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再次到漕帮赴约时,知客早就得到嘱咐,见了他便将其延入客堂,江泰随即从后宅出来相见。
“江帮主,万请节哀,保重身子才好。”几天没见,江泰仿佛更加虚弱,面上都是愁容。
“多谢古东家记挂。我老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想带着漕帮再大干一场,只怕是难了。”江泰半眯着眼,缓缓摇着头。
听话听音,古平原一听就知道江泰直接就说到了正题儿上,对这笔生意恐怕是心中已有定见。那么到底是怎样呢,应还是不应?古平原屏气凝神地望着江泰。
“这几天我始终在考虑漕帮的将来。我觉得你说的都很有道理,漕帮现在确实是要做一件扬眉吐气的事儿来擦擦招牌,这件事既能得名声,又保证了秋收的漕粮,实在是一举两得,我打算……”
“干爹先别忙,一举两得算什么,还有一举三得的事儿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古平原听声音就知道是白依梅来了,他知道白依梅始终怨恨难消,认为是自己把李成空骗到了寿州城里。古平原几次想解释,开口之前自己就先气馁,毕竟那封王天红的“亲笔信”的确是伪造的,虽然用意是绝了李成空回援天京的心,劝他投降清军,可毕竟事情因此而起,才最终铸成大错。
古平原觉得在事理上已经辩无可辩,唯有一片心可对天日,却又不见谅于白依梅,一想起此事便好不灰心,连口都懒得张了。
正因如此,古平原在白依梅面前自觉矮了一截。像眼前这笔生意,原本可以理直气壮侃侃而谈,但是只要一对上白依梅的眼神,心便是一痛,所有争执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等于是只能挨打还不了手。
“你说什么一举三得,是什么意思?”江泰对这个干女儿也很是头疼,她手里那封信,就像一桶火药,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把漕帮炸个底朝天。
“这几天,女儿去找吴大帅了。带了几句话,大家不妨听听。”白依梅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不带一点花色,头上只别了一根荆木钗。她可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身后跟进来一帮人,个个打扮都差不多,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白,都是通海帮的得力干将,在为他们的老大服丧。
“哪个吴大帅?”江泰皱皱眉,心中判断着白依梅带着这些人来的用意。
“还能有哪个?”白依梅笑了一下,“吴棠吴总督啊。”
漕运总督吴棠,凡是与漕运有关的事情都归他管,对漕帮来说那是尊万万得罪不起的菩萨。
白依梅与苏紫轩二人连夜赶到漕运总督衙门所在地——淮安清江浦。苏紫轩办事很有手腕,找到漕督的管家,送了一份很厚的门包,第二天就见到了吴棠。
吴棠起初不知道什么事,等听完了这两人的来意,顿时大为兴奋。
就像古平原说的那样,这十年来,漕运几乎处于停滞的状态,一是无粮可运,二来一条运河被官军和逆匪各自攻占,水道不通则粮船不行。这一来漕运总督就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地位,原本是个肥缺如今却变成了天下第一的苦缺。吴棠这些年既捞不到什么油水,又要应付朝廷对漕运的连番催责,整日在后堂唉声叹气。
白依梅登门拜访,先提出手上有三十万石的粮食,愿意作价卖给官府作为漕粮。又代表漕帮承诺,运河如今通了,可以即刻起运,先到清江浦集中过数,然后运往京郊通州。
这在吴棠真是喜出望外。他早就在琢磨,要挪动一个差事,看上四川总督这个位置。四川是天府之国,天高皇帝远,当几任土皇帝,比起四处受气的漕运总督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是川督一职不比漕督,那是西南重镇,想要朝中重臣为他说话,必须得有个由头,最好是能立上一功,得蒙降旨褒扬,那就十拿九稳了。
吴棠这些天就为这件功劳茶饭不思,没想到真就有人送上门来了。他大喜过望,立时找来幕府中管细务的师爷,与白依梅谈了一整天,从装船到起运再到交接,粮钱如何给付,这些事都谈得妥妥当当,白依梅这才返身回了镇江。
“吴大帅说了,难得漕帮能和官府一条心,他自然不会亏待咱们。虽然眼下无法给付全部粮款,但可以变价逐年给还,而且按照钱庄放账的利息来算。我和漕督的师爷算过,这样一来,等到银钱结清那一天,这笔银子利滚利,可以达到九两五钱一石,远高于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黑心商人给的五两一石的价儿。”
这是指着和尚骂贼秃,古平原只能苦笑。白依梅见江泰沉吟不语,知道前日古平原那番名利双收的话着实打动了他,想要让他改变心意还要再加上一把力。
“干爹,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与其向两江总督卖好,不如放交情给漕运总督。漕帮是朝廷有旨意归漕督管辖的,何况眼下人家就捏着咱们的把柄呢。”
“把柄?”江泰一惊。
“那师爷说,漕督文案上有整整一百张禀帖,都是运河沿岸乡绅联名所递,告的都是这些年咱们管束帮众不力、漕帮横行不法的情事。这些禀帖要是认真处置起来,那咱们漕帮可就有大麻烦了。”白依梅抬眼看了看面色忽变的江泰,又变作轻松的口气,“如今不妨事了。吴大帅说,看在这三十万石粮食的面上儿,这些禀帖他做主压下了,他愿意力保漕帮。”
江泰这才松了一口气。眼看他心思活动,古平原在一旁大为着急,刚想说话,白依梅却抢先道:“一举三得嘛,这才两样,最后还有件事,干爹听了只怕更高兴。”
“哦?”
白依梅却转过身,面向通海帮的帮众,面容霎时沉静了下来。
“各位爷叔,我虽然是干爹收的关门弟子,可是不敢妄自尊大。接下来的话,有些我已经擅自做主,但是如今回到家门,事情还请大家拿主意定下来。如果我办得不对,甘受家法惩处。”说着蹲身福了一福。
白依梅容颜俏丽,做事干净利落,说话又谦和,本就很得帮中人好感,再加上当场揪出了吕端这个叛徒,等于是为徐老大报了仇,更是受通海帮的感激,如今已经有很多人尊称她为大阿姐,这时大家七嘴八舌说道:“大阿姐放心,你是为了帮中事出力,谁敢派你的不是,哪个来怪罪你?”
“既然如此,我就说了。”白依梅含笑点头,“这些年来,通海帮走盐贩私,一路上的巡检、关卡都是徐老大亲自打通的关节,如今他不幸去了,这条路也难走了。”
这是实话,通海帮如今人心动荡,除徐继成身死外,就是想到今后贩私盐的路必定困难重重,以至于人人心里没底。
“我与吴总督的师爷已经谈妥了,今后但凡能照应的地方,漕督衙门都会睁一眼闭一眼,只要咱们的弟兄不抗官兵、不运军火,私下里贩盐的事儿,漕督可以不管,就当作对三十万石粮的酬庸。”
这话一说出来,通海帮上下无不惊喜,彼此相望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大阿姐,此话当真?”有人就抢着要问。
“千真万确!当然这话不能明说,更没有文书契约,可是人家的意思到了。我也许了诺,今后贩盐的好处里少不了对漕督衙门的一份孝敬。”
“阿弥陀佛!要真是这样,咱们走私贩盐就不必像以往那样畏畏缩缩,一条粮船上面装粮,下面装盐,走着呗!”通海帮众脸上一扫阴霾。
白依梅抿嘴一笑,转向江泰:“干爹,我这三天来回清江浦,把事情都谈下来了,至于做不做,还得您老爷子一句话。”
江泰看了看白依梅和她身后满脸兴奋之色的通海帮,又看看等在一旁的古平原,把这一举三得与名利双收在心中颠过来倒过去地想,终于叹了口气。
“古老弟。方才我这干女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江泰为难地说,“我作为当家人,不能不为帮中弟兄多想一些。你说的名利都是以后的事儿,可是漕督许下的这三件事都是眼前的实惠。先不说别的,把各地乡绅的状纸压下来,就是对我漕帮的莫大关照,不然,还不知有多少帮中弟兄要吃官司受刑罚。再者一说……”他看了看通海帮众人,漕运总督的许诺对通海帮来说是个提振士气的大好机会,而且今后贩私盐得利一定很多,看得出通海帮对此极为满意。自己要是把这事儿硬拦下来,搞不好通海帮能一怒之下破门,离开漕帮自立一派,那怎么对得起祖师爷。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这次对不住老弟了,来日有机会再行补报吧。”江泰带着歉意道。
“江帮主言重了,生意嘛,本来就是一好和两好,勉强不得。不过……”古平原对着白依梅道:“依梅,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谁是依梅?”白依梅眉毛一扬,冷峻地说,“你没听见他们叫我什么吗?”
古平原点点头:“大阿姐,借您一步,说句话行吗?”
白依梅随着古平原走到一边,低声道:“古平原,我话说到前头,这笔生意你做不成的,别白费工夫。至于你我之间的恩怨留着慢慢算,我不怕你跑到天边去。”
“我们之间的误会将来一定能解开,这我也不急。可是眼下这笔生意,你说要将这三十万石粮当作漕粮运到京城去,漕粮是天庾正供,是分发给神机营、丰台大营、西山锐键营还有关外八旗的米粮。他们没有挨饿也不等米下锅,反倒是江南百万生灵,他们都在忍饥挨饿,日夜盼着这批粮食。”
“哈哈!”白依梅笑了,冷冷的笑声中有说不出的讥讽,“江南百姓?你说的是清妖治下的百姓吧,那与我何干,就算是全都饿死了又怎样!”
古平原被她堵得一窒,半晌才艰难地说:“依梅……”
“不要叫这个名字,那是我丈夫才能叫的!”白依梅忽然激怒了。
“大——阿——姐!”古平原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来,“难道你就真看着那么多的人饿死吗?那是一条条人命。只要这三十万石粮一到,这些人就能活下去,那些翘首以盼的饥民,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
“孩子?”白依梅眼中瞬时怒火中烧,狠狠地瞪着古平原,像是要把他活活烧死,“你以为我没有孩子?!”
古平原猛一下想起来了,当初在寿州城外,李成空曾经向他透露过,说是白依梅已然有了身孕。
“你、你的孩子呢?”古平原怔怔地问。
“你问这做什么?那是我和烈王的孩子,你想把他献给清廷邀功请赏吗?”
古平原听到她这么说,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闭上眼摇了摇头。
“哼!你别妄想了,这孩子我已经把他杀了。”
“啊!”古平原心里猛一缩,张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白依梅。
“对,我亲手杀的,他没有机会喝一口奶水,也没有机会看一眼初升的太阳,你说这是拜谁所赐呢?”白依梅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着一件毫不关己的事儿。
古平原心如刀绞,白依梅凑近了他,轻轻道:“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你现在就大声说出来,说我是烈王李成空的妻子,是逆贼王妃,漕帮必不敢庇护我,那你的生意不就做成了?”
古平原苦笑着,带着愤懑与不甘:“自小相识,你就这么看我吗,觉得我会为了生意而置你于险地?我答应老师要好好照顾你,我所做的也无非就是为了让你能平平安安。”
“那你做得可真好,不枉了我爹舍命救你。”白依梅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扭脸走到江泰面前。
“干爹,古东家说了,这生意他不做了。回去之后他自会向两江曾大帅解释。”
江泰无言地点了点头,刚要端茶送客,古平原忽然走回来,扬声说了句:“这笔生意就算了,不过我说的话不能就这么算了。”
“哦,古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泰不解地问。
“当初我刚一进贵宅,曾经说之所以来此,不仅是为了替曾大帅买粮,而且还是为了给漕帮弟兄开条路,为了大家今后的生计和帮中百年基业着想。”
江泰听完更糊涂了,不错,当初古平原是这么说的,可是如今买卖不成,这其他的事情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他为什么又重提此事?
“买卖不成仁义在。难得江帮主不嫌弃古某是个初来乍到的空子,愿意和我商量生意,那我自然要投桃报李,绝不会做半吊子,说了不算。”古平原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锦上添花,不料事情起了变化。他很快就做了决定,在两江做生意,漕帮一定要交,而且此时放交情,更加让人见情。
“古某代表徽商与洞庭商帮的陈七台陈主事和杭城埠康钱庄的胡金山胡东家联手在杭城码头开了一家大货栈。杭城是运河起点,我们打算将来把东南和西南运往北方的茶叶生意都揽过来做。我的意思是,与其另造新船,不如就用漕帮的船,将来北货南运,自然也要劳烦漕帮。这笔生意,江帮主可有兴趣?”
江泰在运河上跑了一辈子,一听就知道这是人家在挑自己发财。漕运一年一次,去时运粮,返程称之为回空,有时也带些杂货,但那都是时有时无的生意。如今徽商、洞庭商帮还有胡财神联手做生意,不问可知必定货源滚滚,到时候一年到头,运河上的漕船往来穿梭,走一程就有一程的水脚银子,兴旺发达那真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儿,江泰佝偻着身子,走下正中的交椅,拱手一礼:“古老弟,你的为人心地我真是领教了,漕帮受惠甚多,不知何以为报,至于方才那笔粮食生意嘛……”他又为难地看了看一旁面带冷笑的白依梅。
“不敢当,您老太抬举我了。这事儿说到底是彼此相帮,至于粮食生意既然漕帮已经和吴大人谈好了,我绝不敢让您为难,此事就当从来没提过好了。”
“老弟,你可真是落门落槛。好,这个情,我江泰替漕帮领了。”江泰用一双布满青筋的手按在古平原肩上,冲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