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懂,为什么一定要请文祥来?他一来,我的话就不见得灵了。”宝鋆踏上恭王府的台阶,立即皱着眉头对身边的李万堂说。宝鋆虽然与恭亲王私交甚笃,但他心里明白,在恭亲王心中,自己顶多是东方朔一类的人物,而文祥却是魏徵。
“这是何等大事,即便宝大人与恭亲王爷交情莫逆,王爷又岂能凭大人一言而决,自然要征询其他重臣意见。”李万堂含笑道,“文大人深得王爷器重,他在场说上一句话,再加上宝大人敲敲边鼓,恐怕不难说动王爷。”
“他会帮你?”宝鋆帮李万堂是看在银子分儿,而文祥此人之所以得恭亲王器重,就是因为一秉大公,当然不会拿李万堂的钱。
“大人放心。只要文大人讲道理,今天就一定会帮我说话。”李万堂笃定地说。
他前几日宴请户部徐书办,花了五万两,换得徐书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在五万两的分儿,徐书办算是出卖了同僚,他给李万堂划了一条策:别看报销军费是六部的事儿,可是要想办妥此事,就要跳出六部,从上面找一个可以一言九鼎的人,像如来降伏孙猴儿那样,出其不意地一掌压下来,让六部书办连另打主意的时间都没有,事情才有可能成功。
这与李万堂的看法不谋而合,然而如何能打动这个上面,才是事情的根本所在,为此他又向徐书办请教。徐书办也没什么好主意,只是将自己知道的朝廷里对于湘军的种种意见甚至是流言蜚语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也正是在这些话中,李万堂忽有妙悟,随即便找上了军机大臣宝鋆。
“这事儿我可不成。所谓主意,乃主人之意,我可做不了主。”天下大政莫不出于军机处,做到军机大臣真正是位极人臣,然而宝鋆一听李万堂的来意,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摆手。
当然,宝鋆是李万堂拿银子喂饱了的,口说不成,事情还是一定要帮忙。李万堂请他安排一个恭亲王在府的日子,带自己去拜会王爷,而且特意指明要将同为军机大臣的文祥一并请到。
文祥与宝鋆前后脚,等进了王爷的西花厅,正在候着的宝鋆与他熟不拘礼,李万堂自然要上前请安。文祥一皱眉,不知道这位李半城为什么也会出现在王爷府中。
随后而出的恭亲王与他有一样的疑问。这个李万堂花样极多,从伪逆书到万茶大会,他弄出来的事儿,每一次不是震动朝廷就是轰动京华。这一年来,他到两淮去经营盐场,如今忽然返京,又特意到王府请见,不问可知,一定是有什么要事。
果然,李万堂第一句话就让厅中几个人心头一跳。
“王爷,两位大人,下官日夜兼程从江南返回,为的是向王爷报警。”
“有何警讯?”恭亲王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好笑。江南如果出了大事,自己不出三天就知道了,何用一个商人来报警。
李万堂目光向上扫了一眼,从恭亲王微带不屑的面容就知道自己的话没有引起重视。他不慌不忙地道:“王爷,下官所料不差的话,这几日江南来的奏折文书恐怕都是上报地方安靖,官军正在清剿余匪,而余匪已不足为患吧?”
恭亲王笑而不语,李万堂下一句话却让他笑容顿敛。
“可惜这些奏报只能说说江南如今表面如何,至于私底下的万丈波澜,借地方官十个胆子恐怕也不敢行之于文奏报朝廷。”
“万丈波澜?李道台,江南刚刚肃清匪患,你又何必危言耸听?”文祥在一旁有些听不惯李万堂的夸张言辞。
“呵呵,文大人此言差矣。”李万堂知道,今天要是不能说服文祥,也就无法让恭亲王动心,事情就真的不可为了。而眼前这个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英法联军攻进京城到与两宫联手擒拿肃顺等顾命大臣,文祥历经其事都能安然处之,想要打动他,光凭惊人之语不行,还要有真凭实据。
“文大人莫非以为,我说的万丈波澜指的是逆匪余孽那帮跳梁小丑?”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李万堂慢慢说着,忽然扬头道,“下官只是个生意人,文大人熟读史书,有件事还望大人指教。”
这个场合说出的话,自然都意有所指,文祥注目李万堂,点点头道:“你说说看。”
“唐末黄巢作乱,唐帝为了平灭乱军,优容各地节度使,以致藩镇拥兵自重,后来黄巢兵败,唐朝可因此保住了天下?”
文祥听后紧盯了李万堂一眼,并没有立时答话。
李万堂接着又问:“后周定都开封,时逢契丹犯边,特命大将赵匡胤御敌,后周可因此保住了天下?”
“明末洪承畴击溃李自成后,官授蓟辽总督,节制一关三省四镇,专为对抗我朝太祖皇帝,明朝可因此保住了天下?”
听不懂李万堂这一连三问的人,是没有资格进到恭王府西花厅的。李万堂问完了,不看文祥,而是举目注视上座的恭亲王。
恭亲王面上丝毫不见动容,心里却是骇异。李万堂说的都是史实,然而字字句句都指向曾大帅的湘军,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这些日子,恭亲王日夜担心的就是对湘军的安排。上次慈禧太后召见,言语中明明已然对曾大帅有了极大的猜疑之心。臣子权重,主少国疑,最后没有不出事的,为此他几番与文祥密谈,对付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大臣,要么是剪除,要么是荣养。湘军刚刚立下大功,曾大帅本人又是翰林前辈,受天下士人敬仰,文祥说得最透彻:“除非曾氏弟兄真的扯旗造反,否则朝廷动他,就等于是绝了自家的后路。”
那么就只剩下荣养一途,这一招本朝就曾经使过。世祖皇帝入关之后,担心那些八旗旗主仗着功高,在关内不听号令,于是个个封了王爷,让其到沈水将养身子,每年国库采人参的一半银子用来给这些王爷花用。这就是以富贵羁縻之策,也正是文祥极力赞同的对策。
要真是如此,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偏偏慈禧太后就是不肯吐口给曾大帅封王爵。今日李万堂来到王府,又是张口就冲着湘军而来,“难不成他在南边听到了什么风声?”恭亲王一念及此,暗自心惊,向着文祥使了个眼色。
文祥会意,徐徐道:“李道台,你旁敲侧击,无非是以藩镇来比湘军,以赵匡胤来比曾大帅,这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难道你今日惊动王爷,就是来说这些无根无梢的话吗,真是笑话。”说着他把脸一沉,“曾大帅百战功高,你就以为朝廷必然忌他功高震主,枉自揣摩,希图以此立功,这岂是大臣正色立国之言!”
李万堂一愕,随即轻轻摇头笑道:“我听人说文大人是我朝第一老成谋国之人,没想到却也是误国庸臣。”
一语既出,文祥、宝鋆齐齐脸上变色。恭亲王一向倚重文祥,更是怒道:“大胆,你不过是一介商人,借着朝廷捐官得了四品职衔,就敢这么诽谤大臣,轻蔑军机,来人……”
“王爷且慢动怒。”李万堂收了笑容,直视恭亲王道,“王爷莫非真以为湘军不会反?”
文祥在旁道:“湘军会不会反且待另论,就算真的要反,你亦不得与闻。”
这是一针见血的话。李万堂虽然横跨官商两途,但是毕竟官衔不高,又与湘军素无瓜葛,到江南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即便湘军真的要谋反,此等大事又岂会让李万堂知道。
“此言差矣。湘军并非反在江南,而是反在京城。”李万堂寸步不让,从衣袋中拿出一本册子,先是递给宝鋆,然后又由宝鋆呈给王爷。
“这又是何物?”恭亲王先不打开,他还记得那本让他在朝堂上丢尽颜面的伪逆书,当初也是李万堂进呈的。
“这是六部书办新造的一本册子,专为瓜分湘军报销的部费而制,我是从户部一名书办手中得来。”李万堂早就想到了恭亲王所想,自己先一语道破,然后笑吟吟道,“我想在座的两位大人也一定有所耳闻吧。”
这就见得有文祥在的好处了,恭亲王知道宝鋆与李万堂素有往来,也许会帮着他说话,但是文祥一定公正直言。果然,文祥翻阅之后,沉重地呼了一口气:“我是听说过,六部打算择肥而噬,想不到居然索要这么多的部费。”
部费虽然是陋规,但也算是朝廷默许的进项,文祥之所以叹气,是因为这笔钱要得实在太多了。
“这不行。”恭亲王有些发怒了,“把六部堂官找来,本王当面申斥。别人出兵放马,他们坐享其成,真是岂有此理。”
“王爷,倘若如此,您就是害了湘军,也就等于是逼反了湘军。”李万堂微微一笑。
“这又是为何?”
“凭议政王的威权,您一声令下,六部自然是连一两银子的部费都不敢要了。可是接下来呢?”李万堂顿了一顿,让恭亲王自己去想。
这是李万堂打错了主意。恭亲王虽然总理朝政,但以他的地位无法接触到末秩微禄的官吏,更加对六部胥吏那些社鼠城狐的伎俩一无所知,故此李万堂虽然把话引到了不得不让人深思之处,恭亲王却依旧心中茫然,只得侧头征询文祥。
而对于底层官吏的种种贪腐手腕,宝鋆所知又较文祥更多,于是便由他开口:“四千万两银子打了水漂,搁谁都要怨气冲天,将来湘军报销之时,这些书吏少不得要处处留难,随便捡个不是处便可驳回。京城与江南一来一往至少三个月,若是就这么批驳往返,只怕十年也办不下来这场报销案子,其中所涉及的将弁更是要随传随到,经年累月不得安生,往来路费再加上到京之后的种种花销,还有六部官吏的刁难……”宝鋆重重摇了摇头,“那可真的要逼反湘军了。”
恭亲王听得吸了口凉气,方待开口,李万堂却抢先道:“倘若军机上不闻不问,就由着六部索要了这四千万两银子,湘军依旧要反!”
“这又怎讲?”文祥皱眉问道。
“四千万两银子的部费,湘军拿得出来吗?根本就拿不出来,何况眼下也到了遣散兵勇之时,按照惯例,要关半年的恩饷。这笔钱一天不发,二十万湘军就依旧要集结江南,无仗可打,无饷可发,到时候只有骚扰乡里,百姓遭殃。到时候官民成仇,怨气冲天,官与民俱反,事情更要不可收拾!”
“照你这么说,这笔报销的部费是给了不行,不给也不行,总而言之湘军必反喽!”恭亲王的脸色很难看。
“湘军反与不反,都在王爷一句话上。”李万堂知道前面铺垫已足,就不再卖关子了,“实话说与王爷,下官此回京城,就是受了曾总督所托,来与六部讲斤头,谈价码。可是这班蠹吏咬定了四千万两银子不放,真要这样,江南生灵涂炭又将不远。王爷,朝廷用了四万万两银子平灭逆匪,若是再去平灭湘军、淮军和楚军,那又要多少两银子?”
他拉长了声音道:“何况,这笔银子真的花得出去吗?”
李万堂声音不高,却听得恭亲王和文祥、宝鋆个个悚然。灭逆匪用的是曾、左、李等人,要是逼反了他们,又该用何人平叛,谁有这个本事?想到这儿,三人不禁相顾失色。恭亲王思虑了这些日子,就在此时才算真正想明白:曾大帅绝不能反,湘军一定要裁撤,不然就会出大乱子,而这场乱子收拾不了,大清也就完了。
“曾大帅绝不愿反,可是也要能驾驭部下才行。眼下他最为忧心的就是这场报销。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免了这场大报销,便说明朝廷对湘军的无比信重,是一个绝大的恩惠,到时候朝廷省心、湘军省事,湘军众将能不感激涕零?”李万堂侃侃而谈,句句都说到了恭亲王心里。既然封爵一事迟迟定不下来,朝廷本来就应该对湘军另行示惠,以稳军心,看来免了报销一事确实是个好主意。
“唯一不高兴的,恐怕就是六部书办了。”宝鋆笑着接了句。
“此辈何足挂齿,安能为胥吏而坏国事。”文祥正色道,他已经被李万堂说服了,但是心中还有忧虑,“国库帑银发不出这笔遣散费,湘军又势必非裁撤不可。如今仗打完了,再要曾大帅去筹这笔钱,似乎过分了些。”
厅中一时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李万堂轻轻吐出一句话:“若是王爷首肯,李家可以出这笔钱。”
“你?”连宝鋆都没想到,李万堂会主动请缨,要知道这可不是十万八万,至少也要几百万两银子。
“你要什么?”最早看透李万堂的便是恭亲王,如今知道他心中所想的还是恭亲王,说一千道一万,李万堂——他是个生意人!
“此事关乎国运,下官理应报效。”
“你要什么?”恭亲王不动声色,像是压根没听见回话,又原封不动地问了一遍。
李万堂迅速地抬眼看了恭亲王的脸色,眼皮垂下稍做思索后道:“李家毕竟没有聚宝盆,这笔钱还要从两淮盐税中出,若是两江总督曾大帅能给李家做生意时稍许方便,盐税自然源源不断,一年之内,这笔钱就有了。”
“哈哈哈。”宝鋆在恭亲王面前一向不拘小节,此时大笑道,“老李,我真服了你了。报销若免,曾大帅对你必定大加赏识,再加上王爷替你说几句好话,李家在两江真可以呼风唤雨了。”
“下官绝不敢仗势欺人,跋扈非为。说到底,李家能主持两淮盐场,全靠了王爷的赏赐,如今是饮水思源、投桃报李之时了。”李万堂自然不敢开这样的玩笑,赶紧离座,向上免冠叩头。
恭亲王已然明白了李万堂的心思,只是以王爷之尊,为一个生意人所利用,未免过于纡尊降贵,他在心中权衡利弊,一时难决。他一向倚文祥为智囊:“你觉得如何?”
文祥也一直在反复思量。免了报销军费一事利大于弊,与其遂了胥吏的心愿,不如放交情给曾大帅。想到这儿,文祥苦笑一下,向下面跪着的李万堂摇头道:“你李家的银库如今快成小国库了,这户部尚书真该你来当。”
宝鋆就是户部满尚书,闻言脸上一红。文祥也知道自己失言,便不再往下说,对着恭亲王点了点头。
“好,这两件事都依你了。”恭亲王面无表情地说。
饶是李万堂城府深沉,得了这一句承诺,也不免心头大喜,刚想叩谢王爷,忽听文祥冷冷道:“李道台,你回到江南老老实实地做你的生意,倘有交通大臣、通同作弊的不法情事被我知道,要李家破家倾财,不过是指顾之间的事罢了。”
李万堂怔了一下,缓缓抬头望向文祥,发觉那双眸子晶亮,顿时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