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紫轩含笑看了身边的四喜一眼,四喜也正钦佩地望向她。这位小姐果然料事极准,她说白依梅是聪明人,知道怎样去用那封宇王托她还给江泰的信,白依梅就真的做得令人击节赞叹。
这封信是悬在江泰乃至整个漕帮头上的一柄利剑!
当年大泽军和西征军势力最强大的时候,北伐曾经打到了京城下,当时很多人都认为改朝换代已经不远,江泰也是其中之一,为了漕帮的今后,他给宇王张日宇写了一封信,想要举全帮之众向大泽军投诚,帮中几个头领都想封个王爷,希望张日宇能从中促成此事。后来江南大营围了天京,江泰便不再提此事,只是那封信却成了他的心头大患。
张日宇把信给了南归的白依梅,作为她危难之际的一个护身符,白依梅若是将这个祸患还给江泰,漕帮必然感恩,也就能尽力保她平安。但宇王也没料到,白依梅不仅没有把信还给江泰,而且利用这封信,半是要求半是胁迫,硬是逼得江泰重开香堂收了自己做关门弟子。为了在漕帮中能更加高人一头,她索性又让江泰收了自己做干女儿。
白依梅这么做,主要是想借用漕帮的势力,来做一件天大的难事。
寿州城惨变之后,烈王当初的部下都被僧格林沁赏给了两淮盐场做苦工,由于受了不少非人的折磨,再加上几次逃跑都被官军发现擒斩,盐场里每天都有被抬出去的尸首,剩下的也不过是苦苦煎熬。
这越发坚定了白依梅要把这几万人救出去的决心。在她心中,始终坚信如果不是因为古平原使诈,烈王不会死得那么惨,他的旧部也不会落入如此悲惨的境地。而古平原之所以要害李成空,还是因为对自己旧情难忘,希图能再续前缘。
所以,白依梅除了恨古平原,也隐隐觉得自己是红颜祸水。把这几万当初与丈夫共患难的弟兄救出来,这是能补报罪戾的唯一方法,也是此生能为李成空做的最后一件事。
救人说来容易做起难,江南如今到处都是湘军,这几万人就算逃出盐场,只怕跑不出几十里就要被官军追上,那之后更是生不如死。所以白依梅要攀上漕帮,漕帮在两江一带是土皇帝,粮船可以运人,堂口可以藏人,星罗棋布在各地的帮众都可以做掩护之用,真正是大有用处。
这些打算,白依梅并没有瞒着苏紫轩,苏紫轩呢,因为另有想法,所以极力撺掇她加入漕帮。眼下事情起了变化,白依梅匆匆来找苏紫轩是为了问计。
“你不是想给湘军造反筹集军饷吗?如今有个天赐良机。”
白依梅把事情讲述一遍,苏紫轩眼睛顿时亮了,她合上折扇,绕着八仙桌走了一圈,轻轻拍在桌上。
“这事儿得去找漕运总督吴棠。不能让古平原把这笔粮食生意做成了,否则两江民心就稳了下来,而我要的是个乱字。再者平白送姓吴的这么大的好处,得让他有还有报,让你在帮中立上一功,那这件事情就十拿九稳了。”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清江浦的漕运总督衙门。”白依梅已经伸手推开了房门。
“大哥,让我去南都帮你做事吧。在这儿整日听暮鼓晨钟、诵经说法,再待下去我干脆出家算了。”古平文脸上大有求恳之色。
古平原向观音阁里望了一眼,香烟缭绕中,隐隐约约能看见母亲虔诚跪拜的背影。“小声些,万一被娘听到了,她老人家可不会高兴。”
古平文受了责备,讷讷的,不敢再言语。古平原忽又一笑:“放心吧,大哥早就给你安排了个好差事。”
“什么差使?”
古平原将弟弟叫到后堂一处清净的禅房中,一句话便让他兴奋起来,“去杭城做生意。”
古平原是受了胡老太爷的启发,逆匪一灭,南北商路便可畅通,这是十年来的一个大变局,里面蕴藏着无数的商机,古平原就是抓住了其中之一。
“这十年来,南北茶路几乎断绝,最南边的滇商、闽商几乎是片茶没有运过长江,他们早就憋着这股劲儿了,恨不得能让装满茶叶的大车长上翅膀,飞到北方来。不过货物虽多,运力却不足。”
这就是古平原看到的机会。杭城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他打算在杭城码头边上建一个大货栈,专门做茶叶的转运生意。云南、江西、福建的茶车到了杭城卸货,最多在货栈放一夜,第二天就装船起运,沿着运河直放直隶通州。
“杭城我没去过,人生地不熟,要买地皮建货栈,还要和码头上的车船店脚牙打交道,这……”古平文有些打怵。
“凡事总有第一次,没去过怕什么。”古平原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你拿着这封信去找杭城的胡金山胡东家,这货栈我送了他一成的干股,也就等于是他自己的生意,请他派几个得力的伙计给你。”
有胡财神做后台,古平文顿时心情一松,脸上也泛出笑容。古平原却还要考考他:“依你看来,这桩生意最大的难处在什么地方?”
古平文认真想了一会儿,答道:“难处主要是招揽来大批茶商,有足够的茶叶能够装船,不要让货船在运河里干等。”
“说得好!”古平原也绽开了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二弟,你做生意的本事着实长进了。所以你未到杭城之前,先去洞庭商帮找我的把兄陈七台,上次他到徽州时,我已经向他透了口风,请他帮忙,将北运的碧螺春全部交由咱们这家新货栈起运,先把生意红红火火做起来。”
“那太好了。”古平文兴奋不已,“船呢?”
“这不急,货栈开张时一定有船。”古平原笃定地说。
“那,既然我在杭城开货栈,咱家的兰雪茶生意,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古平原笑了,“二弟,你虽然长进了,可到底还是差着火候,没能瞧出这生意最大的利。”
“啊?”
“你倒是想想看,南边来的茶车在码头卸货之后,这空车回南运什么啊?”
古平文愣了一愣,随即又惊又喜道:“历来车船回空,运费只有来时的一半,敢情是利用货栈把各地的茶车吸引过来,然后运咱家的兰雪茶到南边。”
古平原含笑点了点头,弟弟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大哥,你这生意经可真想绝了。”
“天下熙熙,皆为我来,天下攘攘,皆是我去!”古平原把《货殖列传》里的两句话稍加改动,对着自己轻轻说道。
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隅之商,而是天下人的商人。
就在两兄弟雄心勃勃想要做一番大生意时,金山寺后山的一处僻静山坡,有个年轻女子正气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女子面前跪了一个黑大个儿,边比画边说,细一听说的是:“我都问过了,你娘始终不肯原谅我妹子,也不说为什么。亲家母那儿我是没辙了,只好请你告诉我,当时她问你什么了,怎么就突然拿我妹子当了仇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古雨婷,另一个不用问,当然是刘黑塔。他问过古平文,知道古家婆媳之间,还像离开徽州时一样,常玉儿被古母冷落如故。古平文言辞中对妹妹古雨婷颇有不满,认为解开谜团的关键就在古母问她的那句话上,可是她却始终不肯吐实,以至于大家都无从解劝,弄成了个僵局。
刘黑塔听了,脑袋一热便把古雨婷约到了后山。古雨婷心里怦怦直跳,不晓得刘黑塔要对自己说什么,少女心事,半是羞涩半是期待。不料想刘黑塔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让她坐下,不由分说“咕咚”跪倒在地,把古雨婷吓得一跃而起,转身避开。
刘黑塔一开口,古雨婷还是摇头:“不能说,娘不让我说。”刘黑塔问来问去,古雨婷就是这两句话,意甚坚决。
刘黑塔见她真不说,也急了,一瞪眼睛:“古姑娘,我给你磕头总行了吧?你要是不说,我就一直磕下去,管它一千还是八百,磕死算完。”说着就要拿脑袋往地上碰。
古雨婷知道他性子刚强,自己一个女流之辈,万万阻止不了,一急之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跺脚:“你这么大个子,成心欺负人。”
这一哭真管用,刘黑塔立马傻了眼,双手乱摇:“别、别、别哭,我这不是为了我妹子嘛,古姑娘,我给你赔不是。”
古雨婷看他那副惶急的样子,心肠顿时一软。
“刘大哥,我要是说了,你听过之后会后悔的。”古雨婷咬着唇,
“不会的,只要你肯说,就是我的大恩人。”刘黑塔见她语气有些松动,喜出望外。
“好。为了你,为了你我才说的。”古雨婷在地上划着脚尖,嘴里微若蚊蚋地说着。
“什么?”刘黑塔听不清,急得瞪着眼睛大声问。
“那天,娘是这么问我的,她问嫂子的左、左乳下是不是有个红色胎记,像新抽的柳叶那么大。”古雨婷声音稍大了些,也只是勉强能听到而已。
刘黑塔屏着呼吸,一字不落地听完,眼睛里变得一片迷茫:“这、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成婚当日,是我帮嫂子沐浴更衣,所以我知道,确实有那么个胎记。”古雨婷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古母问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又不好明说,这些日子一直憋在心里。
刘黑塔张着嘴啊了半天,才猛一下明白:“你娘是说玉儿德行有亏?”
“不可能!”他大喊大叫起来,妹子与自己打小一起长大,在他心里玉儿那是天下第一冰清玉洁的人儿。
“我也相信大哥不会找一个有辱古家门风的女子进门。”古雨婷无奈地说,“刘大哥,我把这话说出来,是去了压在自己心头一半的石头,可是这石头就压在了你的心上。你听我一句劝,方才说的那些话,你跟谁也别再说,只怕再起大风波,任谁都收不了场。”
刘黑塔傻眼了,早知道还真不如不问,问了又什么都做不了,只好憋在心里,这滋味可太难受了。
“这大半年,可真是难为你了。”刘黑塔算是真的理解古雨婷了,而且连带着不胜感激。
古雨婷得了这么一句话,眼圈顿时就红了,心情激动之下,不由得脱口而出:“若不是你问,别人哪怕跪穿这山,磕破这石,我也不会说的。”
刘黑塔站起身,愣头愣脑地问:“那你为何偏偏就和我说了呢?”
古雨婷顿时气急,她本来就性子爽快,干脆回了一句:“你自己不知道吗?”
“既然这话你和两个哥哥都没提,那在你心里一定是觉得我比你大哥二哥还亲。”
古雨婷顿时脸上飞霞,却是芳心暗喜,看来这半截黑塔总算是开窍了。
“那这么办吧,我收你当干妹子。”刘黑塔认真地说。
古雨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望了刘黑塔半天,才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简直是天底下最浑的浑人。”
“这不愿意认就不认呗,干吗骂我呀?”刘黑塔看着古雨婷跑远的背影,兀自不解地摸着黑大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