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这一烧茶山,果然惊动了聚集在潜口镇的一干茶商,一传十、十传百,茶商们都聚在镇口,向古家村方向眺望。几个时辰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下马便道:“是……是在烧茶园。听说官府派了衙役到各村去,若是不烧茶园,就按通匪处置。现下只烧了一处,马上便要四处点火了。”他哪里知道,这些话都是古平原事先放出去的风,就等着茶商派人来问呢。
“这下坏了,哎呀!可怎么办?”
茶商个个急得跳脚,这也难怪,收茶之地都有定规,他们除了这一片,若想到别处收茶,除非高价去收,那非蚀老本不可。
眼见偷鸡不着蚀把米,脾气火暴的李三爷指着侯二爷的鼻子开骂:“我说侯二,你他娘的缺了大德了,我前天说见好就收,你说什么来着,不把价压到底不算完,我看哪,这下子他娘的全完了!”
“老子今年收茶是借了高利贷的,都是听了这馊主意,真要是血本无归,我和你没完!”
有人带头,茶商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骂开了。
侯二爷也是急得一脑门子汗,被人骂急了,一手掀翻了面前的茶座,站起来把眼狠狠一瞪,点指着众人道:“好哇,如今都来骂我,当初还不是一个比一个想多赚点。我这主意一出,哪个不是拍巴掌叫好,现在反倒都来叫撞天屈,真有本事,当初别想着赚这份钱哪!”
论财势他是当地茶商里头一份,一向霸道惯了,加上有个惹不起的靠山,所以这一发威,还真把众人镇住了。
侯二爷想想不易窝里反,又缓和了口气道:“咱们再打听看看……”
一句话又把李三爷惹翻了,“我呸,还打听个屁?再打听咱们就只能收茶灰了。各位,听我的,拉大车去收茶啊!”说罢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甩袖子就走。
“走、走,跟李三爷走。”众茶商彼此招呼着,一个个匆匆离去。
茶商之间的这个价格协议本就是口头约定,如今大势已去,联盟顷刻间土崩瓦解。侯二爷还要拽人,却哪里拽得住。他看着众茶商的背影,心里明白无论烧茶这件事是真是假,想借着兵灾发笔大财的愿望都已经落空了,一想到自己若是落于人后只怕连根茶毛都收不到,他气恼地一跺脚,也急忙赶回铺里取银子收茶了。
“平原,这次的事儿实在是痛快,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乔鹤年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双手举起杯。
“我陪一杯。”郝老爷也跟着举起杯。
“应该我敬鹤公和郝大哥才是,多谢你们帮这十里八村的茶农解了危难。”古平原也举杯。他与郝老爷此刻正在古家村的自家堂屋中。古平原家幸好烧得不厉害,有几间屋勉强可以住人,一家人此时已搬了回来,古平原将白老师也安置在家中照料。
提起白天的事,郝老爷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那侯二爷灰头土脸地跑到古家村,一见这场面就知道上了大当,再想要去通知各茶商,哪里还来得及,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只得恨恨地付了茶款。
“可笑他还要压你家的茶价,却被老弟三言两语制住了。”
古平原淡淡一笑:“他若是不按价收我家的茶,别家的茶也不会卖给他,宁可都低些价格卖与旁人,这是族长亲口许诺的。”
“那也是因为你这一次的义举在村中极得人望,大家才愿意帮你的忙。”乔鹤年还要回省城复命,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老弟,你小心那个侯二爷,我今天在旁看着,他那双眼睛恨不得在你身上挖个洞。”临走时,郝老爷把古平原拉到一旁。
等送走了郝老爷,古平原将母亲请到屋中,又叫来弟弟妹妹,他有件事要当众宣布。
“娘,您也知道孩儿的功名已然被革去,今后也要有个谋生之路,我打算经商。”
古母听了沉默不语,只望着灯花出神。
“娘,大哥说他想要经商,你倒是说句话啊。”过了许久,小妹古雨婷忍不住开口道。
古母收拢心神,勉强笑笑:“其实依娘的本心,还是想让你在家务农,把茶园种好,不也是份口粮?可是儿大不由娘啊,你想经商,要是娘阻了你,只怕将来你会埋怨为娘。”
古平原惶恐地说:“娘这是说哪里话。儿子自然是听娘的,您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古母摇了摇头。做娘的最知道孩子秉性,古平原自小便不甘人后,若是硬让他在家务农,只怕早晚憋屈出病来。
“其实我是因为你祖父和父亲都是因为经商没落了好下场,这才不希望你也重走他们的老路,但你既然有这个心思,娘自然成全你。”
母亲说得情真,古平原心里一阵滚热,哽着嗓子道:“既是如此,恕儿子放肆了,就说说今后的打算。”
古平原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举子了,他把心里的盘算一说,听得家人都目瞪口呆。
古家的茶园虽然被烧毁,但由衙门来赔,再加上茶叶采好卖出收回银子,所以损失不大。古平原带回家中的那几张银票,分给了村里一半,还剩下一百多两。古平原算了算,家中这些年借了些债,大可以一举还清,之后还能剩下些银子,可就大有用处了。
古平原缓缓说道,“若要经商,便先从自家产的茶叶入手,现在茶树已经烧没了,与其买来茶苗等上两年,我看不如多花些钱,从别处移种茶树,如果顺利,连秋茶的采摘都不耽误的。”
“除了这一笔银子。此外家里日常用度,还有老师请郎中抓药,也要预备出散碎花用。”古平原最后说道,“不过这都不打紧,等到官府对我家茶园的赔偿以及此次卖茶的盈收一到,家里至少还有三百多两的银子可用。”
他这样精打细算,一笔笔将手头银两的用处分派明白,家人已经听呆了。古雨婷怔怔地问:“大哥,你几年到底是流放关外,还是学做生意去了?怎么算盘打得这样精?”
古平原一笑:“咱家是经商世家,我这大概是天生的好算盘吧。”
“羞、羞……”古雨婷刮着脸做了个鬼脸,古平文更是乐不可支,古家多少年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声了。古母含笑在旁看着,与大儿子眼光一碰,都发觉彼此眼里带着泪花。
古平原不忍再看母亲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二弟。“平文,大哥知道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今后想做些什么?若是想继续考学,大哥就用剩下的钱帮你请位好老师。”
古平文本来只是笑呵呵在一旁听着,没料到大哥有此一问,倒一时回不出话来。
“不要紧,你若是一时没有想好,过几日再和我说也不迟。”古平原拍拍弟弟的肩,安慰地说。
“哼,你看大哥多有主意,你啊,真是没用。”古雨婷只比古平文小了一岁多,从小就不怕她这位性格内向的二哥,逮住机会就不时要嘲笑几句。
古平文被妹妹一刺,涨红了脸,抗声说:“谁说我没用。大哥,我想好了,就是考取了功名,我也不会做官,还不如随着大哥一起经商,你我弟兄也好有个帮衬。”
郝老爷从省城带来一个消息,说是乔鹤年出人意料地完成了赈灾的差事,布藩台原本说好是要给他个州县的实缺,临了却又变了卦,只派了一个新安江水路巡察使的差事。乔鹤年一奉委便接了修码头的差事,期限甚是紧张,所以不能亲来古家村,就托郝老爷给古平原送个信儿。
“换成别人非气病了不可。”郝老爷不满地说,“稳稳当当的缺,变成了随时可撤的差,难为乔大人面无愠色地受了委札。”
古平原却立时表示了赞赏,“能忍便是过人之处。为官和经商的道理是一样的,见客三分笑,才能把生意做好。我们生意人的客自然是主顾,官场中人的客就多了,治下的百姓,周围的同官,顶头的上司,哪一样不周到都不行,都会出事。”
“哎呀!”郝老爷大是讶异,“古老弟,你没做过官儿,可这话说得倒真是透彻。所以别看官老爷出外坐轿,大锣一响威风八面,其实有苦自家知。就像如今乔大人做的这个官,三年不到已经换了好几任了。”
新安江这条水道,航路繁杂,有漕帮的粮船,有江南大营运兵的兵船,有往来徽浙之间的客船,还有浙江首府杭城的官船。特别是官船,里面坐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巡察使是七品,遇上了必得登船参拜。新安江上来往的官船每天至少有十几艘,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水路巡察使都要告诫船夫一遇到官船,先远远拐进分岔的航道躲避,但一条大江平坦如镜,总有躲不开的时候,这时候就不仅要上船招呼拜会笑脸相迎,还要有所开销,至少是主人一桌燕翅席,连同下人也要有点缀,每次没个十两银子下不来,一年到头花费着实可观。
“巡察使的俸禄是每月十五两银子,你猜这笔开销从何而出?”郝老爷这一问,古平原会意地微微一笑。
这不必问,所谓悖入悖出,在官船上花的钱又不能报公账开销,结果必定是从过往粮船和客船上横加需索。水手一向抱团,性格又多彪悍,等到最后惹了众怒,船家聚众停船堵塞水道,则上头必定要撤某人的差来平息风波,这也就是为什么三年换了好几任官儿的原因。
“然则后来者上任,必定也要走这条老路,这种差实在应该叫灾官。所以我说乔大人得了还不如不得。眼下,上头又说新安江上大大小小几十个码头都年久失修,限乔大人上任一个月之内把码头整修好,拨下来的公款一点富余没有,要是不能紧着花,搞不好最后还有亏空,真正是没意思透了。”
“唔。”古平原像是发现了什么,不住地喃喃自语道,“修码头……亏空……”
过了几日,古平原把弟弟找到自己房里,交给他一百两银子。
古平文不解其意,古平原道:“平文,本来我还愁分身乏术。你既然愿意经商,那我便分配你一个差事。你拿着这笔钱,到潜口镇上开一间杂货店。”
“啊!”古平文没想到哥哥一张口就要自己去开店做掌柜。
“你放心,店址我已经选好租了下来,虽说铺面不大,却是在镇上最热闹的街里。伙计我也已经雇了两个,一个机灵一个勤快,都干过店伙,肯定是好帮手,我还请了族里的一位亲戚去帮你进货。这样你到了店里,只是负责把出入账记好,简单得很。”古平原知道他心里害怕,先给他去去疑、壮壮胆。
“大哥,你这些日子不吭不哈做了这么多事啊?”古平文张大了嘴,忽又有些自惭,“只怕小妹说得对,我可没大哥有本事,原本以为帮大哥做生意就是管管茶园呢。”
“茶园我自己来打理,杂货铺以待人接物为主,你性格腼腆,要学做生意,正该到这样的地方历练。不过这间杂货铺,历练不是主要的,赚钱也不是主要的。”
一句话又把古平文说糊涂了,“那还开它干吗?”
“自然有用处。”古平原拉着二弟坐下,“同是做生意,有人赚,有人赔,其实进货卖货的手段都差不多,说不同处在于消息是否灵通,应变是否迅速。所以一个消息,可能就决定一家生意的兴衰存亡,就看你是先知道,还是后知道,或是根本不知道。”
说到这儿,古平文慢慢听出点门道了,试探地问:“大哥是要我到镇上打探消息?”
“不错。”古平原肯定地点点头,“杂货店里来往的人最多最杂,消息也最广最快,我把店铺安排在镇上最热闹的街里就是此意,等将来我们的生意慢慢做大了,我还要把店铺开到府城甚至省城去,那才真是四面八方的消息灵通呢。”
“等到了那个时候,大哥你就派别人去吧,我可做不了省城的买卖。”古平文老实地说。
古平原被他逗得一笑:“哪个生下来就会做买卖?我这几招都是在关外时与来买人参、买毛皮的南北客商闲聊时偷学的,你用心做生意,虽是小本买卖,里面的道理是一样的。”
等到杂货店一应都准备妥当了,古平原却迟迟不让铺子进货开张,而是告诉弟弟,把徽州府内所有能做缆绳用的麻绳都买下来,同时杂货店的进货暂时以船上的应用之物为主。古平文懵懵懂懂,两个伙计却肚里暗笑,潜口镇并非紧邻新安江码头,无缘无故谁会到这儿来买缆绳?看来新东家是个不懂做生意的人,只怕这杂货铺子开不长。
开业那一天,鞭炮放了十几挂,舞过狮子拜过财神,三盘六供依次排放整齐,最后是店东古平原亲手揭开匾额上红布,蘸着浓浓的墨汁,将“平记”的记字上面空着的一点填上,便是开张大吉了。
这店虽小,却是古平原自己开的第一家买卖,他心里不能不激动,呆呆地望了半晌,回想这几年的遭遇,一时间真是五味杂陈,滋味难辨。他很快回过神,指挥着弟弟和伙计招呼客人。
周围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的也有几十个,可是大都是等着看笑话。本来嘛,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线碗筷,这些东西一定有人买,甭管有没有老主顾,只要老实做生意,不愁没有买卖。可是平记用大笔的银子进系船的缆绳,这种生意经谁都没听说过,缆绳这种东西老百姓哪有用处,这姓古的也不知发什么疯,偏偏进这种货,看来他今天是开不了张。
也有不少人进店逛逛,发觉除了缆绳,还有不少跑船的应用之物,像船上生火做饭的铁架锅,修补船帆的大号针线,这些都不是寻常杂货铺能用上的,不免就有人冷嘲热讽。
“这店开错地方了吧,开在码头上还差不多。”
“莫非是五行缺土,非要把水路上的店开在山里。”
说的人越来越没有顾忌,笑声也越来越大。古平文面皮薄,红着脸在旁尴尬地站着。两个伙计见没生意可做,也鼓着腮帮子站着,反正东家不急,自己当伙计的也不必着急。
古平原却始终面色不变,脸上笑呵呵的,冲着进店的顾客拱着手,眼睛却不时望向街上。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一个正经来买东西的人都没有,古平文自觉又羞又臊,甚至有些埋怨大哥。正在这时,古平原眼睛一亮,冲着街上的一个人走了过去。
“这位老哥请了。”他冲人家拱拱手,那人也赶紧回礼。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家平记杂货铺啊?”
“这话可巧了,鄙人就是平记的东家。”
“哎,那我问一句,你这儿有没有缆绳?”
还真有人来买缆绳,一句话问得周遭众人睁大了眼,古平文还当自己是听错了,想了想没错,问的就是缆绳。他生怕放走了这个主顾,赶紧从柜台里出来迎了上去。
“有,有。您要多少有多少。”
那人说了个尺寸,古平文便带着他往后院去截,伙计也赶紧跟了上去。
“嘿,还真有人跑到镇上来买缆绳,啧啧。”有人咂着嘴。
“芥菜子掉在针眼里——碰巧而已!他要是还能再卖出一条去,今天中午,你随便挑地方,我做东。”
但是这人的东道做定了,不出一上午,接二连三有人来买缆绳,把这一条买卖街上的大小店主瞧得是瞠目结舌。后来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大都水手打扮,可是为什么江上的船夫会大老远跑到潜口镇上,指名道姓来平记买缆绳这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总而言之,一天的生意做下来,这条街上其余的买卖不提,单是十多家杂货铺的掌柜个个看的是直咽唾沫。古平文连同两个伙计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伙计说也看过好多家开张的买卖,从没有第一天就这么红火的。
关门上板之后,古平文喜笑颜开地拿起账簿,“大哥,你知道今儿一天赚了多少银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古平原面色平缓下来,静静地看着兴高采烈的弟弟。
古平文正在兴头上,冷不丁听了这句话,当时就怔了一下。
“倒是你,想没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远道来买缆绳,我又为何会未卜先知让你预先进了这么多的货?”
“这……”这一天生意好得不得了,古平文得意之余,根本就没来得及想这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消息与应变?”
“记得。”
“做生意,一旦有了机会要把握住,可是若无机会呢,就一直等下去?”
古平文疑惑地问:“大哥,你的意思是……”
“没有机会时要懂得变出一个机会来。我下面说的话你要放在肚子里,不可泄露出去。”
原来乔鹤年修整码头,并不像以往的监修官那样敷衍了事,而是在工匠的建议下,下功夫将码头向岸边缩了四尺,这样不仅省工省料,而且一旦发水,码头不易被冲毁,是个长治久安的好法子,向上一报,立时就得到了藩司衙门的首肯。
这码头缩短了,水里原先的码头暗桩却仍在,船要离远些停,缆绳就要变长。古平原从乔鹤年那里得知此事后,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把徽州府内所有的缆绳都买了下来,而且安排好了时间,就在码头修整完工的日子,平记也就开了张。船夫要换新缆绳,打听之下知道都被潜口镇的平记收了去,那就无怪乎亟亟寻了来。
“缆绳是磨损易耗之物,隔几个月就要换,新安江上来往船只何止千艘。这买卖还有得做呢,别人也有得眼红,平文,你的眼睛不要只看着账簿,更不要得意忘形,免得更招人妒。”
古平文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讷讷道:“我知道了,我的眼睛不该只盯在钱上。”
“生意人爱财、赚钱这都没什么不对。做生意要赚钱不难,可是赚了人家的钱还要让人家高兴,这就不简单了。平文,生意之道千变万化,以一个诚字打底,手腕却要灵活。所谓诚,如今缆绳被咱们买断了,可是不能囤积居奇,更不能以次充好,而是要把眼光放在拉主顾上。所谓灵活,就是要不拘一格,要知道处处皆是商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眼光和见识了。”
他看弟弟怔怔地听着,知道他往心里去了,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我们虽然占住了这个独门生意,可是过些时日必定有人也进缆绳与咱们争利,能不能利用眼下这个优势,在新安水道上把平记的招牌创出来,就全看你的了。”
古平文听着大哥的嘱托,一改方才有些得意的态度,抿着嘴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可我一定好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