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指了指不远处的水上营寮:“那里便是长江水师营,要是打听来的消息不错的话,邓大哥的湖西老乡都驻扎在这一带。”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常玉儿:“其实我一个人来就行了,这里是军队所在,你一个女人家实在是不方便。”
常玉儿手中拿着一个长匣子,她抚了抚那物件,低声说:“当初邓大哥带队来燕门,我爹爹尚被王天贵羁押狱中,他虽然是为了帮你对付这恶人而死,但无论如何也是常家欠了人家一条命。所以今天我一定要来,也算是略略尽些心意。”
妻子说得有道理,古平原点点头又忽然一笑,常玉儿不解地看向他。
“其实你闯大营可算是家常便饭了,在瀚海闯过王爷的军营,在燕门闯过巡抚的辕门,这区区水师营又岂在你的眼里?”
“你呀。”常玉儿听丈夫调笑,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站住!什么人?”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水师前哨的位置,逆匪虽然溃灭,可是余党四散,各地驻军丝毫不敢松懈,关防极严。
“这位军爷。”古平原作了个揖,“我是受人所托,来找几位湖西老乡交付东西。”
“找人啊。姓什么叫什么,哪一营的?”
古平原想了想,“我想找咸丰五年,在湖口大战时,水师营的湖西老弟兄。”
哨兵听了骇然笑道:“你这算是什么找法,咸丰五年我还在家里种地呢,怎么给你去找,不要捣乱了,赶紧走吧。”
“总爷,请您多帮忙,我们是大老远从徽州来的,找人确实是有事,不敢和您开玩笑。”常玉儿上前一步柔声道。
这哨兵听常玉儿说得诚恳,上下打量了夫妻俩几眼,为难道:“可是你们要找的人,得问老兵,我这儿值哨走不开……”
古平原手中捏了块两把重的银角子,塞在他的手心:“还望军爷多费心。”
有钱而且话又客气,那哨兵少不得要替他想想办法,正琢磨着忽然眼前一亮。
“巧了,问他就什么都齐了。”
哨兵口中的他被称为橹子爷,看号衣是个千总,四十多岁的年纪,下巴上被刀砍去一块肉,眉毛粗得像两把大橹,说话声音低沉。
听完古平原的话,他眨巴眨巴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自己:“湖口大战时我就在曾大帅的旗船上,有什么事问我就行。”
古平原大喜过望:“总爷,您认识一个叫邓铁翼的湖西人吗?”
“邓铁翼……”橹子爷摸了一把胡子,皱眉回忆道,“认得啊,那老表真是厉害,硬生生从曾大帅手中得了一把腰刀去。嘿,当初我们都是刚入行伍,他当着水师上下给咱们湖西人争了光,我到现在还记得。听说他后来调到秦西打西征军,如今还好吗?”
古平原沉默了一下,“邓大哥亡故了。”
“哦。”生死的事儿在军队里是家常便饭,橹子爷只点了点头,“那你此来是有什么事?”
“我与邓大哥是把兄弟,我知道他在家乡还有老娘,想托个湖西老乡给他家里带些东西。”
“那交给我就行了,我还记得他家住在什么地方,其实离着我家不过几个山头而已。”
古平原听了却有些作难,与常玉儿对视一眼,夫妻俩都没说话。
“明白了,你们是怕我黑了人家的东西,彼此初见这也难怪。”橹子爷是老行伍,光棍玲珑心,立时就懂了,很爽快地说,“这样吧,我带你们去见几个老表,让他们做个见证。”
古平原虽然有些尴尬,但为了稳妥起见,也只好这么办了。二人随着橹子爷进了军营。水师营只有外围一圈是在陆地上,里面大部分都是用又宽又大的船连在一起,并排而成营寮。下面船与船之间用跳板相连,踩一步晃晃悠悠,古平原要回头照顾常玉儿,走得慢了些,好不容易才跟上橹子爷。
从各处船里不时传来莺莺燕燕的女人笑声,隔着窗子能看见有水师士兵与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调笑。女人声音媚浪,体态风骚,偶尔目光相对,还对古平原笑笑,又对着跟在后面的常玉儿指指点点。
常玉儿也知道这些不是什么正经人,低头敛目容易,却又不能捂住耳朵,有那么几句天杀的话传入耳中,心知丈夫必也听到了,只羞得是满面通红。
走过七八条船,好不容易橹子爷说了一句“到了”,常玉儿这才如蒙大赦,急匆匆跟着进了船篷。
一进去常玉儿就后悔了,面前是五六条大汉,敞胸露怀,吆五喝六正在赌钱,身边都放着大海碗,船篷中酒气冲天,令人欲呕。
“老橹子,你带个小娘们来干什么,老子手气正好,可别让她给冲了。”居中一人胸前黑毛丛生,大眼粗髯,气哼哼道。
常玉儿早就躲到丈夫身后,看也不敢看这群人。橹子爷把古平原的来意一说,船篷中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才停了手中的骰子。
居中大汉问道:“帮着把兄弟料理身后事,你这人还不错,有什么东西就拿出来,咱们给做个见证。”
“好。”古平原简单答应一句,回手接过常玉儿手中的长匣,打开之后,拿出一把腰刀。
“这是蒙曾大帅大人亲赏的腰刀,是邓大哥的心爱之物,请带给他的老母亲留作去思。”
这刀是曾大帅亲自命人督造,在湘军中是赏赐武勇将弁的重奖,十年才不过发出去几百把,船篷中几个人都围过来细看把玩,只有那个居中大汉没有动。古平原眼尖,发觉在那大汉的身边也放着把一模一样的腰刀。
“就是这一把刀吗?”橹子爷等人看过之后,将腰刀入匣,重又包好。
古平原又打开自己一直拿在手上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后,露出件黄色的衣褂。
“这是先皇御赐僧格林沁王爷的黄马褂。邓大哥在陕北石嘴山勇战负伤,救了僧王爷,王爷便将黄马褂当场脱下来赏给了他。”
这才是语惊四座!连那大剌剌的居中大汉都站起身来,不置信地望着那灿然的御用明黄。橹子爷呆住了,喃喃道:“敢情邓老弟到了陕北立了这么大功劳啊。”
“对!”古平原忽然有些激动,“满蒙铁骑不敢轻进之时,只有邓大哥领着一帮老兄弟狂飙冲锋,打乱了西征军的伏击计划。瀚海王爷看不起汉人,可那一次却彻底服了。邓大哥可给湘军争了口气。”
居中大汉走过来,接过黄马褂认真地看了看,点头道:“赏穿黄马褂,便是巴图鲁,非超勇之人不赏。这邓老弟确实是好样的。”
“要不是小人设陷,他也不会死在铁帽山的山神庙前。”提起往事,古平原眼中流出泪来。事情真相他始终不知,但是祝晟向王天贵告密,以至于邓铁翼命丧燕门却是确凿无疑。
提到铁帽山的山神庙,古平原很明显地感到背后的妻子身体猛然颤了一下,他以为常玉儿也是因为邓铁翼的死而悲愤伤心,伸手过去以示安慰,只觉得常玉儿的手一片冰凉,还在微微发着抖。
“大丈夫不死阵前,真是可惜了。”居中大汉叹了口气,把黄马褂递给橹子爷,“拿好了。这比曾大帅的刀还要金贵,摆在邓家祠堂里,来往官员任谁见了都得下跪请安。”
“是。”橹子爷毕恭毕敬答道。
“还有这最后一样。”古平原将两张银票递了过去,“我在陕北跟随僧王爷的马队买卖军粮,邓大哥也有份子在里面,赚钱分红,这是两万两,也请转给他的家人。”
一听这个数目,船篷里再次寂静无声,隔了许久,那居中大汉沉声道:“你是生意人?”
“是,我是城中顺德茶庄的东家。”
“你知不知道,若是你不说,没人会向你讨要这笔银子。”
“我知道。”
“你嫌钱多咬手?”
古平原摇摇头:“钱不会咬手,却会诛心。我是生意人,但从不拿不该拿的钱,何况这是我欠邓大哥的。”
“硬是要得!”居中大汉瞪眼看着他许久,忽然猛一拍掌,“邓老弟与你结拜,真是有眼力。让我鲍超服气可不容易,不过今天服你了。”
鲍超?这名字好耳熟,古平原一转念已经想起来了。曾大帅手下水陆两员大将,水师的彭玉麟,陆队的鲍春霆,彭玉麟智勇双全,鲍春霆却是个一往无前的猛将。
鲍春霆就是鲍超,也就是眼前这名大汉。
古平原愣住了。南都官场上的消息他也略知一二,鲍超几年下来早已经积功当上了一品提督、江苏总镇,是江南武官中的红顶大员,怎么会在这不起眼的水师船上赌钱?
鲍超不识字,在官场笑话一向很多,古平原却不敢不敬,立时要下跪参拜。鲍超一把扶住他:“哪个要你拜,你看看……”他向身后一指,“这些都是军中兄弟,论品阶和我差着十级八级,要是跪来跪去,这钱还有法子赌吗?”
身边这帮当兵的听了这话,个个面露微笑。鲍超真的是没有半分架子,他又对古平原道:“这位东家,你放心好了。腰刀、银票、黄马褂,保证一样不少交给邓老弟的家人。谁要是敢吃黑,我鲍超就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出了水师大营,古平原这才吁了口气:“几年了,总算是把这件心头事了了。”他见常玉儿面色苍白,心疼地说:“我就说那营中不是女人去的地方吧,可是吓着你了?”
常玉儿摇摇头:“可能是江边风大,我有些不舒服。”
“那赶紧回城吧。我明天去镇江拜会漕帮的江泰帮主,你就不要跟着往返了,留在茶庄好生歇息。”
“嗯。”常玉儿答应着又问道,“古大哥,你是不是还要去看望婆婆和弟妹?”
“那是自然,岂有过门不入之理?”
常玉儿默默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我这几天做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特意用了莱州的厚布,你带去。临来时,我发现婆婆礼佛的大殿里寒气很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要留心身子。”
古平原接过那双布鞋,感激地看着妻子。常玉儿有些为难地说:“别告诉婆婆是我做的,要不然她就不穿了。”
此时江边明月初升,月白人静,只听得江涛拍岸,寒鸦声声。古平原拉着妻子的手,望着天边那亘古不变的玉轮,感慨道:“玉儿,我从当年进京赶考,到后来逃入关中,走瀚海、赴秦西、回徽州,一路波折,几无闲暇,好几次差点把命丢了,更别提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有时我也想,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入京,安心做个田农不是更好?”
在大江波澜壮阔的潮声中,常玉儿深情凝望着自己的丈夫,静静地听着他的话。
“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或许老天爷安排我吃这么多苦,走这么长的路,就是为了让我遇到你,娶你做我的妻子。哪怕只为这一件事,我吃的苦、遭的罪就都值得。”
常玉儿依偎着古平原,将身子贴紧他,秀美的面庞埋入丈夫的怀中。古平原轻抚着妻子的头发,隐约听她喃喃道:“我也一样,只要能在你身边,吃什么苦都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