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大哥,这可就是你不对了。”刘黑塔一拍大腿,“按你这么说,这事儿分明还有缓儿,你再说一说,江泰指不定就能把生意给咱们。现如今你一口回绝,那这三十万石粮食上哪儿找去?”
彭海碗在一旁也深深点头,只不过这是店东做的决定,又与茶庄业务无干,他自然是不好插嘴。
古平原先不回答,对着彭海碗道:“胡老太爷要我来南都,帮他整顿茶庄,重整旗鼓,这一点如今我做到了。关于茶叶生意,彭掌柜你是内行,原先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该守成还是开创,全看你的判断,我绝不插手。我办这家南北货栈,就是开一条路,方便你去走。”
彭掌柜心里清楚,古平原这是把话说得太谦虚了。杭城是水陆要冲,这家货栈码头何止是一条路而已,那是咽喉要道,兵家必争之地。有了这个码头,一则运费必然低,与别家竞争就有了优势;二则掌控了运输中转的必经之地,茶商就必须要与徽州茶庄打交道,这里面的好处一天两天看不出,可时间长了,自家那就隐隐成了茶业生意的龙头,光靠这份名气,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彭海碗心里暗挑大拇指,胡老爷子找这么个人来做联号生意,当真是慧眼识人,外人以为是古平原占了胡家的便宜,其实是胡家沾了人家的光。
“开疆拓土最是累人,怎么能让二爷去呢?东家,你把这事儿交给我吧,我一定不辱使命,将来我见了老太爷也能表表功,赎赎罪戾。”彭海碗提了个要求。
古平原微微一笑:“我二弟年富力强,正该去历练历练。南都的生意主要靠历年积攒下的人脉,这全仗彭掌柜从中操持,别人难以替代。”
“那粮食怎么办,难道就双手空空去见曾大帅?”刘黑塔对此耿耿于怀。
“我后来想明白了。事情已经弄到了漕运总督那里,要是我坚持非要这批粮,我想江泰能从中匀出一半来给我,但是漕帮就因此得罪了吴棠,不能为了自己做生意而连累朋友。”
“朋友?古大哥,你说的是江泰还是那个白依梅?你做生意一向是无往不利,这次却弄得灰头土脸地回来,该不是顾念旧情,怜香惜玉吧?”刘黑塔冲他挤挤眼,却旋即变了脸色,尴尬地冲着古平原身后笑了笑。
常玉儿一脚踏进门,就听见大哥在提白依梅的名字,脚步顿时一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指挥彭家的下人,端上来两碗莲子羹、一碗鸭粥,还有几样时令的小菜。
“呀,嫂子,这是我家内人该做的事,怎么劳烦你了。”彭海碗颇不好意思。
“一样的。她白天要做家务事,还要带两个孩子,晚上早睡一会儿,何必又叫她。”常玉儿浅浅一笑。
“还是妹子了解我,我就不习惯吃那莲啊藕的。”刘黑塔端过鸭粥,三扒两扒入了胃,嘴里嚼一根酱黄瓜,嘎嘣嘣直响。
常玉儿端过莲子粥,递到古平原面前:“喝点莲子清清火,为了生意也别太过焦心。”
她一年前在古母寿宴上突逢大变,却并没有忘记关心照顾丈夫的伤势,延医敷药,让古平原受的外伤很快地好了起来。她猜到古平原受伤一定是与白依梅有关,却一个字也没有开口问过。她对自己说:“古大哥已经在他老师的小院里向我发过誓,我就该相信他,他说过今后与白依梅绝无半点男女私情,就算两人再见面,我也不必放在心上。”可是如今这个名字骤然入耳,心中却还是有些酸楚,面上只是努力不露出罢了。
古平原也猜到她听见了,刻意解释反倒显得心虚,只好宕开一笔:“你放心,生意的事情我已经有办法了。”
“莫非东家要与湖广的那几位大粮商打交道?”彭海碗问道,“我上次提了个陈大户,他的心可黑着呢。就这几天,他又出了新花样。弄了一万石的粮食装船运到江上,每日用小船载米运到岸上的各乡各村,就在村口用大锅熬粥,熬好了,每碗粥卖十文钱。”
“那不贵啊。”刘黑塔瞅了瞅手里的碗,嘟囔了一句。
“你以为是像咱们喝的这粥,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渗?嘿,他那粥光可鉴人,拿来当镜子用都行,用大马勺在锅里捞一圈都甭想捞起几粒米。陈大户把米按份卖,一石米熬出的粥非要卖上二十两银子不可,据说还放出话,说什么你们不是嫌贵不买我的粮吗,不要紧,我照样把粮卖出去,看你们买不买。唉,各家各户的小孩子饿得直哭,央求爹妈给买碗粥喝,谁家不得拿钱去买啊,十文钱瞅着不多,可是积少成多,这么下去,老百姓这点压箱底的钱,就一天天地被陈大户给抽走了。”
“嚯,这老小子太缺德了,和那个王天贵有一拼。”刘黑塔最好打抱不平,一听眼睛就立起来了。
彭海碗不知道王天贵是谁,他有些担心地对古平原说:“这样的粮商心都是黑的,您要是去和他们谈生意,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不,挨处去碰钉子,这种生意太无趣了。眼前就有三十万石粮食,我为什么还要去别处找。”
“您的意思是?”
“我还是盯着漕帮这批粮!”
“可这粮卖给吴棠吴大人了呀。”彭海碗不解其意。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吴棠是大人,可是还有比他更大的人呢。”
“您是想找人压吴棠?吴棠是一品总督,要说比他还大,那、那就只有军机大臣了。”
古平原摇摇头:“做生意岂能硬来。我说的这个大是以小搏大,四两拨千斤。”
“东家,您就明说吧,我实在听不懂了。”彭海碗彻底糊涂了。
“妹子,你干吗笑了,难道说古大哥要做什么,你都早就知道了不成?”刘黑塔更不明白,一转头见常玉儿面露微笑,便开口问道。
“我哪儿知道。”常玉儿指挥着丫鬟收拾碗筷,望了一眼古平原然后转身离开,唇边还有掩不住的笑意,“我只知道,你们说的那个吴大人要倒霉了。”
天当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京城李宅却是沉寂无声,仆人们走路都蹑手蹑脚。按说夫妻一年没见面,自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说,谁知昨夜家宅不宁,李太太在卧房中大发雷霆,与李万堂大吵一架。
“我真弄不懂。像老爷这样,家里花不完的金山银海,不娶妾不说,除了应酬,也没听说在外寻花问柳,包养外室。说句打嘴的话,只怕老爷见过的女人,还没有少爷睡过的女人多呢。”开水房里,几个仆人趁着等水开闲聊天。
有个年长的下人一笑:“只怕你还真说对了。”
“老爷也忒有情有义了,怎么太太隔三岔五就发作他一次,竟像是有意找别扭一样。”
“大宅院嘛,人多事杂。我进来十年,你进来才不过两年,谁知道之前出过什么事儿。”年长的摇摇头。
“哎,我可听说这一回老爷再往南边去,太太也要跟去。”
“不会吧。昨儿吵得像是要拆房子,今天就要一道出行。这也太怪了。”
“一点都不怪。我听上房的翠儿说,昨晚太太就是嗔着老爷这一年没回来,问他是不是在南边置了宅院,养了小婆。这一回硬要跟着走,那分明是不放心老爷,要时刻看着才行。”
李万堂自然是听不到下人的谈话。究其本心,他本来不愿带妻子去南边,怎么说家中也要留个女主人,可是李太太死活不依,放话说要是不让自己跟去,那李万堂也必须留下。
原本是轻车简从,结果就因为李太太要挪动,跟随的下人多了十二个,装行李的大车雇了十六辆,运到通州走水路,又得多雇三艘船,就又耽搁了几天。
李万堂索性一切不管,都交由管家去办,自己打算坐快船先行回南。没想到在动身当天来了几个不得不见的客人。
“四位都是大忙人,居然特意从城里赶到通州来给李某送行,实在是不敢当。”京城四大恒钱庄的四位掌柜,加起来就等于是直隶界面上银钱行的四大天王,他们跺跺脚,就能晃倒一大片买卖,今天会齐了一起来,当然绝不会只是为了送行而已。
最先开口的还是性子最急的恒利的焦大掌柜,他用那条唱黑头的嗓子道:“李东家,你说我们是大忙人,这我们也不敢当,拜您所赐,咱们‘四大恒’离关门倒铺不远了,到时候咱们四个闲人还得求李家赏碗饭吃。”
一上来就语气不善,李万堂却权当没听见,好整以暇地对恒兴的张掌柜说:“上个月到期的那笔利钱不急着提,且存着,够数之后请帮我汇给天津的马老板,付那一笔丝绸账。”
“李东家,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焦大掌柜气得忍无可忍,就差拍桌子了,调门也骤然提高了八度。
“这厅中震得嗡嗡响,我当然听见了。”李万堂一下子沉了脸,“怎么说我也是京商会馆的主人,这里也是京城地面儿,你也未免太放肆了。”
李家是钱庄的大主顾,李万堂又是京商首领,无论从哪一层说,他发了脾气,四大恒的掌柜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可是今天不同了,焦大掌柜真急了,腾一下站起来,冲着李万堂就喊:“亏你还记得京商这两个字,你可把京商害惨了。”
“哦。”李万堂还是那副不缓不急的样子,不再去理焦大掌柜,反对着这几人中最是年长和善的张掌柜道:“张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某愿闻其详。”
“这个嘛……”张掌柜外表看去是个老好人,其实是扮猪吃老虎一路,凡事都愿意让别人打前阵,自己在后面观望风色,不料李万堂一开口就找上了自己,他只得抱歉笑笑,语气和缓地说,“咱们京商一向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京城吃皇上。这在京城做生意,全靠官场玩得转,比方说四大恒吧,那户部可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打板上供都来不及,更别提刚得罪人家了。”
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李万堂,见其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您真不愧是李半城,一下子就把六部的官吏书办都惹毛了。如今人家放话了,甭管是绸缎庄、茶叶铺,还是药行、瓷器店,再想得六部的生意,就得和晋商、徽商一道去争,听那口气是争也甭想争得来。咱们京商的钱庄就更好了,二十九家官炉房新铸的官银优先供应一事被取消,原来定好的贴水也无端端加了二成,这一下子利就全没了。”
“李老爷,您一向维护京商利益。这一次我们就想不明白了,您帮着外省的曾大帅做事,从六部那些官儿的嘴里生生抠了四千万两雪花白银出来,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从今往后,凡是与六部有关的生意,京商甭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连根尾巴毛都抢不上了,您这分明是把京商往死里坑啊。”
焦大掌柜听得心烦,重重一跺脚:“京商做不成京城的买卖,那还能叫京商吗!”
“怎么不能!”李万堂听了半晌没言语,此时霍然起身,眼神如刀锋一般扫过来,直视四位大掌柜。
“有我李万堂在的地方,才叫京商!”
四位掌柜相顾失色,半晌张掌柜才喃喃道:“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各位,做生意全凭眼光。京商这几百年只把目光放在京城,靠着官场做生意确实舒服,可是时移世易,如今形势不同了。过去天下大权都在京里,结交了京里的贵人,随随便便交个条子下去,全天下甭管哪儿的生意,京商都能拿到手。”
像私塾先生教导刚刚开笔的学生子,李万堂在四人面前踱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道:“现如今要是还这么想,京商十年之后就得去喝西北风。”
焦大掌柜本是来兴师问罪,却被李万堂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这口气实在难忍,争辩道:“京城乃天下根本,朝廷是大政机枢,京商得天独厚有此奥援,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一钱不值了?”
“你还是不明白。”李万堂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这十年征伐,局势已经完全变了。督抚权重,内轻外重之势已成。满人朝廷如今无拳无勇,大清还是那个大清,龙椅上的皇上也还是爱新觉罗,可是朝廷在各地官员眼里可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朝廷了。”
这话听得人人脸上变色,放在雍正乾隆年间,这番话漏出一只半句去,满屋子的人就别想活了,就是如今这也是大不敬的罪名,李万堂却敢当众侃侃而谈。
“不用怕。其实这些道理,两宫太后和军机大臣岂有不懂之理,只不过他们也知道,揭开这层面子,糊弄天下人的戏法也就变不成了。”
张掌柜城府最深,循着李万堂的话平心静气地去想,不由得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李东家,您说我们京商该怎么办呢?”
李万堂脸上这才带了点笑:“朝廷既然已不可恃,京城弹丸之地岂能容身,更谈不到掌控商机。这碗水太浅了,而且会越来越浅,等到你们喝不到的时候,再想往大江大河里跳,那就晚了。”
四位掌柜听了这严重的警告,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相顾无言。
“京商要变。我是早就看出来了,这才一争晋商票号,二争天下茶王,虽然都未能如愿,可是毕竟得了个好结果,两淮七十二家盐场足以令李家的生意立于不败之地,以此为基,在两江膏腴之地尚有一番大事好做。”
“那我们四大恒占了盐场三分之一的股,也跟着沾光了。”张掌柜急急跟上一句。
李万堂笑笑不答,接着说:“我之所以不怕得罪六部,就是不再留恋京城的生意,那里……”他眼望着京城的方向,“已经没有商机了。”
“还是那句话,有我李万堂在的地方,才叫京商。李家不管到了哪儿,都要坐第一把交椅!”
说完,李万堂也不送客,径直走了出去。厅中的这几位如果能明白过来,那自然会跟随自己,如果不明白,则不再值得他多看一眼了。
剩下四位掌柜呆呆地坐在客房中,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家上百年基业都在京城,费了无数心血堆积出的买卖、人脉,如今说放弃,就真的弃如敝屣,李万堂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这份决绝狠得让人心悸。
过了半晌,焦大掌柜才愤愤道:“李半城也太霸道了,他不做京城的生意,也不许别人做吗,难道要所有京商都和他一道下江南?他以为他是谁,乾隆老子吗!”
另外三位掌柜也都是脸色铁青,心里各自打着盘算。
“亏我们还尊他是京商首领,让他主掌京商会馆,没想到成败萧何,最后竟是李万堂一手坏了京商的买卖。”恒和的掌柜不忿道。
资格最老的张掌柜忽然冷冷一笑,说了一句话,让其他人瞬间睁大了眼睛。
“你们以为他真的是京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