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司里出这样一张告示?简直是胡闹!”本省的藩台是个上三旗的旗人,其名布赫,他本来就没对乔鹤年此行抱什么希望,只是要找一个挡箭牌而已,如今听了乔鹤年的回禀,顿时翻了脸。
“大人容禀。”乔鹤年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派自己去的时候说一力支持,如今却一点责任不肯担,但与上官争执是官场大忌,他低声好言道,“此次赈灾的关键全在茶商肯不肯按往年的价儿收茶,肯则万事大吉,不肯则易酿成民变,而要茶商俯首听令,则非有这张藩司衙门的告示不可。”
布赫将脸越发沉下来,“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是我不发这张告示,那么赈灾不利激起民变的责任就都归到本官头上了。”
“卑职万万不敢。”
“好了,你要布告便给你布告。”布赫在心里反复权衡,不耐烦地打断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我已经一意迁就,若是还办不下来,那就请你另谋高就吧。”
“平原,你来看。”乔鹤年眼里布满血丝,拿着一张文书告示,上面盖的正是藩司大印。
“这告示正符你所求,写明了因为逆匪侵袭本地,故此不日之后将烧茶山为焦土,以免茶叶为逆匪所抢,以致资敌。”
郝老爷在旁也伸脖子瞧着:“古老弟,你这一计我完全懂了。就是只拉弓不放箭,是要逼那帮茶商来买茶叶,不买的话,想买也没得买了。”
“那帮茶商眼里茶叶就是银子,烧了茶山就等于烧了银子,只要告示一出,他们必定就要慌神。”
知府衙门的告示一出,原本抱成团的茶商登时就乱了,他们原本俱在潜口镇听消息,没想到却等来一声霹雳。
“二爷,可不得了了!”众人蜂拥而来找侯二爷。
“出了什么事?”侯二爷正摇头晃脑在茶馆里听曲儿,被打断了很是不乐。
“藩司衙门出了告示,说是要烧茶山。”
侯二爷一惊:“烧茶山?平白无故为何要烧茶山?”
“哎呀,我们也说不清楚,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侯二爷在众人簇拥下来到镇公所墙外,墙上果然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盖着知府大印。侯二爷仔细看了看告示上的文字,又品了品滋味,扑哧一声笑了。
“亏您还笑得出,咱们还是快去收茶吧。若晚了,茶山真的被烧了,我们今年别说赚银子,赔也要赔上一大笔。”众人议论纷纷。
“诸位且慢。”侯二爷高举双手,等周围稍平静下来,一指墙上的告示,“不必惊慌,这告示是假的!”
官府的告示在百姓眼中就如同圣旨一般,谁敢质疑?侯二爷一说假,众茶商顿时又乱了起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侯二爷双手往下压压,大声道:“诸位听我说,这张告示不过就是官府想出来的一计,专门来对付我们茶商。因为我们不肯收茶嘛,他便说要烧茶山,为的是逼我们去收茶。诸位如果去了,那便是功亏一篑,中了人家的计了。”
这侯二爷真是奸猾,三言两语便戳穿了古平原想出来的计谋,众茶商这才恍然大悟。
“没错,没错,是这个理儿,要不是侯二爷,咱们还真上了这个当了。”
侯二爷得意地道:“各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放心,他们急等钱用,撑不了多久,咱们这笔横财是发定了。”
自衙门发出告示,乔鹤年便住在了潜口镇上,他日日派人打听有无茶商下乡收茶,却都失望而归。
官场消息最快,乔鹤年被藩台大人厌憎的事儿已经传遍了全省,知府、知县这些官儿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当初被派下来时,这些官儿设宴款待,如今一转眼我便坐了冷板凳。”乔鹤年苦笑道。
“这便是官场,谁让大人得罪了上官,手里又没权呢。若是权柄在手,还愁无人听用?”郝老爷这几年看得多了,一点都不奇怪。
“如今我人憎鬼厌,郝夫子倒是不离不弃,真是难得。”乔鹤年瞟了一眼郝老爷。
郝老爷举起三根手指,“这里面当然有缘故。一来这儿也是我的本乡本土,大人肯尽力维持,我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二来大人是古老弟的知交,我是古老弟的旧识,这个忙也不能不帮。这三嘛……”他脸上浮起狡黠的笑意,“大人事情办成了,我自然跟着沾光,就算是办砸了,那也牵连不到我这个无缺无职的穷举人身上。”
“哈哈哈。”乔鹤年畅快地笑了,“郝夫子快人快语,但愿这事儿能成,到时候我自然有借重夫子之处。”
一晃儿又过去了十天,茶商那边毫无动静。茶农俱等得心焦,已然有人准备低价出售。乔鹤年知道口子一开,一发不可收拾,急急派仆人康七找来郝老爷商议。
“郝夫子,你可听说有茶农已准备贱价售茶?”郝老爷一进门,乔鹤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郝老爷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继而说道:“这下可要麻烦了。现在家家户户都等米下锅,一旦有人按茶商开出的低价卖了,从之者必众,这帮奸商尝到甜头,更会压价,就连秋茶的价格也要大跌,茶农只怕几年之内都翻不过身来。”
乔鹤年双眉紧锁:“我担忧的正是这一点。现在逆匪不断招兵买马,若是百姓不能吃饱穿暖,这不等于是逼他们造反吗?”
“最可恨的是那帮茶商只顾赚钱,全无良心,大人几次好言相劝他们就是不听!”郝老爷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接着又说,“也许再等等,古平原的那条计万一要是有用……”
乔鹤年摇摇头:“不会的,若是茶商上当,早就来收茶了,看来他们是看破了我们这一招,唉,也怪本官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对了,古平原这几日不见踪影,你常到古家村,他在做什么?”
“他……”郝老爷张了张嘴,事实上古平原这几天只是偶尔问起有没有茶商来收茶,其余时候不是陪着母亲说话,便是守在老师床前送汤喂药。这事儿虽然是他出的主意,如今却仿佛全然于己无关一样,郝老爷也弄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看郝老爷吞吞吐吐的样子,乔鹤年明白了三分,摇头一叹,“只怕是他也心灰意冷了,看样子我是作茧自缚,把自己套在里面了。”
“你知道就好!”话随人到,就见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的正是本省藩台布赫。乔鹤年与郝老爷赶紧上前迎接。
布赫一脸的阴云,皮笑肉不笑道:“乔大人,当初你说得嘴响,一纸布告安天下,如今又如何?”
“……”乔鹤年无言以对,只得沉默。
“奉巡抚大人的令,候补知县乔鹤年一意孤行,误了赈灾的时机,为平民愤将其解职待勘。”布赫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参你是司里的公事,明日我便往吏部递文。”
像这样的参案,吏部自然无有不准之理。乔鹤年把心一横,不顾郝老爷阻止的眼神,将官帽一摘,“既然卑职的顶子摘定了,何必多费事,今日就请大人赏收吧。”
“你倒知趣。”布赫冷笑一声,示意边上人去接,谁知就在此时,从二门外急匆匆跑进一名听差,大概是跑得急了,一开口气喘不已:“禀,禀老爷……”
跑进来的正是康七,乔鹤年一怔,回头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匆忙?”
就听康七断断续续说道:“外,外面,烧,烧起来了。”
“什么?”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连布赫在内都以为是镇子里有了火情,生怕是逆匪偷袭,众人出门四下看去。郝老爷忽地往远处一指:“大人,那不是火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就见极远处的山上冒起了浓浓的黑烟,看方向是古家村附近。
“大人,古家村忽起大火,既然大人已到潜口镇,区区二十几里,是不是应该去抚慰一下村民?”乔鹤年见布赫只顾呆呆地看着,心下反感,冷冷地说了一句。
布赫一怔,他可没这个胆子去,若是不小心失了火倒还好办,万一是逆匪放火,自己一个三品大员岂非自投罗网。但是藩台专管民政,眼看火情不小,不去也要有个能下得了台阶的理由。
“乔鹤年,司里派你专管赈灾,这火难道不是灾?此事正该你管,怎可推脱给上官?”
乔鹤年真想说一声“卑职不是刚被您解了职吗?怎么转眼就忘了”,说出来倒是痛快,可局面就要彻底僵了。他用脚后跟轻轻碰了碰站在身旁的郝老爷,郝老爷早就想为乔鹤年说话,但是苦于找不到机会,见此情形立时站出来打圆场。
“布藩台方才没收乔大人的顶戴,想必是还要借重长才。既然如此,这巡抚大人的令是不是请布藩台暂缓执行,也好让乔大人能以官身抚民。”
“好吧,你先去古家村,千万可别再出什么乱子,办得好,我自然替你在巡抚面前美言几句,保住你的顶子。”说完,布赫匆匆带人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乔鹤年赶到了古家村附近,火源已能辨清,正是后山的茶田。乔鹤年心道这古家村真是祸不单行,又命轿子转向后山。
来到古家村村头,乔鹤年吩咐落轿,抬眼望去便是一愣,眼见火势凶猛,一片茶园已经烧得焦黑,奇怪的是古家村的村民却围在火场周围,眼睁睁看着也不救火,只防着火势扩大。
乔鹤年也是个聪明人,甫一下轿被这阵势弄得愣神,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待看到古平原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迎了上来,更是什么都明白了。他想了一想,竟上前一步,穿着官服向古平原作了一揖。
“大人。”古平原慌忙上前托住,低声道,“朝廷仪制相关,您万万不可如此。”
“我是替徽州府的万千茶农谢你,这烧的是你自家的茶园吧。此举当真有古仁人之风,活活愧煞那些官老爷们。”乔鹤年不胜感叹道。
“大人言重了。”古平原见一旁的火势已然无碍,便将乔鹤年与郝老爷依旧请到村头的土地庙叙话。
“古老弟呀,当年你可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的肠子,这几年发配关外看来学了不少坏水,那帮茶商虽奸,这次也定然中了你计了。”郝老爷一伸大拇指,佩服地说。
古平原笑道:“只拉弓,不放箭,又怎能哄得了那个侯二爷,既然他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就让他见见棺材又何妨?这片茶园确是我自家的,我已经请族人连夜将茶叶采收完毕,这才放了这把火。”
“我说你这些日子不吭不哈,敢情早就想好了这么办吧。可是你家这一下损失太大了。这一季的茶倒是收了,可是下一季……唉。”郝老爷不胜叹息。
“事到如今,布告也发了,茶田也烧了,戏是做得十成十,就看侯二爷来不来上钩了。”古平原的眼睛望着潜口镇的方向,也将乔鹤年和郝老爷的目光引向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