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宣旨,却特意叫一个身无功名的生意人到场,固然是闻所未闻。可是派来宣旨的这个钦差,更是让两江官场大吃一惊。
堂皇下轿,口衔天宪的竟然是乔鹤年。
短短几日不见,乔鹤年换了一身官服,身着锦鸡补子,头戴珊瑚顶子,官帽后的金翠翎羽中,灿然一“眼”,居然是根单眼花翎,这又比红顶子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他笑意盈盈地与昔日同僚点头致意,在众人又羡又妒的目光中,迈着方步走向接官亭,来到香案之前。
“有旨,两江总督曾大帅、江苏巡抚曾九帅并一应大小官员接旨。”
底下一片马蹄袖打得山响,在曾大帅的领头下,众官员跪下磕头,恭请圣安。
“圣躬安!”乔鹤年如今是钦差,南面而立,看着官居一品的督抚将军,特别是天下第一臣曾大帅都跪在自己面前,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自豪。
他徐徐展开圣旨,朗声道:“共有三道旨意。这第一道是,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大帅自咸丰三年奉旨练兵,亲率湘勇围剿逆匪逆匪,坚毅勇决,调度得当,历经十年,克复南都,诛灭群奸,实属厥功至伟,着曾大帅赏加太子太保衔,敕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钦此。”
这是三朝以来罕见的封赏,可是在下面竖起耳朵聆听圣训的湘军嫡系众将心头都不免掠过一丝失望。大家一直期盼的那个王爵,朝廷到底还是没有给。人们这才明白,算上此前曾九帅等人获封的伯爵、子爵,朝廷是将一个王爵一拆为五,分而赐之。
“好精明的算盘。”曾九帅觉得一口闷气塞在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人没听清,可是曾大帅却听到了,微微侧身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叩头谢恩,极力自言天恩浩荡,臣心惶恐,说得目中双泪直流。
“老爵相,朝廷名器所关,封赏自有斟酌,这份恩赏若说天下还有一人当得起,那便非你莫属,何必如此自谦。”乔鹤年温言安慰了几句,然后拿出第二份圣旨。
这第二份圣旨却絮絮如家谈,从曾大帅丁忧居乡却能不避嫌疑、不辞辛劳,勇担募勇练兵重任说起,说他以书生之身行武将之勇,亲自领兵前敌,艰苦卓绝终成大功,实乃康乾盛世之后又一名臣良相。
这样一番长篇大论,听得曾大帅越发局促不安,他等着乔鹤年读完圣旨,一定要当场逊谢,绝不能让人以为自己挟功自傲,有什么功高盖主的念头。
还没等他转完这个念头,圣旨已经结煞,末尾却语气一转,说是曾大帅日前上折子,恳请朝廷裁撤湘军,并以此为由,认为湘军乃自己与曾九帅一手创建,如今裁撤,必然牵扯到人情,多有不便,希望朝廷能另简大员主持其事。
“该大臣公忠体国,甚识大体,朝廷亦体谅其难为之处,故应其所请,着曾大帅即日起调任直隶总督,两江总督之职由浙江巡抚李鸿章代为署理;曾九帅即日起调任燕门巡抚,江苏巡抚之职由新晋江苏藩司乔鹤年代为署理。钦此!”
乔鹤年把这道圣旨读完,庭下鸦雀无声。有些人呆若木鸡,有些人暗中窃喜,更有些人愤怒得眼里出火。
曾九帅一挺身,厉声问自己的大哥:“这真是你向朝廷自请的吗?”
曾大帅五味杂陈地望着弟弟,他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却终究只是留下了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微微地点了点头。
“恭喜曾大帅,直隶总督一向号称疆臣领袖,朝廷如此看重大人,实在是可喜可贺。”
“哈哈哈,疆臣领袖……”曾九帅一阵大笑,仿佛把这四个字在口中嚼得粉碎,他逼视着乔鹤年,“好巧的嘴,朝廷倒是真没派错人来传旨。那你说说看,燕门巡抚又是什么?”
“这……”乔鹤年一时接不上话。
“国荃,钦差面前岂可无礼,还不谢罪。”曾大帅急得当场断喝一声。钦差是代天子行事,曾九帅的行为若是被御史弹劾,与犯驾无异。
“大哥!你我心知肚明,直隶总督也好,燕门巡抚也罢,为什么给咱们兄弟俩调到这两处,还不是因为这两个官儿是出了名的手下没有兵权嘛!”曾九帅已是气得红头涨脑,转脸又恶狠狠地笑道:“乔大人,想不到你一步登天接了我的缺,今后还要托你多照应我的旧部喽。哦,对了,听说你快马赶到京城,不小心摔了一跤,却捡了个大元宝?”
他连讽带骂,满脸都是鄙视讥诮,乔鹤年却并不看他,面不改色地对曾大帅道:“朝廷还有第三道旨意,乃是密旨,请两位大人移步静室听旨。”说着,他向着曾九帅也一示意。
一听说是密旨,现场的气氛又再次紧张起来。众人都在猜测,这道旨意也许就与那几日两江的乱子有关,不过刚刚封赏曾家,而且官职调动已毕,论理不会再有处分才是。
就在大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时,却惊异地发现乔鹤年笑容满面走到一直站在廊下的古平原身前。
“古东家,你也要一同接旨。”
“我?”古平原也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把自己叫来,混在一群官儿里。乍听此言更是糊涂了,他左右看看,视线所及都是诧异的目光,包括曾大帅,也是茫然不解地看着。
这道连南都藩司、臬台等大员都不能与闻的密旨,却要曾家的督抚二人与一介平民古平原共同来接,这里面的事儿真让在场的人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只能目送着他们进了总督衙门的签押房,又眼睁睁看着两个差役抬进去一大块方方正正的仿佛匾额般,上面蒙着明黄缎子的东西,随后那两人便退了出来。
既是明黄色,必是御赐之物,可究竟是赐给谁的呢,又为什么要颁密旨?这莫名其妙的举动,让庭院里顿时哄开了,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外面乱成一锅粥,签押房里却是一片寂静,几个人各怀心事。乔鹤年是唯一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儿的人,他望着面前的三人,心头大是感慨。
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道:“这是口述密旨,两位大人自然懂得规矩。古东家,你听过之后只字不可外泄,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是,草民自当守口如瓶。”
乔鹤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是一时没有言声。他如此慎重,屋中三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曾九帅心里暗自打着主意,倘若朝廷要追究谋逆的罪名,即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束手待毙。
声音终于响起:“徽州商人古平原,拯两淮盐场于英夷,振大清国威;平两江动荡于初现,保万民生计。其志可嘉,其功至大,朝廷特赐匾额表彰,钦此。”
旨意很短,乔鹤年说完,便走到那立在墙边的木匾旁,伸手拎起明黄缎子一角,像是拿着千斤重物,慢慢地将黄缎扯下。
另外三人的眼睛早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就见黄缎落地,一块硕大的木匾上金漆描着四个大字:
“徽州商王”!
古平原的脑子轰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破碎了,然后又渐渐聚拢在一起。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没错,就是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朝廷御赐的金匾上,字字有如千钧之重。
徽州商王,重在那个王字,既是朝廷赏赐,君无戏言,便等于是封了古平原一个王爵!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其色的曾大帅也怔住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一件事,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他毕竟久历宦海,立刻就品出了滋味,此事不在于古平原以平民之身而蒙王爵之赏,也不在于自己百战功成仅得侯爵之封,朝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给曾家和湘军一个警告,显示用人权柄恩出于上,无论进退、显藏,甚至生死都在朝廷掌握之中,任何人若是想硬争,那就只有求荣反辱。
密旨中的那句平两江动荡于初现,用的更是春秋笔法,看起来上承前一句,说的是洋商争夺两淮盐场引起的事端,实则暗指曾九帅调动兵马意图谋反。想明白了这一节,曾大帅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不胜恐惧的心情伏下了头。
曾九帅的脸涨得如同猪肝,他也看懂了,这是一道比严谴还要厉害十分的密旨,简直就如同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一口唾在自己的面上。他不甘心受辱,却又无可奈何,他明白,朝廷既然对曾家有了警觉,那么朝旨未下之时,必然已经有所布置,或许就在现在,李鸿章的中军官就已经带着人马接掌了湘军的军权。他猛然间想起当日在同庆楼,苏紫轩命人演的那三出戏,伍子胥、岳飞、徐达的面孔一一在眼前闪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向性高气傲的曾老九心里涌上一股悲凉,他木然地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着古平原拱了拱手。
“古东家,三藩之后,异姓不王。我们曾家立下如此大功,却还比不过你的功劳,今日你才是大喜之人哪。”
古平原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脸上似悲似喜,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自己被革去举人功名,今生今世本不做庙堂之想,却乍然间得了人臣所能企及的至高爵位,这是做梦吗?做梦也不会梦到这样离奇的事情。走出这个门口,说与人听,谁会信呢?自己可就真的成了疯子了。可这样疯狂的事情眼睁睁发生在面前,究竟是谁疯了呢?
“古东家,这是前所未有的异数,是朝廷恩出格外的封赏,你还不谢恩吗?”乔鹤年看着眼前三人脸上的表情,真如同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古平原这才仿佛惊醒,僵着身子深深叩下头去:“草民叩谢天恩。”
乔鹤年轻咳一声,字斟句酌地说:“朝廷命本官来宣密旨,自有一番道理在。古平原蒙赐此匾,是朝廷表彰他在商人中出类拔萃,为大清争了口气。可是毕竟王封太过招摇显眼,一旦公之于众,必引物议哗然,故命督抚二人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此名号古平原只能存之于心,不可泄露于外。至于此匾,过目之后由本官处置。”
说着,乔鹤年打起火折子,将火苗凑到木匾上,那上面刚刷过几遍桐油,见火便着,瞬间将匾笼罩在一片火焰黑烟中。
屋中的几个人心头一片茫然,呆呆地看着那块匾,火光跳跃闪动,火舌一卷那个王字渐渐消失在火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