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堂接到李钦的报信已是日当中午,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李钦:“你觉得这古平原将制茶秘方无偿赠予众人,是为了什么?”
李钦正是因为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这才来报信,当下低着头道:“儿子不明白,还望爹爹明示。”
“你当然不会明白。”李万堂语气淡淡的,“我问你,在战场上,拉弓放箭射的是哪一个?”
“自然是擒贼先擒王。”
“那要是满战场都是帅字旗,你又射哪一个?”
“这……”李钦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哼!”李万堂看着他摇了摇头,“人家轻描淡写就把你那几招给破了,自己回去慢慢想吧。”说罢拂袖走入内室。
李钦呆立当场,一张脸慢慢涨得如猪肝样。
徽商会馆里,胡老太爷与古平原定好了买卖契约,将其送出门,这才转回身到大堂里坐。
侯二爷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旁,看老爷子面色不错,这才开口道:“古平原这一手,真是出乎大家预料。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与他做买卖就不妨了,因为大家都能种兰雪茶,古家的天下第一茶变成了徽商的天下第一茶,谁也没那个本事与整个徽商作对。”
胡老太爷瞟了他一眼,“就你聪明!”
侯二爷连忙垂首:“外甥不敢,都是舅舅平日的教诲。”
“你说的倒也不错,古平原确实是借此将自己从风标崖岸的境地中解脱出来,要不然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翻身。更妙的是,从今往后,古平原就可以不必借助兰雪茶来做生意了。”
“这是为何?”说话的是胡总执事,他手里的大铜球早就不转了,一心只想着今日在会馆里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对这个年轻人捉摸不透。
“这还不明白?”胡老爷子等下人帮他点上烟,呼哧呼哧抽了几大口,方才接道,“要是你,与一个能脱手将天下第一茶无偿让出的人做买卖,还会不放心吗?人家连这样的大利都可以谈笑弃之,无论做什么买卖,难道还会不讲诚信,贪图小利?商人最重的就是诚信二字,古平原用茶王换来了这两个字,今后的成就真的是不可限量。”
侯二爷低着头,听胡老太爷连篇累牍地夸着古平原,眼睛里满是嫉恨。
这边众人跟着古平原回到客来升,除郝师爷明白几分外,其余人都还是一头雾水,等着听古平原解说今日之举。
古平原话中不无倦意,“我把天下第一茶让了出去,难不成他们还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吗?”
“不对吧。”郝师爷质疑问,“老弟,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没道理竖白旗投降啊。”
“哈哈哈。”古平原这才改颜大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哥哥。”
“妹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刘黑塔百思不解。
就连一向不喜开口的常四老爹也问道:“平原,你怎会把辛辛苦苦得来的天下第一拱手让人,这不是太可惜了吗!”
“不,我先前一心只想得到兰雪茶带来的厚利,被这利遮住了眼。舍与得原是一体,只有先舍方能后得。”
“那你把制茶的秘方舍出去,得到了什么呢?”郝师爷还是不明白。
“那可多了!”古平原先说,“我这一献宝,等于是将整个徽商拉到我这边。试问天下做生意的,谁敢说不和徽商做买卖?”
“对,这一下子,等于是将徽商、兰雪茶与古家混在了一起,轻而易举就打破了天下茶商对老弟的攻守同盟,真是高明。”郝师爷也想到了这一层。
古平原往下继续说:“还有,舍了兰雪茶便得了天下茶商对我的信任,今后哪怕是不做茶生意,我们也是处处吃得开了。”
“可是辛辛苦苦种出天下第一茶,却不能生利岂不是可惜?”刘黑塔晃着大脑袋喟然兴叹。
“怎么不能生利?你没听我说今后无论哪家要种要卖兰雪茶,都要经过我古家评级吗?”
“不是说不收钱吗,这白贴工哪来的利啊?”刘黑塔还是不懂。
“能给天下第一茶评级这本身就是利。”古平原见他还不懂,索性把话说明白,“别人都只是卖茶,我却可以为他们卖的茶评定品级,你想想看,我古家卖的茶叶又会是个怎样的级别?这块招牌不擦就亮,还愁卖不出好价钱?”
“啊!”刘黑塔这才恍然大悟,呵呵大笑起来,“妹夫,真有你的!”
常玉儿一直躲在门后听,要说最担心古平原的人还是她,此时脸上也露出欢喜的笑容,还带着对古平原的无限钦佩之意。
苏紫轩坐在桌旁,手托着尖巧的下颌,眼望灯花出神,直到四喜叫她第三遍才回过神来。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你猜猜。”
这个好猜,“是古平原吧,他倒真聪明,还没看到小姐的信,就想出了舍得的破解法子。”
苏紫轩苦笑一下:“他岂止是聪明。其实我要他做的舍得并非如此,只是希望他将存在货栈里的茶叶分出一部分赠予京中嗜茶之人品尝,只要市面哄起来,众人趋之若鹜,一而再再而三地到各家茶铺去买兰雪茶,那么总会有贪利的商人打破攻守同盟,私下来与他做买卖,只要有一个,就不愁第二个、第三个,如同坝溃一角,同盟自然瓦解,他的生意就可以做下去了。”
“那他现在做的……”
“我指点的是阴谋,他行的却是王道。做得光明磊落,而且将权宜之计变成了一劳永逸,比起我的计策来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苏紫轩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个古平原能把天下第一茶的秘方都舍出去,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将来能做成怎样的大生意,只怕如今在京城里的这些商帮,一辈子都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