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2
赵之羽2026-07-24 14:3111,149

“东家,前面就是喽。”彭海碗派了一名家住镇江的伙计陪着古平原来访漕帮江泰。这伙计赶了一辆大车,夜色降临时,来到镇江边上一处叫八摆渡的渡口,将车停下,指着前面一处黑黢黢的宅子,告诉古平原,那儿就是漕帮帮主江泰的家宅。

这里离着金山寺很近,天蒙蒙黑,尚能看见江中小山上的一截佛塔。古平原估了一下时辰,此时母亲正在观音阁中礼佛,他不免关切地多望了几眼。

古平原留下车马,自己径直走向江宅,越走越近,他才惊诧于眼前这座宅院的气派。房子自然不必提,远望过去就能看出重门叠户,至少也有四五进。宅院旁边种着茂密的竹林,根根直立,留下一条甬路通往门口。就是这条甬路最特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彪形大汉点着灯笼照路,路长二十余丈,细细一数正好站了九十九个人。

第一百个人是门口知客,短衣黑裤,目光锐利,他从古平原踏上这条路开始就盯着他,见古平原独自一人从容自若地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问道:“这位朋友,敢问贵帮头、贵字派,是头顶帆还是脚踩地?”

古平原在南都也请教了人,知道擅自上门必有此一番盘驳,虽说漕帮中是准充不准赖,但是到了帮中老大的家门口,不比江湖上随口充字号,冒认帮中兄弟一定被查出来,还不如此刻就大大方方挑明来意。

于是古平原拱了拱手:“不敢,小弟姓古,南都城中茶字号谋生,与帮中兄弟素无往来,却仰慕已久,今有一事上门相求,特来拜望龙头。”说着他把一份礼单和一份名帖向前递了递,“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大通禀一声。”

“哦,好说好说。”漕帮是江湖第一帮,各色人等迎来送往本就是常事,那知客见得多了,将礼单和名帖都接了过来。

上门是客,何况送了厚礼,当然要延内招呼。那知客一边带路,一边说:“我们龙头一向身子不大好,近日又感了风寒,也不知能不能见客,我去回禀,请古大爷在厅中稍坐。”

这是预先打个伏笔。古平原也知道,江泰执掌十几万人的大帮会,若是客人登门个个要见,光是待客就要从年头忙到年尾,自己无人引见,想见江泰只怕不容易。古平原事先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很沉稳地应对道:“鄙人此来,其实是想和漕帮做一笔生意,事关江南百万生灵,还望江帮主拨冗一见。还有句话,这生意与漕帮今后百年基业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知客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内宅。趁此工夫,古平原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座大厅。就见这座高大轩敞的厅里,两旁不设屏风,通然一体,边上对放着八把交椅,连同居中一把,是十七之数。正壁挂着丈二高的对联,上书“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中有一幅高大人像,上怀不纽,下怀不扣,右手自握发辫,洒然而笑。

“想来这便是罗祖了。”古平原听过这位漕帮祖师,见炉前有香,便走上前去,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在炉上。

刚刚插好香,就听帘后咳嗽一声,知客与两名劲衣汉子陪着一人走了出来。此人半百年纪,马面短须,微微佝偻,身穿一领玄色罗团袍,看上去毫不起眼,唯有闪目间一双眼睛偶尔射出寒星,才让人心中凛然。

这人看了一眼站在香炉前的古平原,知客连忙介绍:“古东家,这位便是江帮主。”又指着古平原为江泰介绍。

古平原赶紧过来,拱手作揖:“夜来打扰,实在惭愧,还望江帮主见谅。”

江泰看上去身子确实不太好,客气几句,请古平原入座,命人重新换茶,自己也由知客扶着在居中椅上坐了。

“古东家,方才我见你给祖师爷上香,你不是我帮中人,这三炷香可有说法?”

“有。”古平原上香之时其实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来到漕帮的地盘,尊重漕帮祖师。如今江泰特意问起,他却甚有急智,张口道:“我素闻罗祖建立漕帮,从此南北往来货物通畅,这是给商人造福,我也是商人,也受了恩惠,自然要上香拜谢。此其一也。”

花花轿子人抬人,古平原作为一个空子,如此抬重漕帮祖师,江泰当然心中高兴,说道:“哦,还有二?”

“不只有二,还有三。”古平原知道对了路,放开胆子继续道,“如今曾大帅克复南都,运河再次畅通,贵帮重兴指日可待,想必罗祖在天有灵也会安慰,所以我为他老人家上第二炷香,以告神灵。”

古平原是投石问路,一眼不错地留心着,见江泰听了仿佛满怀心事,知道自己先前听来的消息九成是真,便接着往下说:“我今天来是想与帮主谈一桩生意,生意若是谈成,不只帮中兄弟的生计有望,两江百姓更要感谢漕帮。我上这第三炷香,便是希望罗祖保佑,让这笔生意能够顺顺当当地谈成。”

江泰感兴趣的也正是这一点,于是问道:“听说古东家做的是茶叶生意,天下第一的兰雪茶便是你家所产,莫非说的这桩买卖也与茶叶有关?”

漕帮真是第一大帮,想不到自己只是报了个名字,人家立时就知道了自家的底细,古平原暗暗留神,知道在这儿轻易说不得一句含胡话。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替两江总督曾大帅跑趟买卖。”

“喔。”江泰一双眼睛睁大了,显得很重视其事。

于是古平原将江南缺粮,曾大帅托自己备办三十万石粮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从粮铺伙计那儿听来的粮价也如实说出。

江泰不愧是一帮老大,三十万石粮食的数目并未让其动容,他沉吟一会儿开口道:“古东家,我忝为一帮老大,市面上的消息倒也算灵光,如今江南市面上存粮不足五万石,你却一张口就要三十万石,堆起来那可是一座山啊。你又说百姓只能拿出五两一石的价儿来买,可市面上粮价已然涨到了十五两。若是从山陕、两湖运粮来,水脚车马加上人力损耗,那还更要价高,这其中的差价又从何而来?”

“我知道难,曾总督也知道难,所以有人指点我来找江帮主,告诉我说,江南若是还有人能弄到这三十万石粮食,那就非漕帮龙头不可。”古平原的这句奉承也是事先想好的,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见江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赶紧趁热打铁,“我知道贵帮上下一百二十八帮半,经年累月运送漕粮,南至杭城,北到通州,与运河两侧的几百家粮铺都有交情。江帮主若肯说句话,这些粮铺扫扫仓底,三十万石粮食那不就有了嘛。”

漕帮粮铺的存粮确实够古平原所说的这个数目,但这是漕帮看家保命粮,江泰这些日子盘算的就是如何卖出一个大价钱,好用来安置帮中老少。听古平原这么一说,愕然之后摇头笑道:“古东家,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响。明明一笔可以赚大钱的生意,却要我赔本卖出,是不是欺我漕帮不懂生意啊?”

“古某岂敢。”事情谈到这一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成与不成就看下面的说法。说动了江泰,万事大吉,说不动江泰,则万事休矣。古平原面色郑重,在座中拱了拱手:“我方才一来便说,这趟生意不仅关乎江南百姓,而且与漕帮的兴衰也有很大关系。”

“唔。你此来无非是游说漕帮贱价卖粮,对漕帮有什么好处呢?”江泰不解。

“好处太多了,也太大了。”古平原向前趋了趋身,起劲地说,“漕帮如今亟待重整旗鼓,这名声不能不顾,江南百姓如今最缺的就是粮食,最盼的也正是粮食,只可惜粮商扳价,把米粒当珍珠来卖,穷人家两天一顿饭,眼看就要饿死了。”

“这倒是真的。前几日上游漂下来一口猪,已经泡烂了,还有不少饥民跳到江里去捞,结果还淹死了好几个人,真正是‘世人,不如狗’。”

“所以啊,现在的江南,谁能拿出粮食来,那就是百姓的天降救星。这三十万石粮食能活人无数,漕帮这场功德可就大了,到时候提起来,都得说江帮主大仁大义,漕帮雪中送炭,免了江南生灵倒悬之苦,只怕罗祖也没有这等声光。”

古平原讲得认真,江泰听得入神,想想确是这回事,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是说名,接下来要说利。江帮主不要以为五两银子一石是卖亏了。你想想,维持漕帮弟兄的生计靠的是什么?大部分还是靠朝廷为了南朝北运而拨付的船费,眼下江南播种在即,农夫却无力耕种,秋收之时只怕要绝收。没有收成,谈何征粮?粮食征不上来,又谈何漕运?没有了漕运,置漕帮于何地?”

这一问,江泰悚然而惊,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古平原。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漕帮今后的生计,这粮食也一定要卖给江南百姓,非如此不能生生不息。打个比方说,水上行舟,没有一开始推的那一下,何来此后的万里航程。”

这话说得非常透彻了,江泰能执掌数万帮众,脑筋当然清楚,几乎是转念间,就知道古平原说得对极了。

“没有漕粮就没有漕运,没有漕运就没有漕帮。古东家,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要不是你此番前来,我全部心思都放在怎样多赚几个铜钿,还真见不到此。好,就按你所说,这三十万石粮食……”

“干爹,你可莫要被人骗了!”江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后堂一名女子的声音打断了,话随人至,就见这女子穿着一件素白色长锦衣,用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俏生生地走出来,站在漕帮龙头身边。

古平原一眼望过去,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女子。

“古东家,好久不见了。”女子盈盈含笑,目光却冷如寒冰。

“依、依梅,你怎会……”古平原无意识地站起身,微抬手指着忽然出现的白依梅,由于惊诧过甚,几乎语不成句。

“你们认得?”江泰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

“当然认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古东家可让女儿上了一个恶当呢。所以我说干爹要小心,他可真正是骗死人不偿命。”白依梅边笑边说,听起来是半开玩笑,话中却带着极重的仇恨。

“喔,喔。这想必是误会吧?古东家是个热心人,为百姓、为漕帮,可说是算无余策。”一席交谈下来,江泰对古平原印象极佳,反帮着他说了句话,

“不见得。”白依梅冷冷道,“我方才在后面听得明白,要我说,百姓虽然只能出到五两银子,可是还有官府呢,朝廷有赈粮,自然也有赈济款项,用来平补粮价。他为何只字不提,莫非当咱们漕帮是冤大头好欺负吗?”

这又是一番道理,江泰原本打算就此应允古平原,听了之后心思却又动摇了,良久沉吟不语。

古平原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白依梅,他一直担心的是僧格林沁兵败被杀,白依梅在他身边会不会受池鱼之殃,就算侥幸逃脱,乱兵之中也随时有杀身之祸。谁料想白依梅竟奇迹似的出现在了漕帮,居然还自称是江泰的干女儿。古平原与她自幼相处,从未听老师说过认识什么漕帮龙头,所以这门亲必定是刚认的。那么江泰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又为何来此,怎会拜了这门干亲?古平原心中千头万绪,理不清顺不明,白依梅说的话他全没听见,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见他这样,白依梅不屑地笑了一下,刚要再开口,忽听门外一阵大哗。紧接着有人飞奔进来报:“帮主,不好了,徐大哥被人抬回来了。”

“这是怎么说的,快!”江泰霍然站起,就要往外迎,还没走两步,就见门外呼啦进来一大群人,足有四五十人。中间两个人抬着一具尸首,一进门就跪地号啕大哭。

江泰趋前几步,定睛一看那尸首,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神情惨变。眼中瞬时落下泪来,老泪纵横摇头叹息。

“唉,我漕帮的气数怎么如此不济。继成啊,你走得太早了,你这一走,我将漕帮托付给谁啊?”

大厅之中跟着乱了起来,有捶胸顿足在哭的,有破口大骂在叫的,更多的人都是黯然神伤,神情难过至极。

古平原知道漕帮出事了,可是无暇关心,他走前两步,想要问白依梅几句话,可是还没等靠前,一个身影横身一拦,将他挡了下来。这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年,看上去精力十足,一双眼睛四处转,仿佛随时都想找点事情做。

古平原怔了一下,视线越过他看向白依梅。白依梅却没有再看他,而是款步上前,让下人设座,把其中大部分人安排坐下,这样原本乱糟糟的场面便安稳了下来。随后她走近江泰,半搀扶着,问道:“干爹,这位难不成就是您开山门的大弟子徐继成徐大哥?”

江泰长叹一声点点头:“唉,这是你大师兄,你还没见过他呢。这些年我身子不好,其实大半时候倒是他在替我理事。”

说着,他眼中忽然露出凌厉的杀气,问抬尸首进门的两个人:“继成是你们的引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两个人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语带哽咽,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古平原站在角落,始终没离开。他也知道漕帮家规森严,开香堂的时候绝不许外人在场,可今天不同,这是突如其来的事情,自己此前就在厅中,不算擅闯,且不说与江泰的生意还没谈完,就是白依梅的事情他也想弄个清楚,所以思来想去,干脆假作痴呆,站在一边听着。

地上这具死尸名叫徐继成,是漕帮中仅次于江泰的头面人物。漕帮帮众甚多,所以下面分为一百二十八帮半,其中通海一帮是分帮中最大的,帮主就是徐继成。

通海帮在漕帮中身负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贩运私盐。官盐三十文一斤,买到安徽湖南等地,要涨上七八倍,买到康定瀚海则要再翻上一番,老百姓买不起官盐就只有找盐贩子,私盐只有官盐三分之一的价格,一向在民间畅销。

这笔生意这么好,漕帮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他们有船有人,在运河上走私贩运私盐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漕帮不仅可以在运河流域贩私,而且还能作为盐枭,将私盐以运河为线,向周边扩散,可以说大清国有一半人都吃过漕帮运来的私盐。

贩卖私盐赚来的钱一是用来维持帮中公产,再有就是贴补帮中兄弟的家用,漕帮的凝聚力大半也是因此而来。所以贩私盐对于漕帮关系甚大,这个重任一向是由通海帮承担,也只有帮中最得力的人才能当上通海帮的老大。

徐继成能始终稳坐通海帮的老大,完全是因为江泰信得过这个徒弟,在帮中力挺的缘故。所以徐继成感恩图报,逆匪既灭,两淮盐场又由京商接手,开始重新大批产盐,他抖擞精神,打算大干一场,将这几年的损失弥补回来。于是他铤而走险,亲自带队利用一些支流小道开始运盐,大船走不了就换成吃水浅的小船,实在不行就起旱。人员也化整为零,每一队不超过十人,为的是不引来官兵注意,一旦被发现,丢弃盐包损失也小。

这样做了几个月,果然很见成效,可是没想到,今天出事儿了。按照徐继成定的规矩,贩私盐是采用一站接一站,可是今天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下一站的通海帮众都没有等到徐继成,于是迎上去接,等赶到一处险滩,在芦苇荡里发现,跟着徐继成的那七八个人都死了,受的都是刀伤,而徐继成却不见踪影。

一番搜索之下,终于在几里之外发现了通海帮的老大,也已经受了极重的伤,身边兄弟掩护他逃到此处,见了来接应的人,只留了一句话就溘然而逝。

“什么话?”江泰急急问。这句话必定干系重大,徐继成走私贩运的路线是绝密,为防出首告密,除通海帮弟兄外,连漕帮其他人都不知道。能在这条路上设伏袭击,不问可知必定是自己人下的手。徐继成临死前留下的话,当然就是揭露杀人凶手的真面目。

“当时情况危急,找到他的是个帮中小伙计,脑筋却很清楚,眼见老大一口气出不来,脱口便问仇家是谁?据他说,我师父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的是对方三十出头。说完这句话,师父就归西了。”

通海帮老大遇袭身亡,事情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在场的帮众一面把尸首抬往镇江,一面沿路发出警讯,通知通海帮的大佬们赶来,连带着所有能找到的帮中前辈、首脑人物都一并找了来。这样人越聚越多,等到了镇江,漕帮中的要角已经闻讯赶来了一半,此刻都聚在江家的客厅里。

“对方三十出头?”江泰喃喃复述,只听得是一头雾水,再看旁人也都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要说三十出头的人,漕帮中能有近万人,就是通海帮里也有几百,这怎么找?徐继成大概是临死之前神志昏昏,才会说出这样一句。江泰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神色沮然。

所有人都是这样以为,只有古平原起初也是一怔,转着眼珠想了想,眉毛忽地一挑,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别人没注意,白依梅却一眼瞥见了。她与古平原相识多年,对他的一举一动太熟悉了,见他若有所悟,便将身边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小伙子点手唤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

古平原心中在激烈斗争,他已然从徐继成的遗言中得知了凶手是谁,但这说到底是漕帮的家务事,自己身为空子,留在此地已属不该,再要开口更是逾规。江湖上恩怨本就难明,安知孰是孰非,这句话一说出来,只怕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要死多少人,说起来是因为自己多口,岂不是造孽?

所以他打定主意不开口,正想着,忽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转头看是那个跟在白依梅身边的小伙子。

就见他年纪不大,却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冲着古平原扬了扬下巴:“咱们大阿姐问你,徐老大临死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小伙子可不是一般人,他叫张皮绠,是宇王张日宇的亲兵,一个月前,就是他一刀砍下了僧格林沁的脑袋。宇王感念白依梅忍辱负重为烈王报仇,又知道她要到南边去做一件极为危险的事儿,于是将张皮绠派在她身边护卫。白依梅见他为人热诚,加之也想着意笼络,于是与他认了干姐弟。张皮绠是个实心人,既然有了干姐姐,一颗心就都在她身上,真好比对亲姐姐一般。古平原的事儿,白依梅并没让张皮绠知道,但既然干姐姐对他有敌意,张皮绠当然也没好脸色。

听他说话这么不客气,古平原气不打一处来,瞧在白依梅的面子上没和他一般计较。只是他要问的事情,在此时算是事关重大,古平原抬眼向白依梅的方向望去,就见她也正看向这边,起初面若冰霜,渐渐地,目光仿佛柔和了些。

就算是错觉,也足够古平原像被催眠一样,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知全部讲了出来。张皮绠听完,惊异地看了他一眼,转回来向白依梅附耳而言,她听完了,慢慢点点头。

此时场中的对话还在继续,徐继成的徒弟还有话说。

“我师父最近几日愀然不乐,他曾经透过话锋,说有人撺掇他将通海帮拉出来,自成盐帮一派。说是甩掉漕帮这个大包袱,可以大发横财,用不着辛辛苦苦为他人作嫁衣裳。”

“你师父怎么说呢?”

“师父回了两句话,铁树不开花,漕帮不分家;粮船跳板三尺三,进门容易出门难。他说来人知难而退,自己顾念义气,也就不为已甚,不会将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这么说,是有人暗怀鬼胎,图谋不轨,害怕你师父揭发此事,就先下手为强。”江泰涨红了脸,恨不绝声地道。

“听着,把帮中兄弟都派下去,到水旱码头打听,哪怕有一点消息都报给我。再将各位当家老大都知会到,继成头七那天,在拱宸桥家庙聚齐,就算掀个底朝天,也非把这个叛徒抓出来不可,到时候开膛摘心祭祀忠灵。”

厅中人闻言无不失色,听这意思,江泰是不顾一切要给徒弟报仇。厅中的这些首脑人物中也不乏头脑清楚之人,想到这么一来,运河上下必定要出一场大乱子,弄得漕帮弟兄人人自危,真要是到了各帮彼此攻讦,甚至为了抓叛徒而刀枪相见的地步,漕帮离各立山头,分崩离析就不远了。

可是如今人人有嫌疑,通海帮的弟兄又群情激奋,明知这么做不妥,却很难出言相劝。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人高声道:“不必了,我知道凶手是谁!”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白依梅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走到厅中,不行蹲福礼,而是很潇洒漂亮地向四方做了一个罗圈揖。她穿的是女装,行的是男礼,看上去却说不出的好看,把众人目光都吸引了来。

“她是谁啊?”颇有人不认得白依梅。

“我原打算开大香堂时,当着三老四少的面,把她引见给大家。既然今天帮中弟兄到了不少,我索性就说了。”江泰见此情形,先要交代一句,“这是我收的干女儿,姓白,我引她进了山门,孝了祖,如今也是帮中人,大家不要见外,今后多亲多近。”

江泰已经十几年没收过徒弟了,白依梅铁定是他的关门弟子,漕帮中最重这一头一尾,又是干女儿的身份,放在平时必定贺声如潮,眼下却没人吱声,只因白依梅方才那句话实在是让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

“这里虽然不是香堂,可是前辈众多,说的又是这么一桩牵扯人命的事情,没有把握,不可乱语,否则干系不轻,若是犯了帮规,我也不能回护你。”江泰不太相信白依梅会知道凶手是谁,怕她不知轻重胡乱指认,当下出言警告。

“不必我说,我拍手三下,凶手自己会跳出来。”白依梅见众人都注目自己,笑容中带着一点羞涩,话却是干干脆脆。

这更没人信了,有人就忍不住出言讽刺:“江帮主,你该不会是收了个会变戏法的徒弟吧,还是在拿大家当猴儿耍?”

七嘴八舌尽是嘲讽,江泰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开口阻止,白依梅已然不由分说,举起一双玉手,轻轻地拍了三下。

“哎!”随着一声大叫,还真有个人踉跄几步,从座中跨了出来到了场中。

“他娘的,谁把我推出来的!”这人眼皮下耷,看什么都是上瞭一眼,眼神刁恶,一看就是不守本分的人,此刻涨红了脸,口中骂着向回看去。大家这才看明白,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伙子把他从座中一掌给推了出来。

“不可胡闹。”江泰沉下脸,他认得被推出来的这个人是徐继成的拜把兄弟。

白依梅恍若未闻,盯着这人看了一眼,在座的人心中都是一凛,这女子好清冽的眼神。

“敢问这位老大尊姓大名?”

白依梅是江泰的关门弟子,又是干亲,此人不敢怠慢,拱了拱手:“大阿姐,鄙人姓吕名端,在通海一帮司掌钱粮。徐老大是我把兄弟,我恨不得把凶手食肉寝皮,不知大阿姐为何与我开这个玩笑?”

“我虽是刚入帮,但十大帮规也是背熟了的。”白依梅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不答反问道,“吕司务,这第一条和第九条都是什么?”

漕帮十大帮规,第一条是不准欺师灭祖,第九条是不准开闸放水,都是极其严重的罪名,一旦犯了,难逃性命。

“拿纸来!”白依梅见吕端面上变色,不再理他,大声吩咐道。张皮绠依照白依梅的吩咐,早就准备好了,此时递上来一张大大的宣纸。

白依梅打小随父亲读书,写的一笔好柳体,先是写了个吕字,指着说:“徐老大的临终遗言,对方三十出头,这对着的方形就是个吕字。”

接着她又稳稳地写下端字,解释道:“所谓三十而立,出字一头一尾都是山,而立再加上一个山,便是端字。”

“合起来便是吕端!徐老大已经把凶手的名字说了出来,只是因为袭击自己的是帮中人,他未辨敌友,不敢直接对那小伙计说出真凶姓名,以免被帮凶将遗言篡改或是干脆不提,于是将凶手的名字隐在字谜中,这样大家搞不清怎么回事,还以为是他神志不清说的胡话,不会重视,这句话反倒能公之于众。”

厅中一片大哗,通海帮的人立时全都站了起来,个个怒目而视。江泰指向吕端:“谋害帮中老大,杀把兄弟的真的是你?!”

这猝不及防的指证又快又急,吕端压根没有准备,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情急之间,连连摇手:“不、不、不是我……”

“你若痛快认了,我替你在干爹面前求情。不然,你自己想想下场。”白依梅在嘈杂声中,近前一步低声道,“杀了七八个人,总不会是你一个人下的手吧?要查,容易得很。”

吕端的脸色霎时变得比待宰的猪还难看,看着厅中这些弟兄鄙夷愤怒的眼神,想到刑堂诗云:“祖传帮规十大条,越理反教法不饶!哥弟今日听分晓,香堂执法上铁锚。”上铁锚便是捆在铁锚上拖船沉江,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我只是参与其中,可是没下手杀人,徐老大不是我杀的。”他竭力辩白着,眼珠子骨碌直转,心中打着主意要把自己摆到受人挟持、身不由己的地位。

可还没等他话说完,白依梅便冷冷打断:“你认了就好!”说完,又转向大家:“干爹,各位爷叔老大!杀害首脑是欺师灭祖,破门分帮是开闸放水,何况徐老大还是他的把兄弟,此人真是猪狗不如。今天当着家门里的人,我托大说一句,何必要等头七,趁着亡魂不远,就在今日将他破膛摘心,告慰徐老大在天之灵。”

谁也没想到,白依梅说话时轻颦浅笑,可是说出话来却是狠毒之极,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江泰都心中一震。吕端更是惨叫道:“你、你不是说要给我求情……”

白依梅一脸厌恶:“这已经是求情了,不然该拿你点天灯!”

说着她紧走两步,又站到江泰身边,忽然伸手向旁一指:“开香堂行家法,不容外人在场,请干爹下令,将这个人撵出去!”

古平原本已是看得目瞪口呆。眼前这个泼辣冷酷的白依梅,与他印象中的那个温柔羞涩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白依梅的话锋却冲着自己扫了过来。话音一落,众人都是一愣,这时才注意到厅中还有个生面孔。

江泰暗怪自己糊涂,这样的家门大事怎么都让一个空子看了去。他也来不及向大家解释,紧走两步过来,冲着古平原拱拱手:“古东家,实在抱歉,漕帮家门不幸,今日要清理门户。老弟不在帮,多有不便,还请回避了吧。”

“是、是。”古平原一阵脸红,又试探地道,“那……我改日来拜访江帮主。”

江泰很爽快:“就是三日之后吧。”

古平原连声答应,知道人家要办大事,自己再留下去就讨人厌了,挪动脚步向门外走去。

“慢!”白依梅叫住他,脸上似笑非笑的,“听了这么多事,就拔脚走了不成?”

古平原苦笑一下,知道这是在为难自己,他不愿与白依梅起任何争执,略一沉吟,返回来在罗祖画像前跪倒,诚心诚意地大声道:“罗祖在上,漕帮各位三老四少听真,我古平原今日听了漕帮家事,出此门去,倘若泄露一言片语,愿领帮中之刑,三刀六洞亦甘受不辞。”

说罢,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白依梅,又望向江泰。

平白跪地发了个毒誓,搁谁都会觉得晦气。江泰倒是觉得过意不去,可白依梅是为了漕帮说话,谁也不能说她错,反倒颇有人觉得江泰这个女弟子心思缜密,是个厉害角色。

古平原见再无人说话,这才抬脚向大门口走去。

就在此时,从大门处传来阵阵喧哗。知客再一次匆匆跑进来:“龙头,门口有人要硬闯进来。”

“什么!”江泰本来就伤情愤怒,一听当即勃然变色,“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的宅子也有人敢闯,真当漕帮成了病猫吗?”

他气冲冲带头往外走,众人都担心是吕端的党羽要闯进来救人,各自戒备,护着江泰来到门外。

门外那九十九个打着灯笼的壮汉,可不是只为了装门面摆气势,一旦有事这就是江宅的护院。此刻这些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来人围在中央。

江泰出来一声喝,这些黑衣汉子闪开一条路,大家一看都把心放了下来。

被围在中间的只有一个人,正抡圆了挥舞着一条链子鞭,虽然被百倍于己的人包围,脸上却全无惧色,反倒在大呼小叫地喊着:“什么漕帮不漕帮,老子不怕,不把我妹夫放出来,我一把火烧了这宅院。”

他不怕,古平原可真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大喝一声:“刘兄弟,把鞭子放下,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胡乱撒野。”

刘黑塔一看见古平原,立马咧开嘴乐了,拍了拍胸脯:“古大哥,怎么样,还是我行吧,几下鞭子他们就服了,这不乖乖把你放出来了。”

刘黑塔又叫妹夫又喊大哥,把众人都听愣了,白依梅更是特别注目于他,身边的张皮绠却是满脸讶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刘黑塔。

古平原哭笑不得,赶紧冲着江泰圆场:“江帮主,实在对不住,这是我一个兄弟,他性子太糙,想必是等得着急,过来催催,绝不是对漕帮不敬,更没有冒犯之意,还望帮主和各位老大恕罪。”

江泰现在一脑门的官司,哪有心思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皱着眉头摆摆手,意思算了。

古平原见刘黑塔还不服气,还想再说什么,生恐他闯下大祸,一把拖了他就走。

“哎,哎……”刘黑塔被扯着离开了江家,走出了一里多地,黑着脸不走了。

“黑塔兄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哎,先别问我,我问一句,古大哥你到这儿到底干吗了来,不说是为了办粮食吗?”刘黑塔一脸的不忿。

“对啊,就是为了办粮,不然我来找漕帮做什么。”

“古大哥,我妹子对你可是一心一意,你要是当陈世美,我可就敢拿狗头铡铡你。”

古平原气乐了:“你这说到哪儿去了,我哪儿对不起玉儿了?”

“方才在门前站着的那个女人,我见过,不就是当初在徽州你带了李成空去救的那个女人吗,你在京城客栈里说过非她不娶的,怎么就这么巧,她也在这儿呢?你说吧,是不是借着办粮食来会老相好!”刘黑塔气哼哼地往道边树上一倚,斜着眼睛看向古平原。

“我……”古平原真是冤到骨子里了,张口结舌望着他。

“哈哈哈!”刘黑塔忽然大笑起来,“古大哥,我信你。你要是真做了亏心事,随便编个瞎话就能把我骗过去。”

古平原这才松了口气,“现在该说了吧,你不是在徽州帮廖师傅打理茶场,怎么忽然到了这儿呢?”

“我妹子前几天就偷偷派人回了徽州送信,说是你要到漕帮谈生意,这些人都舞刀弄枪的,担心你有危险。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我下午到顺德茶庄,你们是上半晌走的,玉儿请彭掌柜给我派了个认路的伙计,追着过来了。”

“哦。”古平原这才明白,一想到妻子嘴上不说,心中却着实担心自己,心下自然感动。

“办完了事儿,该回南都了吧,”刘黑塔问道。

古平原摇摇头:“事情还在两可之间,远非成功可言。白依梅一心与我为难。只希望江泰能通识大体,不要受了她的激才好。”

“怎么?白依梅和你翻脸了,是不是因为你娶了玉儿,却没娶她?”刘黑塔好奇地问。

古平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中间的事情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刘黑塔性情粗疏,万一口不关风,那可不是玩的。

“不必往返奔波了,就在镇江府住上三天,我先回去看望家里,顺便等着赴江泰的约。”

继续阅读:第196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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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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