好能卖上个好价钱。”

古平原心中暗笑这英国商人也将万茶大会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他倒是很喜欢此人心直口快没有城府,便道:“既然这样,反正我们都要打听消息,不如一起走走。”

“好。”林查理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既是要进会馆,郝师爷认为还是到徽商会馆去比较合适,毕竟是老乡,总不至于连个消息也打听不来。

古平原也是如此想,可就是没想到冤家路窄,一进会馆大门就撞上胡总执事。

“是你啊。”胡总执事手中还是转着那一对片刻不离身的铜球,带着些厌恶地看看古平原,“看来你倒是弄到了银子,还真跑来参加这万茶大会了。”

古平原坏了家乡徽商的事儿,自觉理亏,也就不去计较他的无礼,依旧恭敬地一抱拳:“总执事想必也是为了此事到京,我今日是想来会馆里……”

“你想来干什么我不管!”胡总执事打断他,“但你不能进会馆,这儿是我管的地方,我已经说了,不许徽州商人与你往来,自己更要以身作则。”

“这就不讲理了,我们又不是来做买卖,只是问点事情。”郝师爷忍不住了。

“问事情?那就更不必进去了,这里的人不会回答你的。”胡总执事的声音硬冷无情。

郝师爷还要争辩,古平原知道争也无用,回身拦住他,“郝兄,算了,我们去别家问吧。”

林查理不知首尾,莫名其妙地跟进去,又莫名其妙地被撵出来,走了没多远终于忍不住要问:“古老板,你们不是徽州人吗,为什么徽商会馆会撵你们出门?”

古平原歉意道:“都怪我从前做事孟浪,却连累了林兄,真是抱歉。”

待到听了这里面的缘由,林查理却对古平原的做法大加赞扬,表示非交他这个朋友不可。

他们正说着,从前面来了一队大车,打头的老汉正在赶车,眼光瞥到路旁的几个人,忽然猛一勒马,带着激动的声音颤声叫道:“黑塔……”

“爹!”刘黑塔大叫一声,几步扑过去,抱住常四老爹的腿呜呜地哭开了。

古平原乍见常四老爹,也是又惊又喜,顾不得给郝师爷他们介绍,连忙赶过去,先劝刘黑塔止住哭声,然后把老爹扶下车。

“老爹,你这一向可好?”

“好,好。”常四老爹看着干儿子和古平原,仿佛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激动得不知从何说起。

“对了,我妹子呢,留在家里了?”刘黑塔大哭大笑,此时想起常玉儿,咧着嘴问道。

“唉……”常四老爹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眼光向后看去。古平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在一溜儿长车的最后,遥遥望见压在车队末尾的是一辆二轮小马车,车厢的帘子掀开一角,常玉儿正远远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四目相对,古平原就觉得常玉儿的目光中既有难于言表的情深义重,又有一丝说不出口的痛苦,糅合在一起仿佛有千斤分量,却都集于自己一身。古平原心头一震,立时觉得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妹子怎么又瘦了许多。”刘黑塔却没发觉这些,回头问常四老爹,“爹,你怎么带着妹子一起出来了,难不成王天贵那老小子又出什么歪道儿?”

“那倒没有,不过我这次出门却也跟他有一半的关系。”

只这一句古平原便听不懂,常四老爹见这里不是讲话之所,便问:“古老弟,我这车队刚刚进京,运了趟货,讲明要在晋商会馆交货。你们这是去哪儿?等我交了货去找你,还有好多话要说。”

古平原说了自己的住处,忽然灵机一动,“老爹要去晋商会馆,可否帮我打听些事情?”

“怎么不行,你说吧。”

古平原将要打听的事情一一说明,与常四老爹暂且告别,刘黑塔自然跟着车队。小马车经过身边,车帘子虽然已放下,古平原隔着车板却还是能感觉到常玉儿正在看向自己。

既然有常四老爹帮着打听消息,这会儿别的地方也不必去了,只管回到客来升去等。

他们回到客栈,嘱咐了伙计留神有人来访,便都回到古平原所住二楼的房间,一面喝茶吃些茶点,一面听林查理讲些海外趣闻,时间过得倒也快。

不到一个时辰,常四老爹带着刘黑塔便已经到了,方才是街上偶遇,这才算是正式见了面。这边是郝师爷以及新识的林查理,那边是常家父子,古平原少不得要居间一一介绍。

大家彼此客气了一阵,古平原请大家都坐下,第一句话便问:“老爹,我这一年来始终在担心你,却又不敢托人到燕门打听。”

“我知道,你是怕露了行藏反而连累了我。”常四老爹很是谅解,“放心,你设计除了王天贵这一害,眼下没人再为难我们常家了。”

不过自从古平原从燕门逃离,王天贵也失了踪影。这个人是出名的阴险狡诈,一旦消失无踪,常四老爹总感觉心里发毛,走路时常要回头看看后面,连睡觉都不安生。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搞不好他就要把仇报在我头上,明里来我都弄不过他,何况如今他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冒坏水,要是不提防早晚要吃大亏,所以我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常四老爹讲了一气,拿起茶杯来喝了几口。

“您在太谷县有盐场、有老宅,如何走法?”古平原问道。

“盐场原价脱手,欠别人的账也都还了。老宅嘛,一道铁锁,放在那儿又丢不了。我私底下一合计,反正卖了盐场剩下不少银两,干脆雇上几个伙计,又买了十几辆大车,帮着茶行、粮行这些地方运货,一趟下来其实也不少赚银子。”

别看他说得轻松,古平原却知道这其实是有家归不得,心里大是内疚,歉然道:“都是我连累了老爹。”

“什么话……”常四老爹不爱听了,“要不是你,我早已投了海,家里的宅子也就归了王天贵,碰到你是我的运气,怎么说连累呢!”

郝师爷明白其中道理,吸着旱烟笑道:“你们人不在太谷,他就是有千条奸计也使不出来。要我说,你们是走对了,否则早晚被他算计了。”

古平原这才略略释然,给老爹的茶杯里续上新水,说道:“恶人迟早有恶报,老爹也不必太把这个人放在心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爹,我托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古平原要常四老爹向晋商会馆的执事打听三件事。一是这万茶大会究竟如何举办?有何规则?二是晋商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商帮,想要如何应对这万茶大会?三是京商到底在万茶大会中扮了个什么角色?会不会一手遮天?

这第一件事常四老爹完全打听明白了——万茶大会要在醇郡王府的后花园举办,每一种参选茶叶只能由一家商户送选,而且只要参选,每种茶叶便要交上八千两银子,美其名曰赏叶钱。

“八千两,啧啧,这数目可不小。”连古平原听了都大皱眉头,他原以为两万两银子是笔巨数,没料想单单进个王府后花园便要三分天下去其一,虽知这银子省不得,不过心疼也是在所难免。

“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有哪……”花了八千两银子只是交个报名的入场钱而已,交一份银子只许每家商户进三个人,若是要进王府的花厅坐雅座,与王爷咫尺相隔,蒙几句温语垂询,那便要再交一万两,否则就只能在花园里坐散席。

“听说那八千两是户部收的,而这一万两则是王府的清客想出来的发财法子。”听了常四老爹这一说,古平原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

好半天,还是刘黑塔眨眨眼问道:“古大哥,这笔一万两你要不要花?”

“晋商那边会不会出这笔钱呢?”古平原转头看向常四老爹。

老爹把头摇了摇:“别说一万两,八千两的赏叶钱都是不交的。”

这回答未免有些出人意料,大家都是一怔。

“眼下晋商的茶路由乔家堡的乔致庸和几个大茶商共同掌握,他们聚在一起研究过这万茶大会,认为这一次的万茶大会是由京商策动,又是办在京城,很明显京商已经占了天时地利,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乔致庸不打算花冤枉钱,不战就没有输赢,反倒落得漂亮,眼下晋商就是这么个打算。”

古平原听了也认为晋商审时度势,算盘打得很精明,不愧是商帮翘楚,心下暗暗佩服。

“不过有件事,晋商也搞不明白。”常四老爹皱着眉头说道,“北方压根就不产好茶,京商也只不过是贩茶而已,手里也没有好的茶山茶田,为什么会策动官府组织这万茶大会?这一点就连乔致庸也瞧不透。”

一句话问到古平原的心里去了,其实他早就在想这个问题,却始终难以猜透其中的奥秘。

“还有句话,古老弟听了要吓一跳。”常四老爹说,“我们燕门的票号和京城的钱庄素有往来,听说,京商的李万堂前几个月通过四大恒钱庄中的老恒利向户部报效了五百万两银子,后续还要再报效一百万两。”

不只古平原,在场人都吓了一大跳。六百万两!若是拿来做生意,可以在一些行当里立时坐上头把交椅;若是拿来花用,就算是每日花天酒地,一个大宅门也几辈子享用不尽。这李万堂居然一下子把这笔巨款送给了户部,莫不是失心疯了?

“巧的是,他刚把这笔款子转到户部,那边议政的恭亲王就指示户部相机办理万茶大会一事。”

古平原冷笑一声:“巧也巧不到这个地步,我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场交易。”

郝师爷沉吟地问道:“你是说,用六百万两银子,换朝廷支持办万茶大会?”

“那代价未免太大了,只怕不止。”

话刚说到这儿,外面有人敲门。刘黑塔离门最近,向外张了张,便将门一拉,一个人从外面缓步走了进来,古平原等人见了,都吃了一惊,纷纷从椅上站起身来。

进门的正是常玉儿。常四老爹脸上忽现焦躁之色,不待常玉儿说话,便对着女儿道:“你不必管我,先回房安歇吧,这一路也累了。”

“是。”常玉儿低声答应着,很快地抬眼向屋中望了望,眼光在古平原身上停留片刻,目中虽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将眼睛微微垂下,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方才是小女玉儿,几位莫见怪。”常四老爹道,“唉,女人家外出经商也真是不方便,这孩子也不小了,要是能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那我死了也闭眼呢。”常四老爹忽然一声大叹,对着刘黑塔说话,眼睛却看向古平原。

“爹,好端端怎么说这话,我和妹子孝敬您的日子长着呢。”刘黑塔可不爱听了。

古平原听常四老爹仿佛话里有话,尴尬着问了一句:“老爹,您出外经商,何不让常姑娘寄住在亲戚家,也比这样在路途中吃苦受累强得多啊。”

“是啊,爹,您这事儿做得可欠考虑。”

常四老爹欲言又止,看了看郝师爷,又看了看林查理,最后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摇头不语。

再笨的人也看出常四老爹有难言之隐,郝师爷第一个就站起身,拉着还在懵懂的林查理,“来、来,林老兄,你说那锡兰红茶好处多多,我且到你住宿之处品尝品尝。”说着连拉带拽,不由分说把林查理拉出了房间。

古平原也站起身,常四老爹看样子想留他,最后却又改变了主意,任由古平原辞了出去。

这父子俩一下午躲在房里不见人影,傍晚时分,古平原从客栈西跨院外经过,一个闷闷的声音叫住了他。

“古大哥。”

“黑塔兄弟,我正要去找你,今夜大家一起聚聚,难得热闹热闹。”

刘黑塔平素最喜热闹,此时听了却全无表示,蹲在地上纹丝没动,一双铜铃样的大眼不时眨巴眨巴,像是有什么心事在为难。

古平原的印象中,刘黑塔这个人一向是不想事情的,更别提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了。他觉得有些好笑,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刘黑塔不肯先开口,这才问道:“兄弟,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刘黑塔还是不吭气,烦躁地抓了抓头,猛然把手往古平原身前一伸,眼睛却不看他。

“扳指!”刘黑塔闷声闷气地说。

“扳指?”古平原不晓得他在打什么哑谜,一愣之下才想到,刘黑塔说的可能是常玉儿送给自己的那个翡翠扳指。

果不其然,刘黑塔道:“我娘留给玉儿的那个扳指是不是在你手上?”

“是。”要解释这枚扳指为何会落在自己手上,还真不容易。

“拿来给我。”刘黑塔却不理会往事,依旧瓮声瓮气地道。

古平原摸不着头脑,但是依然将那个扳指从荷包中找了出来,便要交到刘黑塔的手里。

没想到刘黑塔却火了,腾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古平原,急道:“你还真把它给我啊?古大哥,我一向佩服你,可你要是欺负我妹子那可不成,就是天王老子,敢欺负玉儿,我也一样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古平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不知所措,双手往下按了按:“慢着,你要把话说清楚才行。我和常姑娘一晃儿一年多没见面,这才刚刚见着,我怎么就欺负她了?”

“就是刚刚欺负了。”刘黑塔斩钉截铁地说。

他说话依旧没头没脑,古平原只好不说话,拿眼睛看着刘黑塔,等他说下去。

“老爹上午说玉儿出门吃苦受罪,正是给你提了个话头,你怎么什么表示都没有?”

“那我应该如何表示呢?”

“自然是求老爹将玉儿许配给你,她终身有托,就不必到处东跑西颠地跟着我们受苦了。”

“啊?”古平原看看刘黑塔的脸色,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接口道:“这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说什么!儿戏?”刘黑塔彻底火了,揪住古平原的衣襟将他扯起来,一手握拳便要打下来,突然自己又气馁了,把古平原一放,大踏步走了出去。

古平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刘黑塔何出此言,自己又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继续阅读:第144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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