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
赵之羽2026-07-24 14:314,896

背井离乡的难民一多,镇上的病人着实不少,大夫却只有一位,分身乏术无法前往古家村,问问白老师的病情,知道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便开了剂内服外敷的方子叫古平原自己去抓药。

古平原马不停蹄到钱庄兑开银票,抓好了药,依旧匆忙回转古家村。

这服药倒是对症,只是老师年老体虚,又延误了数日,所以用了药依旧是时好时坏,烧虽退了,神志始终不清。古家村的人都知道古平原回来了,算是村里不幸中的一件幸事。古平原人很大方,感激族人这几年照顾老母幼弟,将身上的银票拿出来,一半交由族里买米买面,虽然僧多粥少,可也帮村民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古平原日日在老师身边守护,人也累得瘦了一大圈。这一日,他正在木棚外煎药,古平文气喘吁吁地跑了来。

“大哥,族长要你去呢。”

“什么事?”

“听说是藩司衙门派人来村里巡视灾情准备赈济,族里几位长辈都在陪着,不知为什么也让大哥去。”

古平原皱皱眉头,他是流犯逃人身份,眼下虽无人知晓,可他却不愿与官府的人打交道,但既是族长有命,也不能不去,交代弟弟几句,便向山下走。

古家村现下是一片瓦砾,只有村头的土地庙因为与民宅距离较远,安然无事地躲了一劫,几位村中耆老便在庙里与一位七品顶戴的官儿相坐而谈。见古平原进来,族长忙介绍说:“乔大人,这便是小老儿说的古平原了。”

外面阳光刺眼,古平原乍一进来看不分明,定睛一瞧后差点失声叫出来。

这乔大人正是半月前刚刚分手的乔鹤年!

就在他怔神之际,乔鹤年已抢先开口了,“古平原,本官此次特奉藩台大人之命,到歙县各乡巡视灾情,一进村就听闻你急公好义,仗义疏财,古家村才没有饿死一人,这功劳不可谓不大。”

古平原机智极了,一听乔鹤年的口气是要装作素不相识,便连忙跪倒答话:“大人言重了,草民也读过几日圣人书,生于斯长于斯,怎能忍见乡亲们受苦而不伸援手。”

他这一跪,乔鹤年才有些发窘,好在边上一人搭了话。

“大人,古平原是我的知交,当年乡试高中第三,是有名的神童才子。”古平原这才发觉,郝老爷竟也在座。

“既如此,那便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如何自称草民?”

“大人有所不知。”郝老爷将当年的那段往事解说了一遍。

古平原见村中耆老俱在,心想这正是个解释的机会,不然连日来总有人问自己为何刑期未满便已返回,真要是惹得人动了疑心,告到官府去可就麻烦了。他于是接着郝老爷的话道:“本来十年刑期未满,却正遇上先帝爷驾崩,新皇继位施恩,泽被万方,连我这罪余之人也得被雨露,被提前释放了回来。”

乔鹤年也是第一次听古平原说起这段往事,他先命古平原起身,点头感叹道:“时也,运也,命也。不过功名虽然革去,腹有诗书气自华,观你此番行事便可见你的志气。大丈夫安身立命,也不必将功名过于挂怀,俗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这句话正说到古平原心坎里,他恭敬地答道:“是,大人教诲,平原谨记。”

“你们多年之交,见面想必还有话说,我还要到南山看看,郝夫子不必跟随本官了,就在这儿与你这位老弟聊聊。”说着,乔鹤年向古平原使了个眼色,暗示自己先去处理公务,有话不妨慢慢再说,便在几位长老的陪同下继续巡视,留下郝老爷与古平原在庙中相叙。

郝老爷是两番京试不得意,他倒乐天知命,知道自己中举已是侥幸,就绝了考进士的心。举人是衣冠中人,按例可以在衙门谋差,亏得他为人圆通,大事办不了,小差事却不断,一年下来日子过得倒也滋润。像这一次,上头派人来巡查灾情,他便跟着候补知县乔鹤年一同前来,名义上是协同帮办,其实不过为了领一笔差费而已。

古平原也拣着能说的,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与郝老爷讲了讲。等到他说完,郝老爷的脸色却沉重下来:“唉,当初你出事,我也在京里,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事后想起总是……”

“郝大哥。”古平原摇手道,“你在京城也是人生地不熟,自然有心无力,再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又何必内疚呢?”

“话不是这么说,你我相知一场的朋友,有件事嘛……”郝老爷素来爽朗,难得有这样如鲠在喉的样子,古平原不禁也起了好奇心。

“郝大哥,你有话就直说好了。”

“那我就直说了。”郝老爷正了正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当初在号舍窗外报假信害你的那个王八蛋,其实并非没有找到,考场森严,哪怕飞进一只苍蝇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又不是神仙,怎会没人看见呢?”

古平原做梦都没想到郝老爷说的竟是这件事,虽然早知道了是张广发干的,可也不由得愣愣地听他说下去。

“我听说顺天府的人第二日就抓到了那个人,可是隔日又悄悄放了,也不说抓对抓错,包括考场内的佐役在内,都被警告不得再提此人。”

“那这个人呢?”古平原急急问道,他想知道的是,此后有没有人再追究此事。

“不知道,放出来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有几次在府县接了进京公干的差事,还特意趁便打听此事,时过境迁,消息倒也不是那么严了,你猜怎么着?”郝老爷向两旁看了看,稍微放低声音,“据说这个人之所以能被放出来,是京商使了银子上下打点的缘故,而且还以京商的势力向顺天府施压。”

“京商?”古平原喃喃自语,他本以为张广发一死,自己当年蒙冤真相就要石沉大海,想不到郝老爷一番话让他再看见一丝光亮,“原来不只是他陷害我,还有京商的人在从中作祟。”

“不过……”古平原细一想越发不解,“我从进京到入闱不过短短一月而已,要说无意间得罪一个人或者可能,若说得罪了京商,还要施重手对付我,绝无可能。”

郝老爷摇摇头:“刑名案子这些年我也经手不少,有些事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透也瞧不明,还是不要深究了。”他从腰间抽出短烟杆,装了一袋旱烟点着,长吸一口吐出来。

古平原也知道张广发一死便是死无对证,虽然不甘心,但也无奈何,正无话时,乔鹤年视察已毕,一个人走了进来。

郝老爷连忙站起身,“鹤公,想必是公事已了,辛苦了。”

古平原还待要跪,乔鹤年抢先一步扶住他,“贤弟,依你我的交情,当着外人的面不得不维持官制体统,如今只有你这位知交在,你又何必如此。”

“你们……”郝老爷睁大了眼睛。

古平原见乔鹤年不欲隐瞒,自然也就捡着紧要的把自己在燕门如何与乔鹤年相识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事情有繁有略,还有些根本不能提,结果到头来,变成说自己多,说乔鹤年少,这一段经历真把郝老爷听得目瞪口呆。

“哎呀,古老弟,你可真行啊!遇风成龙,遇雨成虎,功名虽然没了,做生意也是这般出色,了不起!”

古平原谦逊几句,乔鹤年忽然面有忧色,“要说你们这个村子,也真是毁得厉害,方才我在村里转了一圈,各家各户的宅子还有族中的祠堂都被烧了个干净,这要全都重新盖起来,怕不得几万两银子?”

古平原刚一开口,“大人……”

“哎,你我的交情,这样一叫岂不是疏远了。”

“那我随郝大哥,称你一声鹤公。”这是官场中人的称呼,听来也很得体,乔鹤年点了点头。

古平原接着道:“鹤公,想必你也看见了,茶田没事。我们村除了外出经商的,便是以种茶为生,眼看春茶就要采摘,只要卖出茶叶,家家都能缓上一口气,省吃俭用几年也就把房子重盖起来了。”

乔鹤年听罢微微摇头,郝老爷更是冷笑一声:“只怕没那么容易。”

“郝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从省城先到了县衙门,听户房里的书办讲,茶商目前集合在一起,都不肯来收遭灾这几县的茶叶,鹤公为此事正在发愁呢。”

古平原一惊:“不收茶?这是为何?”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如你方才所说,遭灾的地方急等钱用,茶商拖上一拖,价格就能压低。”郝老爷不屑地说,“都是本乡本土,就这么黑心,难怪人说无商不……”他看了一眼古平原,把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古平原一点就透,忙问:“府县难道也坐视不理?”

“这要如何理法?他们又不是强买强卖,只是攥着银子不肯买,大清律四百六十条,没有一条能治得了这帮奸商。就是知府大人也只能请来他们中带头的人好言相劝,半点也奈何不得啊。”乔鹤年苦笑道。

“我懂了。他们也是瞧准了村里无钱将茶叶外运,只能卖给他们,所以才有恃无恐。”古平原又问道,“带头的是哪一个?”

“听说是叫侯二爷,外号叫油二爷,是个茶霸,这次的事就是他上蹿下跳撺掇着一帮茶商干的。”

“又是他!”古平原一听侯二爷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暗自咬了咬牙。

乔鹤年看了看古平原,又看看郝老爷,心里也在不断动着念头。他自从到省城的藩司衙门禀到,上院投帖,藩台只是拨冗一见,语气冷淡,根本不提补缺的事儿。乔鹤年日日上院听候,可是挂牌的差事无论是缺还是差,总无他的名字。辗转一打听,本省藩台便是户部出身,不用问,宝鋆必是打过了招呼,自己想在这个人手里补到缺,只怕是难如登天。就这样拖了十来天,乔鹤年坐困愁城,好几次绝望之下想掼乌纱辞官,但都为了赌一口气忍了下来。又过了几天,歙县受兵灾一事层层上报,藩司衙门派下差事,找人去各乡巡查,结果不但没有自告奋勇之人,反倒是派到的人纷纷都病了。其实说破不出奇,赈灾本是肥差,可惜这一趟的灾是兵灾,而且袁丁四袁巡抚的兵就是始作俑者之一,一旦出去巡查,回来必得行文细禀,那便要得罪巡抚大人。

看起来是没人肯去了,乔鹤年心想与其等到地老天荒,不如放手一搏,这差事若办好了则本省两位大员都欠了自己一个人情,于是便主动请缨。棘手的差事有人肯接,藩台自然喜上眉梢,把乔鹤年招到衙门签押房,一反常态温言以对,同时话里话外的意思透露出来,如果这一趟差圆满地办下来,可以保乔鹤年实补一个州县缺。

乔鹤年一路上也看出来了,只要茶叶卖出去,老百姓手里就有了活钱,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帮着百姓卖茶。谁知碰上了侯二爷借机欺行霸市,他冷眼旁观,这个人豺视狼顾,一脸的贪色,仗着有财有势,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面上倒还恭敬,但是话里夹着骨头,一口一个朝廷法度,不能强令商人收茶,结果是堵得乔鹤年无话可说。

卖不掉茶就真要起大乱子了,乔鹤年为此急得睡不着觉,忽然想到古平原曾经说过,他的家乡就是歙县古家村。乔鹤年深知古平原商才了得,这件事保不齐他就有办法。所以他来古家村,不是无意间遇到了古平原,根本就是特意来移樽就教。乔鹤年深知自己孤身来到安徽为官,想要有所施展,必须借重古平原的能耐才行。一想到这儿,乔鹤年觉得应该把来意挑明。

“事情便是这样,想等官府的救济那是镜花水月,若是茶卖不出去,难保没有暴民作乱的事儿。”乔鹤年把事情经过一讲,压低了声音,“平原,自己人说老实话,搞不好袁巡抚正希望如此。”

郝老爷久经官场,虽未为官但是耳濡目染见得却多,一听之下耸然动容,一挑大拇指,“鹤公心思真灵,只怕是说到了巡抚心里。”

古平原犹自不解,郝老爷亦是沉声说:“真要是逼反了村民,哪怕是聚众请命,都可视作逆匪乱党,到时候不就证明巡抚的兵上次剿得有理,而且还可以名正言顺再剿一次,变成一笔糊涂账,也就不怕御史参劾了。”

“这……不至于吧。”古平原听得毛骨悚然,到底是官,总不会比土匪还凶恶。

“官场龌龊,为了保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倒是不能不防。”乔鹤年道。

“那就非得赶紧解决这件事,让附近村民的茶卖个好价钱,给大家一条活路。”

“就是这个话。”乔鹤年听古平原自己说了出来,赶紧接过话,“不过那侯二爷把门封得甚紧,看样子是欲壑难填,知府大人亲自劝说都不成功。”

古平原皱眉不语,在土地庙里来回走了两圈,停住身笃定地说:“就算是非亲非故,我也不能看着这个侯二爷坏了生意人的名声,更何况本乡本土,更不能坐视乡亲们受苦。眼下我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谋定而后动是不会错的,鹤公、郝大哥,你们二位若是无事,不妨在我古家村暂住两日,等我打听些消息之后再做商议。”

乔鹤年与郝老爷彼此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古平原派弟弟去打听消息,三天之后才有确实的信儿带回来。

“鹤公,原来这个侯二爷是一门心思吃定了茶农,他料准了茶农无路可走,最后必然会压价卖茶给他,所以连水陆舟车都下了定钱,只等茶农交货,便要经成都,运往遥西边地。”

“这么说他也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古平原点头:“正是如此。要是日子一到还没有茶叶装车上船,他就要先赔上一大笔车马费。”

“但是无论如何,茶农卖茶之心比这个侯二爷要急迫百倍。”郝老爷提醒道。

古平原一笑,“只要侯二爷也急,那这次就要他吃个哑巴亏。”

乔鹤年眼睛一亮,“平原,你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主意有一个,正是从鹤公身上来的,没有你,此事万无成功之理。”

“要我做什么,你但说不妨。”乔鹤年知道古平原没有把握是不会说这句话的。

继续阅读:第125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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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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