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来做什么!”曾九帅的脸紧绷着,目中露出狞厉,“你要扣下藩库的粮食,又要借戏文劝服我那位老兄,这些本抚都一一照办了,可是却不见半点成效。前几日你又来说,只要两淮盐场落入洋商手中,就可号召天下人起兵推翻腐败无能的朝廷,可是这事儿又被那个姓古的徽商给搅了。哼,你还当自己是诸葛妙计安天下了?拿不出真本事的话,还是趁早像我劝你的那样,找个边陲小镇隐居度日吧。”
苏紫轩静静听着这尖刻的讽刺,等这位江苏巡抚发作已毕,她才款款起身,“何必这样急躁,做这样的大事儿岂有十拿九稳之理,真要是容易,人人都做了皇帝。”
她丝毫不理会曾九帅眼中恶虎一样的凶光,踱了几步来到他近前,忽地一笑:“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空口白话确实难以令人信服,我今天就是来让你瞧一瞧我的真本事。”
“哦?”曾九帅注目于她。苏紫轩将手一扬,身后的四喜咽了口唾沫,只觉得两条腿在微微发颤,胳膊也酸软得难以举起。
苏紫轩回头瞪了她一眼,四喜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前两步,告饶似的小声咕哝了一句:“小姐,还是别……”
“曾大帅,真佛面前不敬假香,这东西到底有何用处,只怕两江之大,也不过区区数人知晓。你来看!”说着,苏紫轩从四喜手里接过那个片刻不离身的书箱,掀开箱盖,将其全部打开让曾九帅看个清楚。
曾九帅起初是好奇,等到看清楚里面是什么,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挺,眼睛牢牢地盯着书箱里面,好似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目光完全被吸了过去,直盯盯地看了片刻,又伸出手去,握起一支金光灿然的尺把长的令箭,仔细掂了掂,又眯起眼睛,冲着阳光细细辨认了一番,这才放回去,慢慢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苏紫轩,用低沉的声音道:“怎么会?朝廷要是知道你手里有这件东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到你,把五湖四海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放过你。”
“看来曾九帅确实识货,知道这玩意儿的轻重。”苏紫轩笑了笑,“你还记得我阿玛是可以剑履不解进出上书房的五大臣之一吧?”
“即便如此,九支大令日日查检,又怎会被肃顺带出一支?”
“调包。”苏紫轩轻描淡写地说,“阿玛给我说过一遍这令箭的样子,我画了样儿,命高手匠人打出,神不知鬼不觉便调换了。”
只讲说一遍,苏紫轩就能依样画葫芦造出支一模一样的令箭,这份聪明让曾九帅也不得不佩服。
这九支金皮大令,是太祖努尔哈赤调兵所用,起初不过是铸铁而成,入关定鼎之后,以五金包裹其上,其中杂入陨铁,在光照之下有石英光华,真伪一望可知,不过个中奥妙只有各省督抚和将军才知道。
寻常军令用兵部大印或者圣旨明发即可,而放在上书房里的这九支金皮大令只有以亲贵督军,又或者有十万火急的情况需要皇帝直接下令调兵时,才可以动用。此令象征着无上皇威,令出如山,胆敢违令者,虽督抚亦可立斩!
自从咸丰三年,传金皮大令命各省勤王抵挡林凤翔、李开芳的北伐军,直至今日掐指一算已经十余年了。眼下汉人典兵,又是自筹军饷,皇帝根本就没有机会使用这九支大令,放在御桌上蒙尘而已,又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其中竟有一支是鱼目混珠。
“灯下黑!谁能料到肃顺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个这么聪明的女儿。看来当年传言他要谋反,并没有屈说了他。”曾九帅的眼珠不停转动着。
苏紫轩只是淡然一笑,她知道这支金皮大令虽然是个死物件,却正在舌绽莲花,向曾九帅描述着一步登天的美景。
“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曾九帅细思片刻,缓缓问道。
“西征军在菏泽一带盘桓不去,剑指中原腹地,意在攻打开封。山东巡抚阎敬铭应调集全部兵马,立刻驰援开封。这支令就是给他的调兵令。”
“全部兵马?”
“对,就连府衙的衙役、驿站的马夫也要调到开封去,而且兵贵神速,要立刻出发,否则就是违令,按律当斩!”
曾九帅慢慢站起身,他瘦高的身躯如同一头秃鹫,凌厉的眼神望着苏紫轩,心中却正在暗自叫好。
苏紫轩把这支大令用得恰到好处,可谓是四两拨千斤。调开山东一省的兵马,直隶便门户大开,湘军长驱直入,单凭丰台大营和西山锐键营的八旗兵根本拦不住这些刚刚在逆匪脖子上磨刀的虎狼兵。只要闪电一般攻入京城,将爱新觉罗一族斩尽杀绝,就算各地巡抚有心勤王护驾,可是木已成舟,没了效忠的对象,那就只有奉曾氏为主。
“可是任你说什么也好,我那位老兄就是不肯反,徒呼奈何啊!”
“你可以先斩后奏!”苏紫轩一口打断,望着骤然回首的曾九帅,她一字一顿地说,“当日陈桥兵变,赵匡胤也是捶胸顿足,埋怨手下弟兄陷他于不忠不义,可是黄袍加身时,他也没脱下来啊。”
“再说,就算你大哥不肯坐江山,不是还有九帅吗?”
曾九帅听完,深吸了一口气,他将手再次放在那支金灿灿的令箭上,感受着从中散发的无可抵御的权力,他闭上眼想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紫轩如释重负地笑了,随后喃喃地说了一句:“还有那个李钦,到了最后,他这条丧家犬也还能派上点用场。”
顺德茶庄里的庆功宴等到五日之后方才举行,起初人们不知道古平原在等谁,直到乔东家风尘仆仆地从码头弃船登岸,还带回了几篓日本的物产,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这么说,那封电报是假的?”郝师爷拍着脑门道。
“电报不假,里面的消息却是假的。”乔东家虽然疲惫,精神却是甚好,在席上笑呵呵地与大家讲着隔海相望的岛国趣事,“他们那里吃的居然是生鱼,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到了生番国呢。”
“然后呢,乔东家也吃生鱼不成?”彭海碗听得津津有味,费掌柜也聚精会神地在听着,他们都有心把生意做到日本国去,恨不得多知道一些倭人的事儿。
“李钦呢,你便如此放过他不成?”乔东家偏偏要卖关子,夹了一筷子酒糟鱼放在嘴里,边嚼边问古平原。
古平原只简单答了一句:“英人最重实利,那个约翰大班尤其如此,此番功败垂成,不会再庇护李钦。衙门的捕快已经盯上他了,国法俱在,他再想跑可没那么容易了。”
“唔。”乔东家也看出古平原似乎不愿循这个话题说下去,便转而笑道,“我此番受古老弟之托东渡扶桑,明白了一个道理,甭管是哪国人,也不管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嘴里说的什么话,只要见到银子,眼睛立时发光。我到了横滨电报局,找到译电文的那个日本人,将一千两雪花白银摆在他面前,他的眼珠都快掉了出来,我说什么他便记什么,真比养熟的八哥还听话。”
众人哈哈大笑,王孔也道:“古东家这招虚虚实实,也难怪那个约翰大班要上了恶当。他不知地理,压根就没想到,云贵山多路陡,这么短的时间内,马队不可能赶到大清与印度接壤之地。”其实古平原只是吩咐王孔将马队带到江西一处偏远无人的草场,便歇脚等信儿,别说印度,根本还在两江地界。约翰大班始终不明内情,否则真要气得吐血。
“老弟,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招围魏救赵耍得洋人团团转也就罢了,毕竟那是咱们老祖宗的玩意儿,可你居然还能想到造了一封假电报,来了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真是想破老哥哥的头也想不出的法子。”郝师爷换了一杆新烟袋锅子,吧唧吧唧连抽几大口。
一旁的常玉儿笑道:“郝大哥,我听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古平原看着妻子也笑了:“其实是一回事儿。洋人用电报来对付咱们,咱们也用电报来回敬他们,不就是新鲜玩意儿嘛,用得早不如用得巧。”
“好!东家这次真是让咱们大清商人扬眉吐气,这些年受洋人的鸟气都出了个干干净净!”众人七嘴八舌,个个叫好。
“大哥,我敬你一杯。”古雨婷走上来,捧着酒杯,神情欢喜间带着些难过,“二哥生前与我闲聊时说过,你曾对他说,早晚有一天会做天下的生意。他说到了那一天,一定要好好祝贺你。如今你真的做到了,他却不在了,我替他敬一杯酒,帮二哥还了这个心愿。”说着,古雨婷的眼泪滴在酒杯中,她举杯一饮而尽,拭去泪水笑着看向古平原。
常玉儿心疼地过去搂着她,刘黑塔在旁默默无言地也干了一大碗酒。
古平原脸色苍白,心里猛一下刺痛,二弟要是活着,眼下不知有多高兴,还有母亲、常四老爹、胡老太爷、白老师……当然还有白依梅。古平原无法再想下去,他也举起手中的酒杯和着泪水饮下杯中酒。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郝师爷是个达观人,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忙道:“咦,曾大帅说,他今日也要便服来此嘛,怎么此刻还不见人影?”
“曾大帅日理万机,说说便是,岂能来这茶庄做客?”彭海碗一哂。
“那你有所不知,曾大帅可从未食言,我跟你打赌,他说到便一定会来。”
“好,赌什么?”两个人有意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正在这时,外面果然传来砰砰的叫门声。
“嘿,赌注还没下,我便赢了。都别动,”郝师爷喝住伙计,“我去开门。”
大家真的以为是曾大帅到了,立时肃静下来,古平原等人都迎了出去。等打开门一看,众人都讶然不已。
的确是总督衙门的人,而且大家都认得,正是薛师爷。可是他却与平日大有不同,身上沾了泥渍,像是在哪儿绊了一跤,头上也磕破了,血迹都还没擦拭。特别让人注目的是薛师爷的神态,又惊又怒,眉目间还带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薛大人,你这是从何而来?”古平原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赶紧把薛师爷迎进来。薛师爷边往里走还不忘回头嘱咐:“关上大门!”
稍一喘息,薛师爷开口便道:“事急来投,古东家莫怪。眼下的事儿实在出乎意料,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郝师爷到底在官府做过事,闻言大吃一惊。薛师爷是总督衙门的幕客,天大的事儿也有曾大帅担待,可如今居然口出此言,且是慌不择路跑来这里,莫非是……
“曾大帅出了什么事儿?”古平原已经一口问了出来。
“不知道,总督衙门被兵围了。我今日傍晚携旧友去桃叶渡书肆一同访书,等回来时衙门四周已经布满了兵。还好我见机得快,没有被他们发觉。”
“谁的兵?”郝师爷问的也正是众人最想知道的。两江地界如今是湘军的地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曾大帅,难道不怕湘军将他剁碎了喂狗?
然而薛师爷带着恐惧的回答,让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冷战。
“是曾大帅的弟弟——曾九帅的兵。”薛师爷一声叹息,“他这是想、想……”
“他想举兵造反,但是曾大帅不会同意,便索性先干了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不怕曾大帅不吃下去。”古平原一下子就猜出了曾九帅的用意。
这真是天大的事儿,旁人不必说了,就连乔东家与王孔这两位远客,一想到此事将带来的严重后果,想到天下又将变成战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景象处处重现,饶是他们胆大多计,也不禁脸色煞白。
“这事儿不能拖,时间一长非闹出大乱子不可。要是驻防将军或者藩司、臬台被害,那朝廷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薛师爷万万没料到,一向视长兄如神明的曾九帅会忽然变了性儿。他来时的路上也曾想过向朝廷示警,可是旋即想到,这样一来岂不等于是帮了曾九帅一把,要是朝廷认定了湘军谋逆,那事情就万难挽回了。
“兄弟阋墙,这次的事儿真是糟不可言。唉,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本事,居然能鼓动九爷软禁了曾大帅。”
“我知道。”古平原忽然冒出一句话,引来众人惊异的目光。
常玉儿来到丈夫身前,“你觉得是那位苏公子?”
古平原微微点头,“一定是她!天下人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太平局面,不能毁于一旦。我要去劝她悬崖勒马。”
妻子给了他最想要的回答:“做你该做的,我和孩子在这儿等你回来。”
“确定无疑吗?”乔鹤年眼里闪着磷火一般的微光,小声询问刚刚打探消息回来的长随康七。
“禀老爷,千真万确,湘军已经一队队开进城中,要不是您见机得快,此刻已经出不了城了。”康七依然跟随着乔鹤年,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我从边上的驿站偷偷牵了一匹马,老爷骑上,我保着您奔杭州报信儿。李鸿章大人要是知道了湘军谋反,您就是大功一件。”
乔鹤年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着。以曾九帅的强悍霸道,摆明了是要直取京师,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就如同当年李自成一样,夺下金銮殿便可拥戴曾大帅登基。问题是湘军开国的机会有多大?他是投奔曾家还是去浙江向李鸿章的淮军示警,这关系着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半点轻忽不得。
“老爷,咱们快点走吧,等一会儿驿道关口被兵封了,那就难走了。”康七催促道。
“走倒是容易,可是走去哪里才是关键。”乔鹤年索性坐了下来。他到两江这几年,身受李鸿章密令,暗中监视湘军的动向,特别是关注着曾大帅兄弟俩。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乔鹤年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曾大帅肯定不会谋反,这样湘军就是群龙无首,朝廷其实早有布置,山东阎敬铭素来刚正不阿,绝不会与曾九帅联手反叛,再加上浙江李鸿章的淮军和福建左宗棠的楚军,成三面包夹之势,曾九帅起初或许能占些便宜,可是一拖下去,他在内得不到曾大帅的支持,在外被三支军队团团围住,就算想占半壁江山也是妄想!
想到这儿,乔鹤年这才站起身,伸手要过缰绳,命令康七:“你马上去浙江巡抚衙门,向李大人报讯,把这里的一切说与他听。”
“我、我去浙江?”康七呆住了,“那老爷呢,您要去哪儿?”
“做官跟做生意一样,既然是奇货可居,还是千载难逢,那就一定要挑一个最好的主顾,卖一个最好的价钱。”李鸿章是巡抚,他能给的最多不过府道而已,乔鹤年的眼睛始终在望着京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