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3
赵之羽2026-07-24 14:317,778

找到苏紫轩一点都不难,她就像是在特意等着古平原来找她。反倒是古平原一见面,便怔住了。

苏紫轩穿的竟是女装!

古平原是第二次见她身着女儿衣裳,上次在醇王府,不过宫女打扮,便已惊为天人。如今的苏紫轩穿着一件上好丝绸的纯色百褶裙,斜斜地用金丝银线绣出了花纹,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胭脂红的宽腰带勒紧,纤腰盈盈一握,显出窈窕身段,外披一件锦缎里子紫貂毛的披风,给人一种清雅不失华丽的感觉。她的辫子散开松松挽了个云髻,乌黑的头发披在秀丽的双肩上,眼波流转,指顾倾城,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古平原只觉得双目闪烁如星的苏紫轩款步向自己走来时,唯有用月华掠过水面才可以形容,当她走到面前,自己竟然忘了早已想好的话该怎样开口。

“恭喜你。”苏紫轩先开口,想不到说的竟然是这三个字。

“你……”古平原迟疑了一下,“我没有喜事,来此倒是为了一件愁事。”

“你发愁的事儿,也许正是别人欢喜的事儿呢?”苏紫轩嫣然一笑,“岂不闻,几家欢喜几家愁。”

“只怕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古平原冷然道,“你一定要将这刚刚平定的大清江山搅个天翻地覆,就只是为了报仇?那要白白搭上多少人的性命!”他忽然一阵气馁,“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肯放弃,你胆子大到敢下毒行刺当朝太后,敢勾结西征军陷杀王爷,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你说得对,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了。”苏紫轩轻轻说。

“可你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人,他们也有一家老小也有喜怒哀乐,受尽了苦难也不过是为了活着而已,你却要掀起这样一场大乱,让他们家破人亡,陷身于痛苦中,你就真的忍心吗?”

“如果我有心,也许会不忍吧。可是当我家破人亡,决心复仇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心挖了出来,用它祭祀了我的阿玛和全家。”苏紫轩的回答让古平原顿时哑然。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苏紫轩又向古平原靠近一步,近到古平原可以闻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处子幽香,这让他的心跳顿时加剧了几分。

苏紫轩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古平原,道:“我从小到大没有钦佩过任何人,可是你的坚韧与智谋都超出我的想象。你知道吗?当我最后一次帮着李钦设局,让他动用户部欠洋人的赔款来对付你时,其实在我心里,并不认为李钦会赢,只因为他面对的人是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破解自己出的这个难题,但是在出题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明白,这并不能难倒你。你总会想出办法来赢的。”

苏紫轩犹豫着,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很敬佩你。”

四喜惊讶得差点把手中捧着的书箱落在地上,她张大嘴看着,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从小姐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

“那又怎样,能让你听我一言相劝吗?”古平原反问道。

苏紫轩一笑摇头:“不,恰恰相反,因为我敬佩你,所以你才能听到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话。”

她走得更近,近到几乎与古平原之间没有一丝距离,微微仰头直视着他:“你已经大仇得报,今后难道要以追逐蝇头小利,埋首算盘秤杆终老此生?你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不该只是个生意人。你可以与我一起走这条路,你和我……”

古平原一颗心跳得仿佛从腔子里冲出来,他望着苏紫轩的明眸,感觉到如果此时伸出手臂搂住她,她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四喜睁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敢相信面对绝色倾城的苏紫轩,古平原竟然在片刻犹豫之后,轻轻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苏紫轩的身子在短暂的僵硬后,便放松下来,她摇摇头,苦涩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是啊,这样才是你。”

“我其实很想要你。”古平原坦然道,“但是我要不起。只要想到要付出的代价,就算是再美丽的苏紫轩,也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为了天下人而不敢要自己想要的,你太傻了。”

古平原看着她,眼光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柔和起来:“苏姑娘。”

苏紫轩一震,缓缓望向古平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自己。

“你以为我是在救天下人,其实我更是在救你。”古平原说着自己的心里话,“如今在金山寺出家的那个人,他在大彻大悟后,曾经告诉我,他抛妻弃子,用了二十年去报仇,最知道仇恨是什么滋味,它可以让你失去人性,让你食不知味,睡不安寝,让你时时刻刻像被毒蛇噬心般痛苦,到了最后,世间的一切对你而言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就只剩下报仇,你甚至都不愿早一点去做这件事,因为你知道,一旦大仇得报,剩下的就只有让人无法忍受的空虚和无力。复仇之后你唯一剩下的,只有被仇恨这头猛兽嚼吃殆尽留下的渣滓。”

苏紫轩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明白,古平原说的都是真的,这正是她在经历着的。

“李家父子先后被仇恨驱使,做出的事受世人痛恨唾骂,自己亦受果报,现成的报应在眼前,难道还不能警醒你吗?”

古平原用复杂的眼光看着苏紫轩,那目光中既有爱怜也有愤怒,还带着几分关切与担心。他最后说:“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真该好好想想这八个字。此时回头还不晚,要真是一意孤行造出无边杀劫,那在我眼里,你连李钦都不如。”

苏紫轩的心猛然一抖,抬头见到古平原已经转身离去。她张口欲唤,却终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古东家……”古平原走出不远,身后传来呼唤,是四喜追了上来。

“我告诉你一件事。小姐其实给曾九帅献了一条计,让他去杀洋人,这样就能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古平原吃了一惊,仔细看四喜不像是在说谎,忙问道:“得罪洋人岂不是大忌?”

“不,是将罪责推在朝廷一方。曾九帅要派兵连盐丁带那个约翰大班一起杀死,就说是盐丁们不满朝廷在竞买一事上偏帮洋人,意图将他们交给洋人做苦力,所以含愤行凶。”四喜三言两语交代清楚,“至于那个李钦,小姐找到他,让他想办法在洋人进上海之前,在松江府的客栈住上一夜,以此作为衙门不抓他的条件,李钦一口便答应了。”

四喜魂不守舍地回来,苏紫轩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四喜呆呆地看着她,苏紫轩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都告诉他了?”

四喜跪了下来,满脸都是凄惶。“这是我第一次违背小姐的话,可是我真的觉得古平原说得对,仇恨噬心,那不正是我日日看到小姐痛苦的原因吗?咱们放弃吧,不要再想报仇的事儿了,好吗?”

苏紫轩咬着下唇,喃喃地自言自语:“我本来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所以我对世人毫不怜悯,我本来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所以我宁肯不做女人。可是……”她闭上眼,如玉的手拭去眼角的一滴珠泪。她也分辨不出此时心中是何滋味,是因为古平原拿李钦与自己作比而难过不甘,还是因为古平原的话让她看见了仇恨带来的结局而心旌摇动,又或者是因为她终于发觉自己在下一盘太大的棋,棋盘无边无际,大得让人心生恐惧。

“走吧!”苏紫轩勉力收回心神,忽然轻叱一声。

“走?”四喜茫然道。

“该去给山东巡抚看看这支金皮大令了。”苏紫轩目光冷硬,仿佛蕴着寒冰一般。

“小姐,不要……”四喜身子一软,低声哀求着。

古平原赶到松江府的客栈时,客栈中两伙人正在争吵,一看见古平原,两方都停了下来。

“古先生?你来得正好。”约翰大班紧紧皱着眉头,怒气冲冲道,“我已经满足了你提出的一切条件,你不能把这些盐工派来羞辱我,这不是文明人的做法。”

古平原视线一扫,并没有看见李钦,倒是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二十几个盐丁,为首的正是那日在南通海塘工地上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杨福庆。他当然不知此人是大泽军的悍将,却明白他是众盐丁的首脑,于是一步跨过来问道:“你们是接了谁的命令来此?”

自从古平原在海塘意外地没有揭穿真相,杨福庆等人起初都是迷惑不解,后来他们慢慢从看守盐场的清军口中得知,将僧格林沁的铁骑从山东引到寿州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后来又发觉古平原暗中用大笔银子买通盐场守卫,给盐丁及其家眷买米买药,添柴添衣,心中芥蒂不知不觉已是消了大半。直到月前,张皮绠告知杨福庆,说白依梅临死前将烈王遗孤交与古平原抚养。杨福庆这才可以肯定,即便烈王之死与古平原有所牵连,那也一定都是误会,烈王妃死前与他已经冰释前嫌,否则怎么会将唯一的孩子,这个朝廷欲得之而后快的陈姓后人交给古家,而古平原敢于担下这个掉脑袋的责任,更是足证此人的肝胆,绝非无义小人。

当然,此时不能深谈,杨福庆只是很干脆地回答道:“也不知清兵吃了什么药,忽然关起了一批老少,让我们到这儿找洋人要回一万两的欠款,拿银子回去赎人。”

古平原一听就都明白了,这都是下好的套儿,杨福庆等人就算有所怀疑,可是人在矮檐下,生死操于人手,不得不来要债。至于约翰大班,无理尚要搅三分,岂能受他一向瞧不起的清国人如此无端勒索。

一个伸手就要银子,一个绝不肯给,当然会大吵特吵,引得客栈中掌柜伙计和众多投宿客人在旁围观。古平原心知危险正在迫近,也顾不得多解释,拱手抱拳道:“约翰先生,眼下有人要杀你,还要嫁祸给这些盐丁,你们不赶快离开,都会有杀身之祸。”

约翰大班并不相信,匪夷所思地摇着头,“这里离上海已经不远了,又是在府城中,哪里会有杀人放火的事情,你说的未免太离奇了。”

杨福庆却相信了,他是在血海中打过滚的人,对于危险的嗅觉本就超出常人,早就觉得事情不对,忙问道:“古东家,究竟是谁要陷害我们?”

“你们只不过是替罪羊,他们真正要害的是洋人。他们不死,你们就不会有事。听我的,带上洋人马上赶到上海,到了租界里就安全了。”

“好!”杨福庆此刻对古平原言听计从,将手一摆,不顾约翰大班等的抗议,将他们架起来就往客栈外疾步走去。

刚一来到院中,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不知从何时起,院子里无声无息地站了一排戴着面巾,手拿强弓硬弩的黑衣人,院墙上每隔三尺也蹲着一人,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了众人。

恐怖的气氛布满了整个客栈,人们眼睁睁看着,在檐角灯笼的反光下,那些锋锐的箭头闪着寒光,似乎能听到松弦后利箭破空袭来的尖啸。

杨福庆久历战阵,一望之下便有所察觉,小声对古平原说:“他们拿的都是湘军的装备。”

“嗯。”古平原自然心里有数,却没想到曾九帅这么快就下手了,手心顿时攥了一把冷汗。奇怪的是,明明这些人已经布好了阵势,却迟迟不动手,仿佛在等着命令。古平原再不迟疑,踏前一步刚要说话,却听对面一个又高又壮的人先向他一指,抢先说道:“你出去,其他人都给我留下。”

“为什么单放我一个?”

“还啰唆什么,不出去难道要留下来等死?老子可要命人开弓放箭了。”那大个子喝道。

“鲍军门?”古平原仔细辨认着,忽然一口叫了出来。

“哦,这……”那大个子一下子愣住了,犹豫了一下,干脆摘下面巾,正是掌管湘军马步重兵的提督鲍超。

“古东家,你怎么会搅到这里来?”他皱着眉头,不情不愿道。

“这些人犯了什么罪,即便有罪也有官府捕快抓人,为什么要出动湘军精锐,还要大人亲自到场?”古平原不答反问道,边说边看向约翰大班,只见他眼中已是露出恐惧,就是傻子也明白,摆出这个阵势,那是冲着赶尽杀绝来的。

果然鲍超不耐烦道:“你赶紧走吧。我给你透个底,这客栈里的人一个不留都要杀光。我放你已是很大面子了,你要守口如瓶才是,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一听这话,客栈里的人吓得两条腿抖似筛糠,胆子小的眼睛一翻便吓晕了过去。

古平原赠金还刀,在湘军中早有美名,再加上这一次狠狠打灭了洋人的嚣张气焰,更是让这些军汉觉得异常痛快,所以鲍超很是欣赏他,觉得这个人讲义气,有本事。他今天带队来此本应“寸草不留”,却发觉古平原也在其中,不忍心冲他下手,想放他一条生路。

谁知古平原并不领情,望着满院蓄势待发的箭矢,他先让人都退到屋中,自己转身堵在门口,面沉似水道:“鲍军门,你不要被人利用了,我知道你当年曾经卖妻投军,发达之后又赎回妻子,从不嫌弃,是个重情义的人。你想想看,一旦谋反不成,你的妻子将受到怎样残酷的对待,就算谋反成功,你的这些老弟兄又能活下来几个,他们本可以安享太平富贵,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拖到战场上,面对这不测之祸?”

古平原说得有理有据,湘军本来就是湖南的农夫百姓招募而来,百战功成,早已厌战,如今又要反朝廷,更是心里七上八下,听到这个话,顿时便有人手上松了劲儿,彼此侧头互相瞄着,交换着目光。

鲍超焦躁得浑身出汗,他怒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从怀中拽出一柄短把洋枪,顶在古平原脑门上,闷声道:“你让是不让,不让,老子杀人不眨眼,崩了你再进去也是一样。”

古平原站直身体,低沉地说:“军门大人,我若让开,今日虽可保性命,却难逃来日的这场乱劫,那不也是一样吗?”他的眼睛亮如秋水,对着鲍超那恶狠狠的目光,丝毫也不肯退让。

鲍超咬着牙,腮帮的肉在抽搐着,手指越扣越紧,只要再使出哪怕一点点的力量,子弹就会立时打穿古平原的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曾九帅身下像安了弹簧一样,一下子从虎皮大椅上跳了起来。他紧走两步,低着头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探报。

“山东巡抚管辖的所有兵马,于日前集结在两江与山东交界的各处关隘、路口,就连水道狭窄处,也都在岸上用洋炮进行封锁。”

“集结后不是开往河南,而是堵住了两江通往直隶的要道,你说的与他们应该做的为什么恰恰相反?!”曾九帅惊怒交加,一双眼珠子几乎努了出来。

“小的不敢谎报,实在是各处打探都是如此,大人不信,可以叫其他探马来问。还有一件事,小的探知,阎敬铭如此紧急布置,是因为受到了皇上的直接调遣。”

“什么叫直接调遣?”

“听说……听说是接了一支金皮令箭。”

这一声回答像重槌一样砸在曾九帅的心口,他倒退了两步,颓然坐回椅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朝廷的诡计?难道说苏紫轩根本就是朝廷派来的人,只为将湘军诱反,好让朝廷找到光明正大除去湘军、除去曾氏弟兄的理由。”他激灵打了一个冷战,不敢再往下想。

他就这样出神地坐着,直到有人来到近前,轻轻唤了声:“九爷。”

曾九帅抬起头。眼里顿时放出光来,“是薛师爷啊,你从我大哥那儿来吧,他是不是有话让你带给我?”

薛师爷摇了摇头,曾九帅将身子前倾,追问道:“真的一句话也没有?”

薛师爷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了过去。

“曾大帅只吩咐我给九爷带本书来,请您在处置军务之余,有空翻翻看看。”

“哦?”曾九帅茫然地接过来,原来是本《汉书》,他随手一翻,发觉在一页上夹着枚书签,正是年幼时大哥带着几个兄弟读书,亲手采来蒲草为他们做的。自己的那一枚,早已不知所踪,想不到大哥居然还留着。

他胡思乱想着,目光扫到书页上的字,原来却是《李广苏建传》,恰恰正是“苏武牧羊”的一段,还用细笔勾了几行字。

“子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曾九帅喃喃读着,他明白了,这是大哥对自己最严重的警告,曾大帅宁死也不会背负谋朝篡位、弑君背主的骂名。

山东既然有了准备,奇袭已然无望,很快淮军、楚军便会得到消息,湘军便会陷入包围之中,尝尝四面楚歌的滋味。就算能支撑着打下去,胜算也不过一半而已。更何况曾大帅要是自尽,湘军上下都要哗变,那就连打都不必打了。曾九帅一念及此,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坐下。

“来人。”他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传本抚的命令,撤去一切布置,所有军卒即时回营,天黑不归营者,按违抗军法处置。”

薛师爷松了一口气,他毕竟与曾家休戚与共,明知不该说,却还是提醒了一句。

“九爷,你这一番大张旗鼓,虽然悬崖勒马,可是朝廷岂肯善罢甘休,至少也要给朝廷一个不来两江查办此案的台阶下啊。”

“这简单,我已经想好了。”曾九帅用阴沉的语气道,“两淮盐场的盐丁本是逆匪旧部,自被俘之后便不甘失败,此番有谋反异动,故此本抚派兵镇压,为防盐丁逃窜侵扰各方,所以在两江各处戒严搜捕。特别是南都城,担心盐丁潜入谋害朝廷官员,所以派兵在各处衙门严加防范。薛师爷,你看这么说可好?”

薛师爷一听便懂,虽然于心不忍,却也别无良策,最后只能默然点了点头。事败推在盐丁身上,这必然是曾九帅早就想好的,不然不会随口说出且严丝合缝。只是为此要有一番大杀戮才能弄假成真,塞住朝廷的嘴,那成百上千的盐丁便糊里糊涂做了替死鬼。

“你回去转告我大哥,就说我几日内便登门请罪。”曾九帅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昔的冷酷。

客栈里的人犹如在鬼门关里打了一个转,明明已经一脚踏了进去,却又被拉了回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飞马传令,鲍超听完后脸色阴晴不定足有移时。客栈中的人惊恐不安地望着他,生怕从他的嘴里听到可怕的命令。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鲍超最后竟然命令所有人撤了出去,临走时看了古平原一眼,伸了伸大拇指,咧着大嘴道:“古东家,论义气我是早就服了你了,论智谋那鲍某更是拍马也赶不上,想不到今天你居然连这副胆子也让我服了。没说的,此番回去朝廷若不要老鲍这颗脑袋,我一定请你吃酒压惊。”

鲍超带人一撤,众人立时把古平原围在当中,真是拿他当了救命菩萨。大家心知肚明,要不是古平原阻得一阻,根本等不到有人来传令,片刻之间客栈中人就要被杀得干干净净。

“古先生,你是上帝派来的侍者,多亏了你救了我们的性命。”约翰大班不断在胸前比画着十字,随即恨恨道,“我明白了,那个李钦是与他们勾结在一起的,不然不会硬是劝我在此住上一晚,而他自己却跑得无影无踪。”

古平原点了点头,“约翰先生,你明白了那就再好不过,希望你今后能和大清商人正正经经地做生意,那些包藏祸心的人,你和他打交道早晚会吃亏的。”

“是、是。”约翰大班连连答应,“古先生是真正的绅士,是值得信赖的人,这一次我欠了你很大的情,今后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生意伙伴。”

“那好,眼下我就有一桩生意,希望你能答应下来。”

“什么生意?”约翰大班一怔。

“人命!”

李钦并没有像约翰大班说的那样“无影无踪”,他甚至没有走远,就在半条街外注视着。当他见到古平原出现时心头大喜,期盼着鲍超能将古平原也一起杀死,方解心头之恨。可是等了大半个时辰,湘军居然无声无息地撤了出来,李钦这才觉得大事不妙。

若要灭口,自己当然首当其冲,于是他慌不择路地向松江府外的野地匆匆走去。他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先往京里刑部投书一封,将古平原与烈王妃和肃顺女儿扯在一起,这两桩案子就是不死也要扒层皮,自己躲在暗处看过古家的下场之后,便可以心满意足地远走高飞了。

他正在心里暗自盘算如何从渡口搭船前往天津卫,找到当年学生意的洋行,想办法弄到一笔钱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冷哼。

李钦身子一颤,举目向前看去,就见从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树后转出一男一女,这两人他都认得,一个是古雨婷,另一个却是刘黑塔。

李钦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他回身想逃,一不留神长衫下摆挂在野蒿上,将他扯了一个跟斗,还没等他爬起身,刘黑塔拐着脚已经走了过来。

他指着自己的脚,恶声恶气道:“天叫你落在老子手上,你还有什么话说?哼,你要还的血债太多了,光我常家的债,你这一条命就不够还的!”他边说边将早就拎在手里的九节链子鞭举了起来。

李钦腿发软竟站不起来,屁滚尿流地手脚并用向后退去。刘黑塔步步紧逼,像看落入夹子的老鼠一样看着他,目中喷着怒火。

“你不能让他杀我,我可是你的弟弟,你不能眼看着我被人杀了吧?”李钦情急之下向一旁的古雨婷恳求道。

“弟弟?”古雨婷一声嗤笑,接着啐了一口。

“你真是丧尽天良,杀了我娘、我二哥、我那还没出世的侄儿,然后居然还有脸跟我提弟弟这两个字。我可是一想到就恶心得想吐呢。”

“把我交给官府,让官府来判我的罪,你们不能私刑杀人,不然也是犯了死罪。”李钦情急狂叫。

“这里是荒郊野外,杀个把人埋在地下,等到被人发现时,指不定是几百年后呢。”刘黑塔凶狠地说。他越逼越近,看着李钦恐怖地睁大眼睛,那双眼睛后面的神经已经快绷断了。

“啊!”刘黑塔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手上的链子鞭挟着风雷之声抽了下来。李钦心胆俱裂,避无可避,眼看着鞭子落下来,却是重重砸在他的左臂上,咔嚓一声骨头顿时粉碎,李钦一翻白眼昏了过去。

继续阅读:第272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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