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说准了吧,曾九帅真的要反哪。”坐在帘后的慈禧望着御案上那厚厚一摞,从山东、浙江巡抚衙门还有两江大小官员处报上来的文书。事情已经过去十天了,真相也都大致明了,不好办的是如何善后,军机大臣商议多次仍是不得要领,只好恭请圣裁。
慈禧一向觉得逆匪既去,湘军便是她的儿子同治小皇帝的最大威胁。此番曾九帅意图谋反,虽然反迹不彰,可是毕竟露了马脚,更加让她坚信了对湘军的看法。
“可是这一次却也看出了曾大帅的忠心,他宁死都不肯被人裹胁兴乱,足见忠诚老实。”慈安却始终记得当初先帝许的那个愿——平逆匪者封王爵,对于没能遵照先帝遗愿封赏曾大帅,她一直以来都有些觉得亏欠了曾氏与湘军,仿佛过河拆桥,自己就先有不是,所以她主张对湘军以安抚为主。
恭亲王与诸位军机大臣没一个主张重处湘军的,原因无他,把湘军逼反了,谁来平叛?又有谁敢保证平叛之人不是下一个湘军,这样反反复复,非把大清折腾亡国了不可。
“那也不能装糊涂不理啊。唐末皇权扫地,藩镇割据,不就是因为中枢软弱可欺,如今朝廷要是一味退让,反倒容易撩起这些封疆大吏的不臣之心。”
慈禧的话倒也是另一番道理,非但驳不得,而且还轻忽不得。殿中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慈安打破寂静,她先夸赞起一人,“那个姓乔的两淮盐运使真是忠臣,听说他在马上不眠不休,吃喝都不下马,从两江一口气赶到京城报警,马进崇文门,人便摔了下来,可有此事?”
“禀母后皇太后,确有此事,乔鹤年得知湘军异动,即刻便赴京城示警,没有半点耽搁。”
“难得,难得,这都是国家平日养士之德,所以我说人才要作养,不能作践。”慈安缓缓带入正题,“曾大帅大才槃槃,他不变心,湘军上下谁想反都没用,这次的事儿就是明证。实话说,他打下南都已有不少时日了,朝廷始终不提封爵之事,也确实有点那个,难怪湘军上下有怨气。妹妹,你说呢?”
“姐姐说得没错。”慈禧眼见大殿中人都是不愿严处湘军的,自己也不能违逆众意。这是她一向的手腕,既然朝廷都敬慈安太后,那么自己也敬,这样只要将慈安握在手心里,也就等于将朝廷上下都收服了。
恭亲王如释重负,指着御案上那支金皮令箭道:“母后皇太后所言极是,一晃儿十余年,谁也不知道这大令遗失在外,今一出现,便帮助朝廷挡了一灾。据山东巡抚阎敬铭说,传令之人飘然无踪,焉知不是上天保佑我大清。”
秉国亲王如此一说,剩余军机大臣自然要跟着凑趣颂圣,慈安笑容满面,慈禧虽然也跟着笑了,心里却在冷哼:“老六你别打马虎眼,你是议政王,总掌军国大事,金皮令箭不知何时被人调包,你居然推在神仙身上,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该担的处分都抵消了,天下就数你聪明。眼下不跟你算账,等对景儿那日叫你知道厉害。”
她这样想着,面上却一点没露,反倒沿着这个题目说了下去:“要我说,这次能弭大乱于无形,剪恶逆于初萌,有个人更是功不可没。”
慈安知道她要说的是谁,“可是那个古姓徽商?”
“正是他。前番朝廷丢人丢到家了,英国人一瞪眼,咱们什么话都不敢说,乖乖地把本该逐年赔付的银子一股脑都给了人家,连国库都搬空了。”慈禧不动声色刺了恭亲王一句,接着道,“可是这姓古的真有本事,居然能让英国人认输服软,又把银子送回了国库。一个生意人给咱们大清国争了脸面,这可是饱读诗书的满朝文武都做不到的事儿。”
这话一出口,军机大臣们特别是掌管总理衙门的恭亲王红头涨脑不言声了。
慈安觉得她说得稍有些过分,可是理儿上又挑不出毛病,忽然想起一事:“这个古平原是不是就是贡茶兰雪的茶商啊?”
“就是他,不怕姐姐笑话,这天下第一茶还是我赐给他的呢。”慈禧就是要引出这句话。
慈安果然点头道:“你看人毕竟赏鉴不谬,此人生意做得是好,连英国人都被他赢了去。”
“何止如此。”慈禧生平最恨洋人,古平原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合她心意,她拿起一封同文馆翻译出的文书,“姐姐你看,这是英国领事给咱们发的抗议。”
“英国人的抗议?!”慈安吃了一惊。
“别急。这里面啊,除抗议湘军意图刺杀英国怡和洋行的大班外,还对古平原大加赞赏,感谢他舍命相救。因为古平原的义举,英国人此次便仅限于文书抗议而已,不会有实际的报复。”
慈安闭了闭眼,抚着胸口:“看来这洋人也分得清好赖,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
“所以古平原这功劳可大了。想想看,要是英国人无端被杀,只怕曾大帅也无法平息此事,既然不能回头,就只有一反到底。”慈禧说道,“如果洋人误会是朝廷看管不严,以致私纵盐丁杀害洋商,那么曾九帅就可以与洋人联手,这样一来,岂不是势不可当?今日的殿上,只怕又是另一番景象,咱们还能从容议事吗?”
慈安深以为然地点头,她站起身,歉然一笑:“这么说,我得去菩萨前敬一炷香,感谢上苍保佑,保我大清免遭奇祸。妹妹,我一听到险些惹了洋人就心惊肉跳,既然你也不打算重处湘军,那么余下的事儿你和老六商量着办吧。总之,我就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众人恭送慈安太后进了内宫,恭亲王道:“此事其实也议得差不多了。湘军都听曾大帅的,他能不生异心,旁人也就闹不出什么事儿来。朝廷最好是以不变应万变,免得又节外生枝,激出事端。臣等的意思,既然不重处,那便干脆给曾大帅一个面子,索性不给处分,他必定会感恩戴德,全力约束部属、整顿湘军,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儿发生。”
慈禧见他想匆忙议决此事,知道曾大帅与他私下必有书信往来,或许已经有了成议。她心里又是一声冷笑,心道:“老六啊老六,你以为垂帘听政就只是摆设吗?趁早别妄想!”她并不答话,而是一伸手,要过曾大帅日前递来的奏折,不紧不慢地一行行看过,微微点头:“按这奏折所言,曾大帅倒是很识大体,依我看,朝廷不可凉了功臣之心,那个迟迟未给的封赏,就借此机会给了吧。”
雷霆未下,雨露却至,慈禧这句话一出口,几位军机大臣都当自己听错了,不约而同地瞠目望着珠帘后面。
慈禧展颜一笑,接着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立过功的都该赏,生意人也不例外。正好用他来教训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曾老九,也让这些仗着平灭逆匪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封疆大吏们知道知道好歹,懂得什么才是朝廷的规矩。”
李钦在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喉咙像火烧一样,不自觉地喊着:“水,水啊。”
边上真的有人递过一碗水,李钦刚要伸手接过,肩膀处传来剧痛,他张口大叫一声,这才回忆起,自己被刘黑塔打伤了,他伸手一摸,伤处已经包扎上药。李钦晃晃悠悠站起身,就觉得立足不稳,他踉跄走了几步,发现并非错觉,自己正是在一艘大船上。而且这不是寻常的船,是洋人的铁壳火轮船,上面两根粗大的烟筒正在冒着黑烟。
他举目四望,只见极远处有一条黑线,这条船正在远离大陆而去。回过头就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看着他。
“我、我这是在哪儿?”
“还用问,在船上呗。”边上有人答话。李钦转头看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里拿着个碗,方才就是他送水给自己喝。
李钦不明所以,挤出一丝笑容:“我怎么会在这儿?”说着口渴的感觉再次袭来,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拿碗。
那老汉却将碗挪开了,他看着李钦迷惑的目光,站起身来,目光忽地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人。
“有人让我转几句话给你,既然你醒了,就先把话听完,再喝水也不迟。”
李钦咽了口唾沫,望着他没言声。
“你的伤是刘大爷打的,他说,你害他瘸脚,他废你一条胳膊,彼此扯平。至于那些命债,统统交给古东家处置。”
刘大爷说的肯定是刘黑塔,这么说眼前这些人是古家派来的?李钦心里怦怦乱跳,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这才想起是在船上,根本无路可退。
“其余的话,就都是古东家的了。说之前,我先告诉你,这船上的人都是干什么的。”那人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两淮盐场的盐丁。怎么,李东家真的认不出了?”
李钦顿时一愣,他从没把这群盐丁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盐丁不过是为李家赚银子的狗而已,他哪里记得住这些人的长相。
“你不认得我们,我倒认得你,当初在盐城修海塘,因为你逼催工期,盐丁可死了不少人哪。”
“那……我……”李钦环目四顾,见人们都怒目而视,他嗫嚅着。
说话的人自然就是辅王杨福庆,他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要不是因为你使诈算计洋人,咱们还到不了这条船上呢。也算是歪打正着救了这许多盐丁的性命,那笔账两清了。”
古平原知道曾九帅不会放过这些盐丁,而且他也知道白依梅一直想给盐丁找个活路,正好借着救了约翰大班的机会,向洋人提出,将两淮盐场的盐丁全数“卖”给洋人,装船运到国外,依然是做苦力,却不再是罪孥的身份。
这笔生意对约翰大班来说是求之不得,怡和洋行在美洲大陆的种植园正缺少大批劳工。古平原与他谈妥了价钱,将身价银一分不少地交给了盐丁。
“古东家对我们说,与其留在大清被官府慢慢折磨死,不如远走高飞,到哪儿不能讨个活命呢?他说得再对不过了,实实在在为咱们找了一条出路,一条清妖再也奈何不得咱们的出路。”杨福庆长出一口气,“临上船前,古东家把你交给我们,他说,你背负的那些血债,别说杀你一次,就是三次、五次,碎剐凌迟也抵消不了你的罪戾。你可以逆人伦、灭天理,古东家却不能做你那样如同畜生一样的事。既然天道好还,那就让上天来惩罚你好了,也免得脏了世人的手。不过古东家还是对你略施薄惩。当初京城李家陷害他,将他流放关外,如今他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你流放到万里之遥的海外,由着你自生自灭。”说着,杨福庆从身边人的手上拿过一对白玉瓶,塞到李钦怀里。
“这是古东家给你的。”杨福庆轻蔑地说,“他说这本来就是你的,终于等到还给你的这一天了,就当作你在海外活命的本钱吧。”
李钦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一对白玉瓶,是他在古平原成婚当日送去的贺礼,后来又借此狠狠羞辱了古平原。他怔怔地瞪着那对瓶儿,就像看着上天给自己的最大的讽刺。
“流放……我竟然,也成流犯了!”他喃喃地说着,忽然失态地仰天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淌了出来,仿佛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个笑话,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