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7
赵之羽2026-07-24 14:315,236

天下第一茶的得主是个逃亡的流犯,如今被官府抓住了,不日就要押返关外。这个新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会馆散去的各地商人口中很快传遍了京城。

当天深夜已近子时,郝师爷与刘黑塔都还没睡,两个人都快急疯了。刘黑塔认定了是李家从中作祟,几次想要找上门去,都被郝师爷死死按住。就在这时,客栈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妹子,你、你倒是说句话呀。”刘黑塔大睁着眼看向常玉儿。

常玉儿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拿过一个包裹默默收拾着衣物,急得刘黑塔不知如何是好。

“常姑娘,你是要走吗?”郝师爷在房门外问了一句。

“郝大哥,您请进来。”常玉儿这才第一次开口,郝师爷犹豫了一下走进房里。

常玉儿忽然起身盈盈下拜,郝师爷连忙一躲,就听她说:“郝大哥,您是拙夫的知交,我们夫妇二人去往关外后,这里的事情还望郝大哥帮着照料,特别是我大哥,性子急躁,还请您多照应。”

“这何消说得,可是……”郝师爷没想到常玉儿会这样说,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刘黑塔叫了起来,“不成,要去也是我陪妹夫去,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去那关外苦寒之地。再说你和妹夫还没正式成亲呢!”

“爹把我许配给他,我就生是古家人,死是古家鬼,当然要陪他同去,一路上也好照顾他。至于往后,说句不吉利的话,哪怕他此行死在关外,孤坟所在处也就是我的终老之地。”常玉儿语气淡淡的,却是坚决无比,任何人听了都知道绝改变不了她的心意。

郝师爷听得又是钦佩又是感动,连连点着头,“常姑娘,我已经托驿马连夜给乔大人送信,把这里的事一一讲明。他如今很得袁巡抚的看重,也许能托巡抚大人想条路子出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哦。”常玉儿并没太在意,反正她已经想好了,就算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自己陪着古平原到关外受苦就是了。

城外十里亭,古来便是出京的送别之所。古平原今日发遣,并不想惊动太多人,只有刘黑塔在旁相送,郝老爷本来约好了一起来送,却不知何故并未出现。

古平原一直劝说常玉儿不要随自己出关,却是百般无效。任凭古平原怎么说,常玉儿只有一句话,要么随古平原出关,要么死在他面前。古平原知道常玉儿的心意坚定,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答应。

“时候不早了。”解差过来催促道。

“是。”古平原知道多说无益,何况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但他还是心有不甘,向旁望去,“玉儿,你还是回去吧。”

常玉儿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言声地背起了那个包裹,顺手将古平原的大枷向上托了一托。刘黑塔望着自己妹妹伶仃的身影,一抱大脑袋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出来。

“古老弟,古老弟!”身后连声呼唤。刘黑塔擦擦眼泪,回身看去,原来是郝师爷坐着一乘小轿飞也似的赶过来。轿到近前,郝师爷急步下来,手里扬着一封信,高声喊道:“有救了,有救了!”

几个人顿时都呆住了,常玉儿赶紧让哥哥扶住郝师爷,问道:“郝大哥,您说清楚些。”

“这是乔大人从徽州来的信,他已经打点好了,巡抚衙门向刑部递了公事文书,只要古老弟按照官府的命令将功赎罪,那一天云彩就都散了,什么私逃,什么流犯都一笔勾销。”

古平原没想到乔鹤年居然能办成这样的事儿,愣了一下,问道:“我能给巡抚衙门立什么功?”

“乔大人说,只要你肯将一个人交给袁巡抚,就能换回自己的命。”

“谁?”

“白依梅!”

“郝大哥,不必再说了,再说下去你我的交情就没了!”古平原声色俱厉,几乎要跟郝师爷翻脸了。

“你、你好歹先答应下来,先免了这场官司再说。”郝师爷一句紧似一句地劝着。

“绝无可能!”古平原的脸板得像石头,水泼不进地道,“老师临死前,我发过誓要照顾白依梅,现在却让我抓了她献给朝廷,来换自己一条命,将来我有什么面目见老师于地下?”

他见郝师爷还要劝,用力摆了摆手,“郝大哥,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古平原如是那贪生怕死出卖朋友的小人,你会瞧得起我?”

“我这……”郝师爷被问得张口结舌。他看到乔鹤年的信就已经知道此事千难万难,诱捕白依梅本来就几无可能,古平原与其有旧,所以还有一丝希望,但就是这么点希望,因为古平原的重情重义也变得毫无可能。可是眼下要救古平原就只有这么一条路,何况……

郝师爷叹了口气,他本想等古平原答应下来,回徽州一路上慢慢说,现在见古平原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只好把乔鹤年私信给他的消息也说了出来。

“古老弟,我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你把白老师的恩情看得至重,可也要顾到你的家人啊。”

“我家人怎么了?”古平原听出不对,急忙追问道。

“你以为那位袁丁四袁巡抚会单凭乔大人的说辞就为一名流犯出具公文力保吗?你缓一口气万一再跑了怎么办?官法无情,袁巡抚已经把你一家人都扣在了省城合州。”

“这,简直荒唐。我又没答应去办这件事,凭什么扣我的家人?”古平原听说母亲和弟弟妹妹都被官府扣押了,立时就急了。

“你不要怪乔大人,他也是一心想要救你。”乔鹤年也是无奈之下才把古平原与白依梅的事儿告诉了巡抚,不这么做哪来的筹码救人?但乔鹤年心里也希望古平原能成此大功,一旦功成,乔鹤年作为推举之人也必得巡抚的赏识。

古平原这时候真是碰上了一辈子最难的事儿,木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常玉儿在一旁听得明明白白,这时候走过来,轻声道:“古大哥,你应该回徽州。”

古平原身子一震,缓缓抬头,“你也想我去用白依梅换自己的命?”

“不。”常玉儿摇了摇头,“你不能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不然你就不是我认识的古大哥了。”

“那你……”

“现在事情很简单,就是两条路。不答应,到关外,到了关外你能做什么,除了任人摆布什么都做不了,既救不了家人,也管不了白依梅。如果答应下来,那就回徽州,现在是官府要你做事,做什么,怎么做,做成什么样,古大哥,你是有本事的人,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决定啊。”

郝师爷一合掌,就差没喊了个好字,心里惭愧,自己白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师爷,连劝人都不会劝,你看人家常姑娘这一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古平原的心坎上。

常玉儿这番话说出来,古平原的眼神立时就亮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马上就想到官府让自己诱捕白依梅,其中大有文章可作。

“变抓捕为劝降,这正是大好的机会。”古平原不自觉脱口而出。

他的眼神愈发明亮,常玉儿看到自己的丈夫嘴角露出笑容,虽然放下心来,可她的眼神却不知不觉暗淡了。

过了直隶、山东,一路无话眼看着就到了凤阳府,往南去离着省城合州可就不远了。这时候从对面的路上接连不断涌来一批批的难民。郝师爷就是凤阳府人氏,见状不能不关心,下车一打听给吓了一跳,赶紧回来找古平原。

“古老弟,大事不妙!”

“怎么?”

“李成空兵围合州城,已经十几天了。”

几个人听了都吃一惊,特别是古平原,自己的家人被巡抚衙门看管起来了,也就是说娘和弟弟妹妹都在合州城里,由不得他不急,常玉儿听了也是焦急万分。

“现如今情形怎么样了?”

“从逃难的人口中难得实情,他们只是说逆匪军把合州围得像个铁桶一样,连个蚊子都飞不出去。”

“只要有存粮就不怕,可以待援。”古平原不愧是在大营里读过一堆兵法。

郝师爷一拍大腿,“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合州城里粮食不够吃一个月的。”

古平原这才真的被吓了一跳,“这是谁的主意?李成空就在三河镇,敌人离得这么近,城里面为何不多备粮?”

“合州易攻难守,再加上李成空实在勇猛,所以袁丁四袁巡抚打算万一敌不过逆匪,干脆就一把火烧了合州,退到易于防守的凤阳府,故此凤阳的备粮还多过合州。说来也怪,这袁巡抚时刻做着逃走的准备,到头来却还是被围了,李成空这个人打仗可真是了不得。”郝师爷不住发着议论。

亲人安危让古平原一时心烦意乱,他让刘黑塔带着常玉儿先回徽州古家村,他们也不能就这么住在古家,好在族人和廖师傅都认识刘黑塔,可以先安顿在茶园暂住,也免了常玉儿身临战场的危险。古平原与郝师爷则到合州附近打听消息,最好是能想个办法混进城去,一切见了袁丁四再说。

常玉儿一开始不愿意,她一是担心古平原,二来她虽说是古家的媳妇,可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到古家村,面对古家一族那么多人,实在觉得有些打怵。刘黑塔也是左右为难,他不怕打仗,还想跟着凑凑热闹,可是护送妹妹这件事又非他不可。最后还是郝师爷陈明利害,终于劝服了常家兄妹,原本并行的两辆大车过了凤阳之后便分道扬镳。临走之时常玉儿依依不舍,嘱咐古平原一切当心。随后刘黑塔带着妹妹绕道阜阳、六安,前往徽州。

古平原与郝师爷则直直南下而去,这条路越走越不敢走,不时能遇上盘查的逆匪,对北边来的车马巡检特严。大车目标太明显,古平原与郝师爷只好弃车就马,好在郝师爷常走这条路,大路小道都熟,这样绕来绕去,两个人到底是接近了合州城。沿路村镇的房屋上都插着逆匪的旗子,再往前走已经能看见一片连营,边上有壕沟拒马,这是围城扎的大营,除了逆匪谁也过不去,他们两个也不敢招惹,远远避开。

两个都是徽州人,自然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瞭望地势。合州近郊有一座山名为大蜀山,相传是大别山的余脉,传说有蜀僧在此建了一座开福寺,故此得名。山尖上有座亭子名为雪霁亭,是合州附近的制高点,登蜀山观淝水是此地文人雅士的消遣之举,然而古平原这次上山,纯是为了看一看两边的阵势。

等到了雪霁亭,古平原顾不得休息,拢目就往山下看。

“郝大哥,你来看。”古平原知道郝师爷看不清楚,给他指点着。

“城南是逆匪的本营,纵横至少十里,城西、城北、城东的大营也一字拉开,除了连营就是壕沟、灰沟,再不然就是箭楼。整个合州城被包围得像个粽子,迟早是李成空的口中食。”

郝师爷眯着眼睛看着,心头也是一沉。“这可坏了,怎么连东面和北面都让李成空给占了。这肥东县是干什么吃的?守着巢湖的天险布阵,也让李成空给冲过去了。”

古平原蹙着眉头不言语,看样子想进城是千难万难,可不进城又无计可施。他正在低头想办法,忽然觉得身前有人,一惊抬头,两把雪亮的钢刀已经递到胸前。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人穿着清军的服色,是个七品的管带,大声喝问着。

想不到在这儿见了官军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喜出望外之感。郝师爷知道得自己出面,他上前拱了拱手,“这位军爷请了,在下是歙县县衙的师爷兼新安江水道协办,鄙姓郝,有关书在此。”

郝师爷这个官不是吏部委任的,所以没有盖着紫泥大印的部照,能证明他官人身份的是一张关书,也就是乔鹤年给他下的聘书,请他帮自己协办水道巡查。这东西要是被逆匪搜到,那非掉脑袋不可,所以郝师爷将它折成一条藏在腰带中,匆忙间要取出来可大费手脚。

见他半天拿不出关书,那管带不耐烦道:“甭费那劲儿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大人一看见你就知道是真是假。”

“怎么了呢?”

“你不是歙县的师爷吗?”

“是啊。”

“我们大人就是歙县的县大老爷——乔大人。”

几个月不见,乔鹤年可是憔悴了许多,眼睛发红布满了血丝,眉头紧锁,面色暗沉,一口口喝着康七沏好的酽茶,借以提神。

“大人这些日子只怕是没得安歇吧?”古平原关心地问。

乔鹤年苦笑一声:“安歇?唉,每天能眯上一会儿就不错了,这仗再打下去,没死在逆匪刀下,先被他累死了。”

大约半个月前,省城发来公文,要各地州府县衙的主官全部都上省商议筹集军饷一事。乔鹤年因为兼管水道巡查,于是耽搁了两天,好不容易把手头的急务处理完了,才动身赶往合州。可就是差了这两天的工夫,李成空的匪军已将合州围城。

眼下只有北路未封。历来围城都是围三放一,给守军留个退路。如果围死了,守军无处可逃,就只能拼命。李成空深谙兵法,但也给城中人留了一线生机。

“说来可笑,眼下通省的官员都被围在了城里,我倒是成了这城外大营中官衔最高的,真正是千斤重担一肩挑。”乔鹤年苦撑半月,已是心力交瘁。绿营官军暮气沉沉,要不是敌人近在眼前,生死间不容发,乔鹤年发令根本不会有人听。

“平原,我也没想过事情会弄成这样,说起来真是对不住你了。”乔鹤年抱歉地往省城城郭方向看了一眼。

古平原一听就懂,虽然早有准备,可还是颤声道:“我家里人真的在城里?”

“嗯。”乔鹤年紧跟着又道:“不过你放心,他们只是被监管起来,并没有入狱,这一条是我力争下来的。我还租了个小院,让老伯母和令弟令妹住,虽然谈不上安逸,可也没遭罪。”

“真是多谢乔大人了。那么如今呢,城里情形如何?”

“只怕是守不住。”乔鹤年脸上深有忧色,“城里面肯定是人心惶惶,打仗打的是粮食,特别是围城战,存粮不足难以坚守。”乔鹤年的声音中带着嘶哑,一大口酽茶喝下去,涩得鼻眼一皱。

古平原想了一会儿,劝道,“大人也不必如此烦忧,正是因为军情紧急,倘若解了合州之围,到了那时,大人就是首功一件,谁也掩不去这份功劳,至于袁巡抚更要承情。”

这是救命之恩,袁丁四当然会大加报答,至少在保案上不会吝啬笔墨,酬庸不问可知必定优厚。

“没有粮饷,我使唤不动这些兵大爷。更别提带着他们去解围。何况李成空、黄文金、程学启呈三角之势围攻合围,哪一面都不是好惹的,实在没有战胜的把握。”乔鹤年看着桌上铺的地图,又紧紧皱起了眉头。

“我去一趟三河镇。”古平原忽然说了一句。

乔鹤年吃惊非小,“你要去逆匪老巢?”

“不错。我打算去探探逆匪的虚实。”古平原一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我与烈王妃白依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次我能活着回徽州,不过是朝廷看我可以利用,让我来诱捕她,进而去抓李成空。我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是我一定要去见她一面,眼下正是劝她归顺朝廷的大好时机。”

继续阅读:第163章 第七章 军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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