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6
赵之羽2026-07-24 14:315,114

“娘,杀人的事儿怎么能轻易做?”李钦声音颤抖,犹犹豫豫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真是废物。”李太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李钦,“你这次代表李家操办万茶大会,结果一无所获,让京商白白赔了六百万两,然后你又出主意对付兰雪茶,也被那个古平原轻描淡写打破了茶商间的联盟。这样下去,你的名字就会变成商人中的笑柄,等将来你执掌李家门户时,京商中不会有人服你,更没人会听你的话,到那时李家几代辛苦经营的结果就毁了。”

“难道杀了古平原就能挽回这一切?”

“你还是不懂。”李太太摇摇头,“要挽回的不是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是失去的银子,而是你的心气。只要古平原活着,你看到他,就会永远想到曾输给他,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被人压在头上?”

“不!”李钦一拳捶在地上,口中低吼一声。

“对了,就是这样!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李太太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屋顶的大梁,许久才慢悠悠地说,“这古平原与我们李家有仇,他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李家手里,说得更准确些,是死在你父亲手里。”

“什么?”李钦难以置信。

李太太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不共戴天之仇,既然他已经找上李家的麻烦,咱们就要斩草除根!”

天色已晚,月色正明,在德胜门外一处僻静之地,有两个人正站在阴影之中。

“一千两。杀一个人,银票就是你的!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两。”

“杀谁?”

“古平原。”

问话的人正是陈赖子,他闻言打了个冷战,他当混混好多年了,踹寡妇门、挖绝户坟,什么坏事都干尽了,可就是没杀过人,泼皮混混也有自己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搅到人命案子里头。

“怎么样?”对面的人逼问一句。

陈赖子想想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告发古平原不成,自己在京城就不敢露头,生怕被刘黑塔逮到,连替人收债都不敢出门,身边手下早已四散。如今这两千两银子实在令他垂涎,有了这笔钱,无论到哪儿躲上一阵,过的都是花天酒地的日子。

“好,李少爷,我替你杀了他。”陈赖子咬了咬牙,伸手接过银票转身就走。

李钦办了这件大事,心头也是一阵轻松,刚要离开,忽听后面传来鼓掌声。

“好,好极了,心到手到,真是英雄出少年。”

李钦心里一紧,忙回过头看去,从一棵大树后闪身出来的竟是燕门票号的大掌柜王天贵。

“你怎么会在这儿?”李钦知道方才的话都被此人听了去,心头不由得一阵慌乱。

王天贵见李钦的脸色阵青阵白,便道:“你放心,那古平原与我也是冤家对头,方才的话我断然不会外泄。”

李钦这才颜色稍缓,就听王天贵又道:“事情总有个万一,万一那陈赖子杀不了古平原,你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这……”李钦真被问住了。

王天贵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贤侄,杀人的事儿归你,剩下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如今来买兰雪茶的人络绎不绝,古平原带着常家父子忙了好几天,傍晚时分才匆匆由永定货栈赶回客来升。他与常四老爹走在前面,不远处已看见了客栈的拐角。

古平原只顾想着生意上的事儿,走路有些分神。常四老爹却一眼瞧见有个蒙着脸的汉子半蹲着身,见两人过来,把身子一纵跳出来,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冲着古平原的心口就是狠狠一刀攮来。

古平原一点防备都没有,这要是扎上了,非死不可。常四老爹见势不好,抢前一步把古平原撞开,就听一声惨叫,那把尖刀已经从常四老爹的后心不偏不倚地刺了进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是一愣,只有那下手的凶徒见没刺中古平原,一咬牙把刀拔出来,还要再次下手。

刘黑塔与古、常二人不过是前后脚而已,这时候就已经到了跟前,他一见老爹被人刺伤倒地,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兔崽子!”

见他几步跨了过来,那凶徒扭头就跑,刘黑塔岂能放他走,跟在后面急追不舍,一边追,一边把腰里缠的九节鞭拽了出来。

他身高腿长步子大,撵了没有半条街就已经追到了凶徒的身后,手里的钢鞭抡圆了,照着对方的后脑勺就是一鞭打下。

这一下差了半寸没打着脑袋,可是鞭梢下落,正抽在那人的脚后跟上。这条鞭子连石头都能打裂,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就听哎哟一声,那凶徒倒在地上,抱着脚直打滚。

刘黑塔伸脚踩住他,一把扯下他的面巾,“陈赖子!”他怒吼一声,挥鞭就要打下。

“住手!”闻讯赶出的郝师爷正好一把拦住,他是老刑名了,“要留活口!”说着吩咐两个伙计先把陈赖子绑到马圈去。

等二人再急匆匆赶回来,古平原抱着常四老爹不住呼唤,但人已经昏迷不醒。

古平原立时分派,让刘黑塔赶紧背着常四老爹回客栈,郝师爷也跟着一同回去。自己这边去请大夫,只要是上好的刀伤药,甭管多少种,全都抓回来备用。

幸好这是在京里,全天下最好的药也能买到,龟鹤堂出的金创断续膏治疗刀伤有奇效,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实在太深了。古平原请了不止一位大夫,附近坐堂的老先生,只要是肯出诊的,他全都请了来,可是谁看谁摇头。

“心脉已断,万难施救。”同仁堂的黄老先生摇头道,旁边几位大夫也都是这个意思。

常玉儿早已哭得肝肠寸断,跪在地上不住求着,然而群医都是束手无策。

古平原守在旁边,看着榻上只剩下一口气的常四老爹,眼中流泪,心里像油煎水沸一样。

人家又救了自己一命,而且是拿命换的!现在只要是能把常四老爹从鬼门关拉回来,要古平原的心做药引子,他也甘愿!

几个人围着大夫不断地央告,黄老先生这才叹了口气:“救是没法子救,不过要是想见上最后一面,只有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来吊一吊命了,花费可不菲啊。”

古平原二话不说,派人到药铺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捧回一棵上等老参。常玉儿亲自去煎汤熬药,路过马圈时,里面有人低声急叫着:“常玉儿,你过来!”

“你……”常玉儿浑身发抖,咬着牙看着陈赖子。

“废话少说,快把我放了。要不然我漏出一字半句去,你就别想做人了,更别提做什么古家的少奶奶。”陈赖子瞪着三角眼威胁道。

“好,我放你。”常玉儿把参汤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把骨柄小刀。

陈赖子得意地等着常玉儿来割自己身上的绳子,心里还在骂:“他娘的刘黑塔,这一鞭子真重,等老子……”他刚想到这儿,就觉得心口一凉,往下一看,那柄小刀正直直地插在自己的心口。

他呆呆地看了看那柄刀,又看了看退后两步的常玉儿,忽然觉得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我放你去见阎王爷。”常玉儿狠狠地瞪着他。

“救,救救……”陈赖子张着嘴,一丝血水从嘴角流下,他不甘就死地倒着气,“我,不是我……”话音未落,头一歪便不动了。

常玉儿闭上了眼,胸口起伏着,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上前将陈赖子的袖口往上卷了卷,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是他,不是他……”常玉儿浑身颤抖,瞪大的眼睛里仿佛再也看不清任何一件事,眸子中只剩下一片混乱疑惧。

熬好了参汤,撬开常四老爹的牙关灌了进去。这边黄老先生借着药力施针,不大工夫,就听常四老爹喉间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声。

“爹,您睁开眼看看啊。”刘黑塔与常玉儿扑在病榻前边哭边唤着。

“嗯。”常四老爹勉强睁了睁眼,吃力地辨认着,看到亲女义子都在身边,他张张嘴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道,“平……平原呢?”

古平原听常四老爹一醒了就问自己,心里更是难过得说不出话,俯身上前与老爹相见。

常四老爹抖着嘴唇说不出话,眼睛望了望女儿,又看了看古平原,眼角慢慢流出泪来。

此时此刻,古平原已经用不着再犹豫什么了,他后退半步,撩衣跪倒,恭恭敬敬给常四老爹磕了个头,口里喊了一声:

“爹!”

屋里的人都是一怔,但同时也都明白了他的心境。常四老爹眼里放出喜悦的光芒,牵动嘴角欣慰地笑了。

常玉儿心情复杂地看了古平原一眼,既感激又无奈,然而她也知道,这时候再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古平原的这声称呼更能够慰藉老人的心了。

果然,常四老爹精神一振,说话也有了力气,但黄老先生在旁明白,这不过是受了好事的刺激回光返照罢了。

“黑塔!”常四老爹先叫着义子。

“爹!”刘黑塔早就哭得不成人样。

“你今后要听平原的话,别闯祸!别给我报仇!”

“哎!”刘黑塔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重重答应。

“玉儿,平原。”常四老爹又唤女儿女婿。

两个人连忙并排跪在床前,听老爹的话。

“你们、你们过几日就把亲事办了,我走得不远,瞧着心里才欢喜。”

古平原知道,常四老爹是担心夜长梦多,怕今后会有什么变化,尤其是担心自己与白依梅之间的事情,所以才迫不及待要二人赶紧成亲。

他体念老爹用心良苦,当下重重点了点头。

“好,太好了!”常四老爹一喜之下,竟要挣扎起身,身子刚抬起便又颓然倒下,任众人怎么呼唤、常玉儿如何哭喊,也再醒不过来了。

七日之后,徽商会馆里办了一场震动京华的红白事。

常四老爹的头七、古平原和常玉儿的婚期都在这一天里办了,因为头七之日是死者返家,既然常四老爹放心不下女儿的婚事,便要让他泉下有知才好。

在灵堂拜堂,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传为奇谈,老百姓都来看热闹,把徽商会馆围得水泄不通。胡总执事感念古平原赠茶之德,已经尽弃前嫌,主动提出将灵柩摆在会馆,设灵位接受来客吊唁。

各地的商帮此时都知道古平原的兰雪茶已经成了徽商的兰雪茶,要想从中分利,就免不了要与其打交道,既然如此不妨做得漂亮些,便都派了人来吊唁。这些吊客今天也同时是贺客,灵前三拜之后又要向以半子身份在灵前迎客的古平原道喜,只是这道喜不过是默寓于心,拱拱手而已,喜字是无论如何也道不出来的。

郝师爷也帮着招呼来客,他找了个机会把古平原叫到一边,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他的手上。

古平原展开一看,却是一张银票,整整一千两。

“这是我在陈赖子身上发现的。”郝师爷表情凝重地说。

陈赖子不明不白被人杀死在马圈,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此事背后必有主使之人,陈赖子是被人杀了灭口。

“你是说有人买凶杀人。”

“一个混混随身带着一千两银票,这不可疑吗?”

“能查到是谁给他的银票吗?”古平原问道。

“即使查到了,单凭一张银票也成不了证据,人家可以说丢了或是被偷了,想不认账说辞多得很。”

古平原听他这么说,倒是怔了怔,“然则你究竟是查没查到呢?”

“查是查到了,不过做不了证据,你听了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到底是谁?”

郝师爷踌躇了一下才道:“这张银票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钱庄开出来的,市面信用不著,很少流通,一千两已经是他家最大面额的银票了。尤其出奇的是,这钱庄是江西人开的。”

“那又怎样?”古平原想了想,自己并没有与江西的什么人结怨。

“老弟,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这是在京城,京商钱庄的票子才是硬货色,而且方便易办,为什么要特意去一家外地商人的小钱庄兑换银票?”

古平原一下子明白了,“有人故意这么办,就是怕怀疑到自己头上。”

“欲盖弥彰而已。”郝师爷不屑地点点头。

“京商?只怕又是李家!”古平原听后咬牙道。李家与自己当年在考场被人无端陷害脱不开干系,现在又涉嫌买凶杀了自己的岳父,这仇真是不同戴天。

“这两件案子,李万堂都可以推得干干净净,你要真想报仇就不能心急。尤其是不能让他知道,这火暴脾气要是闯到李府去杀人,可就是谁都救不了他了!”说着郝师爷指了指不远处的刘黑塔。

古平原凝重地点了点头。

忽听会馆门前一阵喧哗。郝师爷不明所以又是个大近视,他往前紧走几步,排开人群,一打眼便是一愣。

“哦,几位这是……”

面前这几个人他都认识,正是前几日顺天府派来抓古平原的差役。

领头的捕快姓宋,他也认得郝师爷,上次往自己手里塞了银子,还是徽州府的公人,所以言语之中便客气三分。

“郝老爷,给您请安了。”

“不敢当,不敢当。”郝师爷正在回礼,古平原已经赶了过来。

宋捕快向他一指,“来,把这古平原押起来,带回收监!”

事出突然,会馆里的人都惊呆了。刘黑塔一挺腰站了出来,“凭什么抓我妹夫,他犯了哪条王法?”

郝师爷自己就是衙门中人,知道和官府对着干没什么好处,把刘黑塔挡在身后,赔笑道:“这案子上次不是结了嘛,怎么又劳动几位来抓人呢?”

可不是,陈赖子已经死了,连原告都没了,怎么又想起翻案了?

宋捕快点点头,“有了伊统领的话,即便是再有人告他是逃人,我们也不会再来抓他。可是这一次又不同,告他的人……唉!”他叹了口气,微露同情之色看着古平原,“算你运气不好,这个人是正主儿,他告你,是一告一个准儿。”

“谁?”大家都想问这句话。

“是我!”话随人到,一个矮墩墩的军官走了过来,那双豺目似笑非笑地看着古平原,“姓古的,你真有本事,山海关连耗子都钻不过去,也被你逃了。了不起,了不起呀。”

“许营官!”古平原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这是尚阳堡的营官,专管流犯,特意从关外来带逃人回营。”这下子把古平原证到了死地,再像上次那样蒙混过关是绝对做不到了。

许营官狞笑着对古平原道:“怨你命不好,有人花了五百两银子,请我把你抓回去。”

古平原见是他,就知道事情绝无善了,这许营官恨不得把自己食肉寝皮,就是没有银子,也要置之死地而后快,自己落在他手里,那是不用想活了。

“古老弟!”“妹夫!”众人眼睁睁看着古平原被差役押走,闻讯赶出的常玉儿急惶惶只见到古平原的背影。而在会馆大门外停了一顶轿子,里面的王天贵轻轻挑开轿帘,看着古平原颈套枷锁,被押往顺天府,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继续阅读:第162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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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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