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6
赵之羽2026-07-24 14:315,831

李万堂来到码头,雇好的快船已经早早占了一处好位置,只待上船,便可解缆起航。

出乎意料的是,李安迎上来惶恐地说:“老爷,只怕一时半会儿难以起程。”

“为什么?”

“据说是八旗的兵丁都蜂拥到了通州,说是要找仓场侍郎讨个说法,还说要是不遂他们的心意,就一把火烧了通州的粮仓。眼下关卡上的士卒都被派去维持,没人验船,自然不能放行。”

“胡闹。这些旗下大爷,自落地就有一份皇封的铁杆庄稼,饭来张口也就算了,居然还要闹事,真是人心不足。”李万堂带着厌恶的神色。

从码头走回客栈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可是想到李太太那无事生非的脸色,李万堂决定在船上等。闲坐无事,他便问李安:“八旗兵丁个个游手好闲,多一步路都不肯走,却大老远聚到通州,所为何事?”

李安办事最是滴水不漏,早就想到老爷可能要问,把事情打听得明明白白。

“如今铁杆庄稼已经喂不饱这帮大爷了,闹事,不过是为了弄几两银子花花。”

原来京里的驻军,也就是神机营、锐键营的官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有一大批的粮食要作为漕粮运往京师,只要运到了就可以发下来作为历年来所欠饷米的清偿。这本来是好事,可有人弄了一份粮样在八旗驻军经常聚会的茶馆公之于众,顿时引来大哗。

这份口粮米质很差,给灾民充饥果腹倒可以,八旗子弟吃惯了细面饽饽,哪儿瞧得上这种糟米。这还不算,街头巷尾又起了流言,说是江南米价极高,而漕运总督偏偏运来这么一批库存的粮食充当旗饷,是有意想省下大笔银子给湘军。

那些旗人本就不服气曾大帅带领湘军立下不世大功,在京中茶馆酒肆,只消坐上一会儿,满耳朵听得都是谩骂湘军的污言秽语。这个节骨眼上,“汉人的漕运总督把快发霉了的粮食运来给京中旗人吃,为的是省下大笔银子来给汉人的两江总督充作军饷”,就这么一句话,激得京城里的旗人和旗营驻军怒发如狂,很快就相约齐聚通州。通州是运河终点,也是直隶粮仓所在,仓场侍郎常年驻在此地,办的就是漕粮运收、库储、发放的差使。

如今旗人闻风而动,把仓场侍郎的衙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口口声声说如果户部敢接收这批漕粮,那么他们就敢一把火把仓场烧成白地,运粮来的船统统凿沉在运河里。

仓场侍郎富朗哈知道一个处置不当,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替吴棠挡枪犯不着。于是一面先命人沿运河驿道快马往清江浦,告诉吴棠把船就泊在淮安,不可沿运河北上,以免消息传来,更加激怒这些旗兵。

另一面,他托出人来,把旗营里能出头说话拿主意的几个人请到衙门里,好茶好酒待着,尽力周旋,问他们这么闹,到底是想要闹出一个什么结果。

旗兵的要求也很简单,不要这批粮食,而要折价发银,而且不能按照北方的粮价,只能按江南如今的粮价来折兑。

这就难了,江南粮价是十五两一石,吴棠怎么能把这批本就米质不佳的粮食折卖出如此高价?富朗哈倒也不去多想,反正这是漕运总督的麻烦,于己无干。于是他把旗营官兵的要求和如今通州的形势详细写了一封信,信中告诫吴棠,此事要尽快解决,若是迟了,大有旗营哗变之危,到了那个时候,追究缘由,非革职拿问不可,任谁都无法回护。这封信富朗哈用火漆封印,派快马送往清江浦,一切都要看吴棠如何应对了。

彭海碗急匆匆跑进门,一见了古平原就迫不及待地道:“东家,你算是看准了,通州真的闹起来了。”

“到什么地步了?”古平原放下手中的书。

“已经快要不能收场了。”彭海碗得意地笑着,“您这五千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古平原用了三千两银子买通驻扎在淮安的督粮道,挑着这批粮食里最不好的粮样送了一小袋到户部。又用一千两银子,请户部一个文案故意把粮样泄露了出去。剩下的一千两就是雇人在京城街头巷尾四处散布,把江南如今的粮价说给旗营官兵听,而且造出吴棠之所以要运劣粮是为了省钱给曾大帅发饷的流言。

前后花了五千两银子,其效如神。彭掌柜打探来的消息是,吴棠接信之后已经慌了手脚,连夜召集幕友商量对策,可都是一筹莫展。

“这位吴总督一着不慎,等于是把自己逼入了绝境。”古平原冷静地说,“已向朝廷出奏的事儿万难更改,就算朝廷同意他撤回这批米粮,八旗也不会放过他,这笔折卖银子非追着他要不可,不给,就等于把旗人都得罪了,吴棠胆子再大也不敢冒这个大不韪。”

“那他要是把粮食还给漕帮,把银子要回来呢?”彭海碗问道。

“漕帮困顿已久,帮中兄弟等这笔银子安家已经盼了好久,把发下去的银子再收上来,慢说办不办得到,就是办到了,肯定也会闹出大乱子。漕帮中人岂是善男信女,真要是因此事揭竿而起,吴棠这颗脑袋就甭想要了。他的幕友中但凡有一个明白人儿,就不能让他这么办。”

“照这么说,他是进也死,退也死,岂不是死定了?”刘黑塔在旁听着,这时候才插了一句。

“不见得,他还有一条生路。”

“在哪儿?”

古平原微微一笑:“在我这儿。”

“大人,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劝吴棠的是他幕府中一位资深师爷,也姓吴,与吴棠同宗沾亲,打从吴棠当县令起就跟随他当文案,这些年共过许多机密,真正是无话不谈。

“咱们已经错了一步了,要是再走错一步,不是京城就是江南,不是哗变就是民变,那可就不是担处分的事儿了。到时候就算是两宫太后一起回护大人,恐怕也无济于事。”

吴棠紧锁眉头,在签押房转来转去,烦躁地说:“漕帮的人还没到吗?这事儿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看还要靠漕帮出力。”

吴师爷无声地摇了摇头。要漕帮从井救人,那也得江泰能弹压得住才行,可是他老病侵寻,帮中又刚折损一员得力干将,要把刚刚发到数万帮众手里的银子再收上来,只怕是有心无力。

“再说,那也不够数啊。漕督买这三十万石粮,总计是九两半一石,漕督衙门先付一百五十万两,还有一百三十五万两交由几家大钱庄代垫。就算是把这些银子都收回来,可是离着京城那些旗人要的十五两一石的价儿,还差了一百六十五万两,这偌大之数从何而来?”

“错了,错了。”吴棠痛心疾首地说,“当初就不该贪这样的功劳,眼下功没争到,却落了一身的埋怨。唉!”

“禀大帅!衙门外有人递帖求见。”

“不见,什么人都不见!”吴棠正在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哦……”那门房有些犹豫。吴师爷看出来了,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他在南都城里做生意,听说大帅有为难之事,特来献策。”

“我这么多功名在身的幕友都无计可施,却要一个生意人来出主意,可笑。”吴棠不屑一顾。

这话在吴师爷听来就有些讪讪的不得劲儿,但是他与吴棠实在是福祸相依,还是进言道:“大人,圜阓之中常有奇才,眼下这笔其实正是生意,何妨听听这个商人的话。”

“嗯。”吴棠长出一口气,冲着门房点了点头。

吴师爷怕来人要造膝密陈,自己先到后堂去等。没多大工夫,听差引来一人,入内见礼。

吴棠仔细打量了来人几眼:“你知道我有什么为难之事?”

“大人缺银子。”古平原压根不想兜圈子,“要想填饱旗营官兵的胃口,大人就得按十五两一石的市价变卖手中的粮食,然后把银子运到京城去。”

“你是何人?”吴棠暗自吃惊,他下令严守机密,不料一个商人却能知晓内幕。

“大人不必见疑。官有官途,商有商路,只问大人一句话,草民的消息准还是不准?”

吴棠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三十万石粮食就是四百五十万两银子,大人拿得出来吗?”

“要是能拿得出来,我还见你做什么!”吴棠有些恼怒地说。漕督衙门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付给漕帮这么一大笔钱之后,银库差不多都空了。

“是,草民失言了。”古平原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就没白来一趟。这一趟,草民是专程给大人送银子来的。当然这银子不是白给的,要大人拿粮食来换。”

“你要买本督的漕粮?”吴棠又惊又喜,怀疑地问道,“我可没空跟你做万八千的生意,要买就是三十万石全数买下。”

“当然全买下,而且付现银。”古平原不慌不忙。

一语既出,吴棠更是惊奇,再次上下打量古平原:“你在南都城做的是什么生意,能拿得出四百多万两银子?”

古平原眨了眨眼睛,忽然静了下来,也看了吴棠两眼,然后才说:“这三十万石粮,我只能按五两一石的价儿来收,换句话说是一百五十万两。”

“你莫非得了失心疯?”吴棠顿时变了脸色,“市面上……”

“市面上是十五两一石,这我知道。”古平原打断他的话。

“那你为何说是五两?”

“大人息怒。”古平原不紧不慢,语速平缓,就像是在街头茶馆中聊着一件听来的趣闻,娓娓道来,“五两也好,十五两也罢,不过是一石粮价而已,其实与京城的旗人无干,他们真正关心的是漕督总共能拿出多少银子来。”

“这何消说得,盘口不是已经开出来了嘛,三十万石的粮食要折算十五两的粮价,一共四百五十万两。”吴棠急道。

古平原摇摇头:“十五两不假,可三十万石这个数不对。”

吴棠皱眉道:“我给户部呈递的文书上明明写的是三十万石。”

“不对,是十万石。”

“三十万。”吴棠不耐烦道。

“十万。”古平原竟像是一心要抬杠,斩钉截铁地说。

吴棠怒笑道:“此时我也希望呈报的是十万石,那这麻烦就少了六七成。可文书上白纸黑字,我亲自用了印,怎会从三十万变了十万?”

“大人不信可以派快马专差到户部去查。户部登记在案的就是十万石,京城街头流传的也是十万石,如今聚在通州的那些官兵想要的就是十万石的粮食折算十五两的粮价。换句话说,大人把三十万石粮卖给我,我给大人一百五十万两的银子,就可以把那些旗人打发得心满意足。”

“这奇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吴棠越听越觉得摸不透眼前这人的底细。

古平原还是那句话:“大人就不必细问了吧。何况,我买粮不是为了自己做生意,而是帮曾大帅做事。”

“曾大帅?”同是一品总督,两江曾大帅的声光自然远在漕运吴大帅之上。

能借此结交曾大帅,那当然是好事一件,可是吴棠不能没有疑问:“你说京城只知有十万石粮食要运到,又说自己是曾大帅派来的,这两样我可都有些信不过你。”

“好办!”古平原早就想到了,胸有成竹地说,“请大人立刻派人进京去问,快马来回不过七天。我趁这几日回明曾大帅,到南都藩司那里去支银子。一旦京城回信,请吴大人将粮运到南都下关码头,由藩司衙门的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样可妥当?”

“唔……”这确实是万无一失的法子。古平原见吴棠蹙眉沉思,探身向前放低了声音道:“这其中尚有一处极大的妙处,对大人的前程关系不小。”

吴棠别样事都可以不管,就是听到前程二字最是患得患失,抬起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古平原。

“大人请想,京里旗营官兵为什么如此群情激愤,不就是因为漕运总督把霉米运来给旗人吃,为的是省下银子来给湘军发军饷这一句话吗?”

“着啊!”吴棠一拍桌案,恨恨道,“也不知是谁如此造谣生事,把没影的事儿说得好像真的一般。”他最担心的就是朝中满人大佬因此对他产生嫌隙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造这个谣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古平原。这谣言是他煞费苦心之作,除要尽量撩拨起旗营的火气外,便是着眼今日,要从这句话上彻底打动吴棠。

“现在大人尽可以反过来做,把这批米质不佳的粮食卖给湘军,换回白花花的纹银给旗人发饷。您想想看,要是这么一来,大人在京中旗人亲贵的口碑可就……”

吴棠还没听完,早已经是喜心翻倒,疑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声道:“好好,就按着你说的办!此事要快,以免迟则生变。”

等古平原走了,吴师爷从后堂闪了出来。吴棠笑道:“你都听见了吧,这真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既结交了曾大帅,又在京中旗人里落了人情,事情还圆圆满满办了下来。多亏了这个姓古的商人。”

吴师爷微微冷笑:“大人且慢高兴。事情是办下来了不假,可要不是这姓古的,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这话怎讲?”

“方才漕帮的人也来了,还是那个姓白的女人。据她说,这个叫古平原的人,最善于玩弄生意手腕。他前些天到漕帮买粮不成,悻悻而去,这些事情只怕都是他在暗中捣鬼。”吴师爷愤愤不平地说。

南漕北运,一路上计算损耗,有很多花样可玩,吴师爷也能借此弄不少的银子。现在漕粮运到曾大帅那里,两江总督有杀伐决断之权,可以不请旨杀大臣,借吴师爷一个脑袋也不敢中饱私囊。他憋着这口恶气,对古平原恨得牙根直痒。

“哼,在京中散布流言蜚语,鼓动旗人闹事也就罢了。报户部的文书是我亲自誊写,亲自钉封,怎么会一眨眼三十万就变了十万,古平原又如何会知道?分明是他买通了户部书办,把文书给改了。他早就想到会有今天,早就知道能借此在大人面前卖好,这是设了个套子给大人钻,把咱们漕督衙门当猴耍。这样的心术实在可怕。”

“可恶!”吴棠嘴里咕哝了一句,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曾大帅派下来的差就是不一样,徐藩台带了两个都司,今儿一早就把银子付给了漕督衙门。那负责交接的吴师爷脸色难看之极,活像家里死了老子娘,搞不好是知道了咱们从中搞鬼。”彭海碗在南都人头地面都熟,古平原把事情谈下来之后,银粮交接一事就委托给他去做。他也乐意跑腿,能在两江总督和漕运总督两个大衙门之间穿针引线拉拢买卖,将来到了酒楼筵席间谈起来,那可真是语惊四座,惊羡旁人。

“知道了也无妨,这笔生意他是非做不可。做了则好处明摆着,不做则祸事立至。吴棠可不是笨人,就算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捏着鼻子也得把这壶醋喝完,谁让这是当初他自己酿的呢。”

一语既出,屋里众人都笑了。常玉儿对刘黑塔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这位吴大人是不是倒霉了?”

“这就叫知夫莫若妻。”彭海碗打趣道,随即又说,“漕粮约定两日后在下关码头卸船。”

古平原眼珠转了转,想了又想,忽然问彭海碗:“漕督和两江衙门做的这笔生意,知道的人多吗?”

“应该不多。曾大帅和本省藩台是知道的,至于漕督衙门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哪还好意思在外面提呢?”

古平原双掌一拍:“这样的话,漕粮就先不要卸船,离开清江浦码头后,找个稳妥地方停着。我还要拿这批漕粮变一个大戏法,为饥民出一口气,顺便治治那个陈大户。”

“古大哥,你要治陈大户,我举双手赞成。”刘黑塔这几天也没闲着,把南都城里城外逛了个遍,得了不少见闻。

“你们猜这个陈大户最近又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刘黑塔提起来就气愤难当,“有几家灾民的孩子实在饿得不行,又被日夜熬粥的香气馋得要命,就约好了半夜游到陈大户泊在江中的粮船上,想偷拿几袋粮食,结果被发现了。陈大户得知之后,把这几个小孩子绑在桅杆上一天一夜,任凭那些父母在岸上磕头赔罪就是不理不睬。后来总算是把人放了,又让这几个孩子自己游回去。你们想想看,本来就饿得手软脚软,又被捆了一日夜,哪里还有力气凫水。岸边众人下水去救,可还是有两个孩子被浪卷走了。”

“这也太惨了。”常玉儿听得心下不忍,“彭掌柜,托你找个伙计,明天帮我给这两家各送二十两奠仪。”

“太太放心,包在我身上。”彭掌柜也听得心下恻然,“这个陈大户简直是吃灾民肉,喝饥民血啊。”

“他快吃不成,喝不下了。”古平原的眼神已在不知不觉间锐利起来,“而且我还要他把吃下去的全都吐出来!”

(本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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