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4
赵之羽2026-07-24 14:315,552

三日之后的傍晚,古平原秘访乔鹤年的府上。两个人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然而最近这些日子,彼此相见都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味道,话也越来越少,像这样摒人密谈,大半年来还是头一次。

等古平原走了,乔鹤年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整整三个时辰,郝师爷对此心知肚明,一直在院里等着动静。

直到第二天一早天边放了鱼肚白,乔鹤年这才唤来听差,交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打着火漆封缄。听差奉命而去,郝师爷见状这才赶到顺德茶庄去报信。

郝师爷却不知道,就在他走了之后,乔鹤年立刻命人备轿,直抵李钦的总铺。

李钦这些天一直是神情恍惚,下人脚步声稍重些,都能令他心烦气躁,索性让所有人的鞋上都包了厚厚的棉布,走起路来毫无声息,连养的狗也都勒了嚼子,不许出声。更有甚者就连打更的更夫,都被他派人撵得远远的,不许在李府周围敲梆唱更。

今天是李太太出殡后,李钦第一次到盐铺视事。王天贵这些天寸步不离总铺,替他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天贵打定了主意,要一步步谋夺盐场,将李家和四大恒都彻底赶出去,只不过火候未到时,面上却是十二分地恭敬,面对李钦,他比之前对李万堂还要来得诚惶诚恐,简直是放低身位将自己视作李家的一个总掌柜而已。

李钦一到店中,王天贵亲自迎出来,然后又主动拿出账簿,一项项掰着手指头细说开支进项。见李钦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王天贵暗自一笑,忽然道:“李东家,你出手不凡哪。想当初李家对付古平原这个穷小子,从燕门斗到秦西,从京城斗到徽州,处处受制于他,最后在两江还是闹了个难分轩轾,实在是没有面子。如今你甫一上位,就打中了他的七寸,我派人去打听,古家那些得力的掌柜都急得团团乱转,看来是无法可想了。就凭这一点,你这个东家就比李老爷强上百倍。”

“这哪是我的本事?分明都是你想的办法。”李钦嘴角带着苦笑。

“这是什么话,王某人区区几句进言,岂敢贪天之功,这都是李东家拍板定下来的计嘛,你可以到生意人喝茶讲事的地方去听听,哪个敢不竖起大拇指佩服你少年有为呢?”

“真的?”李钦眼中渐渐有了精神。

“当然当然。”王天贵笑呵呵道,“古平原那边已经慌了阵脚,一心只想拖住咱们,甚至不惜让手下的伙计将食盐半卖半送,开着盐船到水乡码头去卖盐,买半斤送八两。你听听,这不是昏招嘛,不过是为了延缓咱们得利罢了。可是他忘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咱们有盐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有什么?别看他现在蹦跶几下,等那几大仓的私盐卖光了,还不是一样完蛋?

“古平原已是徽商中公认的后起之秀,你与他年纪相仿,要是一举打垮了他,就在京商中树了一面大旗,再加上我在晋商中鼎力支持。要不了多久,你必定要取令尊李半城之称而代之,或许将来别人要尊你一声李半国呢。”

几番逢迎,总算将李钦脸上的愁云惨雾吹开了些。王天贵正要趁机提出,自己也可为其代劳,管些盐场中的事情,下人忽然来禀,说是两淮盐运使大人来访。

“他来干什么?”一提到乔鹤年,王天贵就浑身不自在,他诬陷此人的长兄为匪,趁机玷污其嫂,逼得她自缢而死,一家人家破人亡。虽然乔鹤年当日在扬州说了,此事就此抛诸脑后,可是王天贵却总是担心他挟怨报复。

他本想让李钦出面,自己避而不见,可是转念一想,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自己的最终目的是一手攫取两淮盐场,难道那个时候还能不与两淮盐运使见面?想到这儿,他索性笑容可掬地与李钦一道迎出来。

“乔大人,真是请都请不到的贵客。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

乔鹤年淡淡地瞥了王天贵一眼,微微一笑:“只怕不是香风而是冷风,本官已然寒彻骨了,你们却好似还在热被窝里做着发财的白日梦呢。”

“这……”李钦和王天贵同时一怔。李钦此时当然要拿出盐场主事人的身份,他故作深沉地问:“乔大人,以往几次见面,咱们之间都素有不睦,听说你与王大掌柜之间也有心结。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然掌管了李家,也就等于是掌管了两淮盐场,正该协助大人办好两江盐政。过去的小小恩怨,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

“本官岂会为了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特意上门寻衅?”乔鹤年不屑地说,忽然加重了语气道,“我说你们在做白日梦,一点都没言过其实。这些天,你这位李东家和旁边这位王大掌柜是不是觉得刺中了古平原的要害,可以看着他等死,等到那个时候,两江大好的盐生意就尽归你们所有,金山银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这……”李钦知道乔鹤年与自己的死对头交情不浅,担心他有意来此试探,一时拿不准如何回话,看了看王天贵,发觉他也正在沉吟疑惑。

乔鹤年见他们都不说话,冷笑一声,忽然张口背了一段话,把李钦吓了一跳。

“这信上的内容,你怎么会知道?”那封密告古平原走私的信,被李钦锁了起来,只有王天贵曾经看过,却不料乔鹤年竟能随口背诵。

“信是我写的,找下人誊录后送给了你,我当然能背。”乔鹤年很满意地看着面前二人微微张大了口,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我这个盐运使做的是朝廷的官儿,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并不因为以前的情义就帮着姓古的,也不因为过去的嫌隙就打压姓李的,那封信就是明证,现在你们可信了吗?”

李钦惊讶地看着他,虽然点了头但还是不明白。乔鹤年也不想过多解释,他从袖中拿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这是昨天古平原给本官的,他希望本官能以盐运使的身份,将这份条陈递到京中,经由户部尚书转呈皇上。”乔鹤年把那沓纸甩在桌上,“他竟要假本官之手,改一改本朝盐务引岸专卖的制度,这份决心可是了不起啊!这份条陈要是被军机处准了,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李钦惊疑不定地拿过来,刚读了题目就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读下去后越看越是惊心动魄。等全看完了,他这才发觉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再看看王天贵,就见他僵坐在座中捧着信纸,手也在微微地发着抖。

乔鹤年见他二人如此,随即冷笑一声:“釜底抽薪的确是条好计,你们在用,古平原也在用,只不过他比你们用得更加得心应手。何况你们只看到了对手的生意,他看的却是天下的生意。李东家,这次该输得心服口服了吧?”

李钦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条陈,待要反驳却吐不出一个字,手一松,那沓纸哗一声散落在地,他的人也随之坐到了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

王天贵起初也是微微发抖不能自已,可是他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稍缓一缓便猛然抬头,不甘心地喊道:“乔大人,这份条陈递出多久了,可能追回?”

“给朝廷的奏折岂有追回之理,又凭什么追回来?”乔鹤年紧盯着他问道。

王天贵站起身,走到李钦面前,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如同困兽般低吼一声:“李东家,该你说话了,乔大人凭什么为咱们把这份条陈撤回来,你说!”

李钦这才仿佛惊醒,下死眼盯着散落一地的那些纸,抬起头直视乔鹤年,说:“只要能撤回这份条陈,我情愿把盐场分给你三成。”

乔鹤年凝视许久,见李钦目中毫无反悔的意思,忽然拊掌大笑:“好好,有李东家这句话就够了。我是管着盐务的官儿,若是拿了三成的盐场,朝廷可是会要我的脑袋。”

他话锋一转又道:“其实我也不过是看看李东家的诚意,只望李家今后在盐政上能不让乔某为难,如此足矣。我又岂能单凭着区区几页薄纸,就收了京城李家的三成家产,那岂不成了大笑话?”

他这一收一放,别说李钦,就连王天贵也摸不着头脑,试探地问了句:“听乔大人的意思,这事儿还有缓儿?”

“实话告诉你,听差我是派出去了,信也带了去,不过是哄哄旁人罢了,其实里面只是给我户部几位同僚的问候书信罢了。这份条陈我也并未誊抄,你们眼前的便是古平原拿来的原件。”

“哎呀!”王天贵悬着的心登时落地,抢先一躬到地,“大人,您这好比是两淮盐场的再生父母,这份恩德可是重如五岳,深如天渊。”

李钦也赶忙跟着道谢。乔鹤年由着他们把客气话说完,不知不觉间又端起了官架子,点头道:“做此官行此礼,我在两淮做盐运使,当然事事要为两淮盐场考虑。古平原此举实在冒失,我又与他交好,不能当面驳他,只好虚与委蛇,将此事压下再说。”

“古平原此举分明是沽名钓誉,大人压得好,压得妙!”王天贵连连点头。

“可是这件事早晚会露馅。古平原认识的官儿又不只我一个,他换个人再递上去,只怕你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乔鹤年端起茶杯,慢条斯理道,“你们等着看古平原坐吃山空,他却在等你们坐而待毙。一旦朝廷准了这份奏折,古平原就会马上大举反攻,凭借他在川滇已经建立起的庞大货源,立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运进大批盐,将你们的财路统统堵死。那可是摧枯拉朽般的速度,一转眼,李东家名下恐怕就只剩下人去屋空的几件铺子了。”

李钦方才冷汗涔涔而下,正是想到了这可怕的后果。如果说李钦断了古家盐铺的进货是打中了古平原的七寸,那么古平原的这份条陈简直就是砍掉了李家的脑袋,从根上把李家的这棵摇钱树给刨了,李钦焉能不惧?

到底是什么条陈呢?古平原在条陈中细数了引岸专卖带来的种种弊端,又将当年陶澍盐务改制的制度做了修正,阐述了一个既能平抑盐价,稳定民心,又能使得盐务放之四海而皆准,成为大清朝财政利薮的办法。以八个字概括就是“广开盐路,盐通天下”!让西北盐湖盐池、西南盐井、东南盐场所出产的盐能够不受地域限制,不被昔日扬州盐商那样的豪绅所把持,像普通货物一般在全国流通贩运,将盐利分润万民,以此打通盐路,做盐生意的人会遍及全国,盐税自然倍增。

古平原在条陈中痛陈“商力极疲,课项久悬”“舍此别无良策”,同时预言此法一开,“人知其利,远近辐辏,盐车盐船必衔尾抵岸”。总之,此法可以利国、利商、利民,有百利而无一害。

百利兴许有之,无一害可就未必。要不是因为一父所生,李钦就要骂遍古平原的十八辈祖宗了。他是京城李家的人,对朝廷的事儿本就比其他商家更知根知底,深知如今朝廷最难的就是国库枯竭,否则恭亲王又怎会为了几百万两银子,就答应李万堂办什么万茶大会。古平原的这个条陈有理有据,而且连怎样运作的一整套办法都写得详详细细,是个拿来就用且立竿见影的办法。

按他的说法,施行的当年就可带来至少一千万两的国税,而且毫不加重商人、平民的负担,完全是从新开的盐路中分润取利。李钦相信朝廷重臣看了这份条陈一定会动心,商议之下八成会奏请两宫皇太后下旨颁行。到了那个时候,就像乔鹤年说的,古平原凭借川盐就能把自己彻底打垮,而自己坐拥的两淮盐场不仅不能取利,反倒因为巨额盐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更何况古平原背后还有财力庞大的徽商支持,而自己卖了老铺,那些跟了李家一辈子的老掌柜都黯然而去,已经断了后路。李钦一念及此,后脊直冒凉气,他再次一揖:“大人既来示警,想必有良策教我,若能过了此难,李钦发誓,只要李家掌管两淮盐场一天,必以大人马首是瞻。”

乔鹤年要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两淮盐运使是天下第一肥缺不假,但也是出了名的冲难繁疲之职,历任官员要么是像乾隆年间的国舅爷高恒,因为收受巨额贿赂而被斩阙下;要么就是夹在朝廷和豪商之间两头受气,一旦闹出乱子,必是丢官罢职。但也有例外,手腕高超的盐运使,能收服盐商为己所用,将盐政运转自如,这样的人物当然很快就会受到朝廷赏识,是升官图上的终南捷径。

乔鹤年当然爱财,不过对钱财他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权力才是世界上最大的财富,黄金白银不过是攫取权力的工具罢了。李钦以三成家产作为谢礼,他不是不动心,但他要的是两淮盐场的主人对自己的绝对服从,他要这块垫脚石俯首帖耳,这样才能稳稳当当地踩着它拿到那顶红顶子。

因此乔鹤年对李钦是又打又拉,此时换上笑脸道:“办法当然有,还是我在扬州设宴时说的那句话和为贵。只要李东家肯把盐场的盐照旧卖给古家盐铺,我愿意做个和事佬,居中调停,让李家盐场有利可图,古家盐铺有钱可赚,大家皆大欢喜,我这个盐运使也做得安心。不知李东家意下如何?”

“这……”李钦一时还考虑不清是否应该答应下来,王天贵在旁拽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李钦再看看笑着望向自己的乔鹤年眼中锐利的眼神,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这我就放心了。稍停我再摆一席和合宴,你们兄弟饮上一杯和合酒,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共同经营这盐场盐铺,吾愿足矣。”

乔鹤年告辞转身,走到门口忽又回头,看了李钦一眼道:“当初你找漕帮的那位大阿姐帮你运私盐,今后最好不要再与此人碰面了。”

“这是为何?”李钦疑惑地问。

“她可不简单,没进漕帮之前,给大名鼎鼎的李成空当过老婆,后又被僧王收了做妾,现在更不知为何又到了漕帮。你是本分的生意人,何必招惹这种叛匪妻孥呢?”

说完,乔鹤年转身走出去。康七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不是说那个女人咱们也不能招惹吗?说给这些生意人听难道不要紧?”

乔鹤年道:“李钦和王天贵捆在一起都不是古平原的对手。我担心古平原手握良策,顺风旗扯得太足,不肯与李家讲和,这只不过是给屋里那两个人加点筹码罢了。”

他说的那两个人自打乔鹤年走后,便一直对坐无言。过了许久,王天贵抚了抚剃得崭亮的脑门,喟然一叹:“这还不如不做。半途而废,又搭上了李家的那些老铺,想不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倒没什么,李东家的面子可是被扫得一干二净了。”

李钦咬着牙没说话,王天贵瞧了他一眼,自顾自说道:“古平原那个办法我是细细看了,嘿,此人确实才高八斗,非常人所能及。假以时日,徽州古家的声光必定要掩盖住所有商人世家。唉,我老了,大不了退出商界,眼不见心不烦。我就是替李东家难过,到时候满耳古家,甚至堂会上遇到了,还要奉人家坐首席,自己举杯相敬,满脸赔笑,那可真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咣的一声,李钦重重捶在桌上,他站起身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猛然回头,眼里放着又白又亮的光,嘴角牵着一丝狞笑:“我以前心太善了,总想着让他给我低个头就行,想不到是养痈遗患,看来非拿刀把这块疮剜了不可。”

王天贵眼前一亮:“你想怎么做?”

李钦示意他附耳过来,密密说了一番话。王天贵听完了,身子向后靠了靠,反复打量了李钦几眼,像是从没见过这个人。他又垂下眼皮想了想,忽然道:“事儿我来办,保证天衣无缝。不过事成之后你把方才说的那三成转到我的名下。”

“行!”李钦盯了他一眼,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

继续阅读:第250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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