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3
赵之羽2026-07-24 14:313,761

“眼下京城里万商云集,都是来参加这一次万茶大会,我要见许多人,无暇去理会细务。你就代表李家,和几个大掌柜一起来操办这次的万茶大会。记住,别看王爷已经把茶王称号许了给咱们,要知道一切都还没定局,绝不能轻忽大意。”

李钦被自己的父亲冷落了半年,忽然听到把这个重任交给了自己,这可是在天下商帮面前抛头露脸显威风的好差事。自己本来一向与李家的生意无缘,父亲也不许自己擅自去过问各处的买卖,如今一下子从地上捧到天上,连几个素来能干、德高望重的大掌柜都要听自己号令,李钦简直有些不敢置信,走出去时脚步都有些轻飘飘。

“怎么,你觉得他拿不起这副担子?”李万堂听儿子走远了,这才瞟了一眼李安。

“小的只是觉得,老爷要历练钦少爷,不妨由轻到重,如今一下子把千斤重担放在钦少爷肩上,只怕要压坏了他。”李安小心翼翼地回话。

李万堂没吭声,他心里自有打算。李家的生意不比别家,李家的掌门人,眼界一定要开阔,手脚一定要大开大阖,否则就掌不住这艘巨船。像这样的盛会,百年难得一遇,年轻人有机会在此历练一番,抵得上在别处做十年生意。

“我眼下就这一个儿子,不能不锻炼成器,将来李家的生意还要传给他。”李万堂轻轻说了句,不像是对着李安,反倒是像说给自己听。

李安低了低头,“老爷,我把当行公会的那一百万两送到户部时,听了些传言,可能会对咱们不利。”

“唔。”李万堂展开手中的扇子,仿佛不经意地听着,其实李安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了耳里,入了心头。

“据说西边的最近对恭亲王很是不满,觉着恭亲王日渐跋扈,打算削他的权柄。”

“嗯。”

“东边的起先不以为意,可是西边的总说这些话,她好像慢慢地对恭亲王的态度也有些不如前了。”

“唔。”

“有一次,宫里小太监亲耳听到,两宫太后下棋闲聊,西边的居然拿恭亲王来比一个人。”

“谁?”

“宫灯。”李安唇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外表看去李万堂脸色未变,但内心已是悚然。宫灯是暗语,以其形似,拿来暗喻一个肃顺的肃字。西边的指的自然是慈禧太后,她居然用这个已经法场斩首的死对头来和恭亲王做比,这事儿还真不能等闲视之。

“咱们京商做事,全靠结交当朝权贵,以前是宫灯,他倒了,李家连同京商都损失巨大,如今好不容易通过宝鋆又攀上了议政王,绝不再容有失。”李万堂的眉棱骨动了动。

“可是西边的毕竟是圣母皇太后,是当今的生母,她要是想和谁为难,只怕……”李安讷讷地说着。

李万堂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她用宫灯做比,我却也从宫灯上想出了一条路。”说着,已经举步向门外走去。李安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李老爷有什么事,请直截了当地说吧。”苏紫轩让四喜看茶,自己仔细地瞧着李万堂的神色,她清楚,这个手腕高绝得可以把朝廷大佬都置于股掌之中的人绝对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大概以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你错了,我不过来看看故人的女儿罢了。”李万堂意近悠闲,在屋中随意踱了几步,观赏着架上的兰草,又拿起一本《备倭纪要》翻了翻。

“这是戚继光的兵书,难得你一个女儿家也爱看这样的书,倒真有乃父遗风。要不是他当年坐镇军机处,哪里会有如今江南、江北大营合围南都的局面。”

苏紫轩听了这话,并不为所动,“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眼下恨我阿玛的人正掌着大权,还远不到盖棺论定的时候。”

李万堂点着头,望了望院子里嫩绿的柳枝,“我一个生意人本不敢妄攀,难得你阿玛抬爱,愿意交我这么个朋友。一晃儿整十年了。人家都说这十年李家的生意翻了好几倍,是我李万堂有本事,可是我自己知道,没有你阿玛出力扶持,我做不到!如今交情还在,人却不在,我前个儿还悄悄去他坟上拜祭,心里难过得很。”说着说着,他像是触了情肠,眼圈微微红了。

“那还真多谢你了。说来惭愧,阿玛死后,我都没去过坟上祭拜过。”苏紫轩眉毛都没动一下,声音也是冷冰冰的。

李万堂听了却更加笃定了心中的主意,这女子若无非常之谋,岂能忍非常之事。他知道眼前这个苏紫轩一身聪明仿佛来自天授,话不可多说,恰到好处即可,“你不去也是应该的,你阿玛死得那么惨,临刑时连刽子手一刀刘都不忍直视,你去祭拜徒然伤情而已,想必也不是你阿玛乐见。”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死得那么惨!”苏紫轩这才不免动容,眉毛一挑紧盯着李万堂。

“你不知道?”李万堂讶异道,“哦,是了,听说你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真的不知,是我失言了。”

“四喜!”苏紫轩扭头看向她,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的寒光。

四喜惊慌地避着苏紫轩的目光,惶惶不知如何自处。

“她一个丫鬟,当时随你在京外,就算在外边听到了什么也不过是不尽不实,你何苦为难她。”李万堂劝道。

“那你说!”苏紫轩站起身,走到李万堂的面前。

“我……唉!谁让你父亲得罪了一个万万不能得罪的女人,当年吕后报复戚夫人,成了人彘,我看如今宫里这位的心地也和吕后差不多,真是最毒妇人心哪。”李万堂显得为难至极,“事情已经过去快两年了,你就忘了吧。”

“忘?!这种事情怎么能忘,从前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非弄个明白不可。”

“你不要问我,我实在难以说出口。当时在场人很多,你父亲的亲故部下不少都在,你去问他们吧。老夫告辞了!”说着,李万堂拱了拱手,逃也似的紧走两步,带着李安匆匆出了门口。

“部下……”苏紫轩望着他的背影,思索了一下,吩咐着四喜,“准备一下,我要出去。”

李万堂此来是微行,并没坐轿,出门之后,他神态迅速恢复了那种悠闲自在、不以为意的样子,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遇上相识的熟人或者哪怕是一面之交来打招呼,他都温和地笑着点头,偶尔还问问街边的小买卖人生意好不好做,单从外表看,谁也猜不到这个一身儒雅的中年人就是财倾京城的李半城。

“老爷!”跟着他走出二里地,见人群稀少,李安这才张嘴,他小声道,“您是想用这女人去对付西边的?就这么个女人家,无拳无勇,她还能把西边的怎么着?”

“我李家家大业大,又能把西边的怎么着?”李万堂反问了一句。

“这……”李安不知如何回答了。

“她是把快刀,偶尔拿来用用,也许就能办成什么事儿。”

“您说也许……”李安好像悟出了点什么。

“对了,就是也许、假如、万一……总之不能做准,做准了就要牵累到咱们头上。”

给她一个做事的理由,却不告诉她怎么去做,像这样的聪明人,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办法,即便事情不成功,也绝连累不到自己。李安此时彻底懂了李万堂今天走这一趟的目的,不由得钦佩地点了点头。

“你不要逼我。”伊桑阿低吼一声。

苏紫轩的脸色冷若冰霜,“以往你自称对我阿玛忠心不二,可曾想过有一天,那个你发誓要用生命来保护的紫萱格格,你恩人的女儿,问起那日法场的真相,你却连提都不敢提一句,像个懦夫一样只会说一句‘不要逼我!'”

“不要再说了!”一句接一句的诘问如同大锤砸在胸口,伊桑阿痛苦地抱住头,“你以为我好过吗?你以为我每天晚上不会做噩梦,梦中不会见到那日法场的情形?我不说,是为你好,你听了一定会伤心难过,也会像我这样夜夜喝得酩酊大醉,不愿意去做那样可怕的梦。”

“我没你那么没用!”苏紫轩冷冷打断道,“说!”

李万堂所说的“最毒妇人心”,倒真是没有冤枉了慈禧。原本像肃顺这样的黄带子宗室,哪怕是犯了再大的罪,也是不枷不锁不辱不骂不饿不渴不刑不虐,这是打太祖时便传下来的规矩。可是这一次,内廷派了慈禧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安德海来传令,宗人府接令之后便对肃顺用了重刑,到了开刀问斩那一天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了。

一走出宗人府的牢门,等着肃顺的就是左右两边猛抡过来的熟铁灭威棒,两声咔嚓响过,肃顺惨叫一声,两条腿的膝盖骨已经被打得粉碎,就这么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囚车里。

披头散发的肃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等囚车到了大街上,鼓足力气大骂慈禧和恭亲王,“污浊裙带,狗屁王冠,你们叔嫂狼狈为奸,欺负幼帝懵懂,大清朝早晚毁在你们手上……”

步兵统领衙门的几个兵卒早就接了令,一看肃顺开骂,二话不说爬上车,一起将肃顺的嘴用刀撬开,不顾他的连声惨叫,用一把小铁钩钩住他的舌头往外一拉,将其并根割断。这还不算,一伙儿太监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将从河里挖来的臭泥,还有街边茅厕掏出的粪汤一盆盆泼在囚车里,不多时肃顺脸上身上已是污秽不堪,人也已经半昏了,由着这伙太监用尖细的声音和难以入耳的脏话破口大骂着。

等到了菜市口,午时一到开刀问斩,有名的一刀刘居然连砍了四刀才把肃顺的脖子砍断,肃顺嗬嗬厉吼,临死前还遭了一把活罪。有人说是刽子手手软了,有人说是肃顺脖子硬,其实一刀刘心里有数,上面有令,不许他用自己使惯的鬼头刀,而是临时换了一把看上去三个月没磨过的钝刀……

“小姐,你倒是说话呀,自打咱们回来,你就这么坐着,天都黑了还没吃没喝呢,这哪成啊。”四喜看着苏紫轩坐在中庭的竹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照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比照壁的墙还要白,让她打心里发寒。

她说了半天,苏紫轩也没搭话,直到后来街上更夫敲起了定更,梆梆的声音还没散,苏紫轩忽然开了口。

“四喜。”

“哎,小姐,我听着呢。”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陪我了。”

“啊?”

“你出去,哪儿热闹去哪儿,去替我打听消息。”

“什么消息啊?”

“不管是什么消息,大的小的,这四九城里五行八作的事情,我都要知道,越快越好。你去多找找杆儿上的乞丐帮,不要吝惜银子,听到没有?”苏紫轩只有嘴唇在微微地动。

“哎。”四喜答应着,又担心地看了看她,试探地问,“小姐,要不然明天我陪你去祭拜一下老爷吧。”

“要去的,但我不能空着手去。”苏紫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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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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