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想要当众羞辱古平原,等正式期限一到,约翰大班提出,大清与大英商人间竞买两淮盐场的经营权,要当着两江总督以及大小官员的面,立契为证。而且要在两江总督衙门办这件事。明知是丧权辱国,曾大帅竟也痛快地应允了,而且特意派人告知古家。
别看前些日子买卖做得热闹,连着装了三天三夜的货,放在平日这是大喜事,可是如今,古家人和顺德茶庄上上下下都欲哭无泪。最惨的就是彭掌柜,起初不吃不喝,真有追随老太爷而去的架势,后来虽然吃了东西,却是食不知味,动不动就怔神发呆。费掌柜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无精打采。
这天一大早,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古平原一反常态,赶鸡似的把大家伙儿往外赶,“你们坐在茶庄里愁眉苦脸干什么,不知道今天是跟洋人竞买的日子吗?去去去,洗脸擦牙,换上最光鲜的衣衫,待会儿跟我去总督衙门。”
“古老弟哟,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郝师爷沮丧得把烟都戒了,脸色灰败,比死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别以为咱们输定了。”古平原的话就像有着莫大的魔力,所有低头不语的人都一下子将目光投向他。
“话,我可放在这儿。今儿总督衙门里有场好戏,你们不去看,那这辈子就等着后悔吧。”古平原不紧不慢道。
“去还是不去?”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几乎同时点头:“去、去,古东家,等等我们。”
这些人忐忑不安地随着古平原来到总督衙门墙外,离着大门还有三丈地,古平原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不进去?”
“急什么,时候还没到。”古平原掏出怀表,看了看指针,转头跟彭掌柜说:“今天回去之后,劳烦你把各大商帮此次出的银本算清楚,今后盐场的收益还要按此分红。”
“哎……啊?!”彭海碗先是下意识地答应一声,随后猛然睁大眼睛望着东家。
古平原接着对郝师爷说:“盐丁很苦,我打算禀明曾大帅,拟个章程出来,今后他们不是以罪孥身份,而是以盐工身份在盐场赚钱养家。这个条陈还要麻烦郝大哥代拟。”
“是,这是好事儿。可是……”郝师爷一向精明过人,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了。
“还有盐铺。依然要薄利,不可因为我们掌了盐场就肆意提价,当初让利于民的法子依然要做下去。”古平原又嘱咐费掌柜。
费掌柜茫然地点点头,除了点头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差不多了。”古平原再次看看怀表,迈步向衙门里走去。众人赶紧跟上,彼此交换着眼神,看到的却都是迷惑不解。
古平原进了衙门,先就是一怔,他也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是这么大的阵仗——就见大大小小的官员足有几百名,各种花样的补子与五颜六色的顶戴几乎占满了总督府的二堂里外。
薛师爷迎上来,小声说了一句:“这是曾大帅的命令,要南都城中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部来此。古东家,你、你可不要闹笑话啊。”
古平原笑了笑,回了一句话弄得薛师爷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曾大帅的眼光真是厉害。”
“古东家……”薛师爷还要再说,古平原已经走向大堂中。他先依次向几位大人见礼,随后便面向左手边第一座的约翰大班。
约翰大班自他进来就一直在留心观察,见古平原举手投足镇定自若,心中暗自冷笑。他不待古平原开口,便抢先张口道:“古先生,你的银子都准备好了吗?”
“我的银子都换成了货,被马帮带走了,这事儿江南尽人皆知,难道约翰大班不知道?”古平原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打听过你的底细,你是个很有本事的商人,我认为你大概还留着一笔银子,来做今日竞买之用。是不是这样呢?”
“你猜错了。我把全部的银子都拿来买了货,眼下手头的银子,就算是丢在街上,只怕约翰大班也没有兴趣去捡。与怡和洋行的资本再加上从户部拿到的赔款相比,真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古平原笑了笑。
“那我依然很佩服古先生。你没有银子与怡和洋行竞争,居然还是到了这儿来,而且表现得这样镇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约翰大班轻轻鼓了鼓掌,他转而向曾大帅道:“总督大人,你也听到了,这个姓古的商人并没有银子与我们怡和洋行竞争,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怡和洋行已经取得了两淮盐场的经营专权呢?”
曾大帅沉吟着没有答话,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古平原。
古平原站前一步:“约翰先生,你何必如此着急?我今天既然来,绝不是无事可做,可否请你与我到隔壁私下聊一聊?”
“古平原,你耍什么花招都没用,今天大班先生是来签约的,不是来聊天的。你想聊,那就等这个契约签过之后,再看约翰大班是不是肯赏脸跟你说话。”李钦总算逮到机会,打算当众狠狠羞辱古平原一番。
古平原压根没看他,仍是冲着约翰大班说:“我担保咱们的谈话,对约翰先生来说有利无害,或者说,你要是拒绝了我的提议,今天必定会后悔的。”
“不要虚张声势!”李钦再次打断他的话,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一招我见过不止一次,还真唬住过不少人。不过这次甭管你说什么,我们一定要先签下这份契约,等两淮盐场到了手,你就算有千条妙计,也休想从英国人手里夺回来。古平原,你的那些招数,骗骗乡下土佬还行,想骗英国人,做梦去吧。”
说着,他从笔帖式手中一把抢过那纸契约,抚平了摊在桌上。约翰大班走过去带着些傲慢站在一侧,另一侧该站着的便是代表朝廷的曾大帅。
“曾大帅,请你来签了这份契约吧。”李钦气势汹汹地叫了一声。
在场的人,无论是官是民,手心里都攥着一把冷汗。李钦说对了一件事,两淮盐场一旦落入英国人手里,再想要回来那是势比登天。曾大帅手下的幕僚属官,眼看着大人要代朝廷受过,落下千古骂名,且是受李钦这等丧心病狂的无耻小人侮辱,更是气得把牙咬得咯咯响。
然而洋人可是得罪不起的,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场奇耻大辱发生在两江总督衙门里。
众目睽睽之下,曾大帅面无表情,这一次他不单是看向古平原,而且问了出来:“古东家,你说这份契约,本督是签还是不签?”
“当然要签。”古平原一语惊四座,然而他很快便接了下去,“只不过不是和英国人签,而是和我签。”
“哈哈哈!”李钦捧腹狂笑起来,他指着古平原,“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对,疯子!你们都看到了,这明明是个疯子,还不把他打出去,堂堂大清总督衙门里就许个疯子胡言乱语吗!”
大家都侧过头去不忍心看古平原,许多人真的当他气疯了、急疯了,即便是看着他,也是用怜悯与同情的目光。
郝师爷一跺脚,“唉,我去扶他下来,真是的,何必来此让李钦这王八蛋奚落丢脸呢!”
他刚踏出一步,就听从二堂外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理查德。”约翰大班一愣,“你从上海到这儿来做什么?”
“大班先生,从横滨来的船昨晚刚到上海码头,这是横滨电报局送来的急电译文,是印度那边发来的,上面写着要立刻交给大班先生,所以我乘马车赶了来。”
“什么事儿这么急?”约翰大班不满道,接过电文扫了几眼。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份傲慢无礼霎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他一点点地抬起头,在这偌大的厅堂中寻找着一个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古平原身上,而古平原早已在用讥诮的眼神望着他了。
“约翰先生,我最后一次提议,你肯不肯与我私下谈谈?”古平原的声音响起,这一次人们惊异地发现,古东家的声音中充满了威压,他们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洋人讲话。
“好,我们谈谈。”约翰大班立时答道,仿佛担心回答晚了,古平原会拂袖而去。
看着古平原、李钦和约翰大班进了厢房,二堂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声,人们的好奇心简直快要爆裂开来,他们也不顾总督就在堂上,将顺德茶庄的几个人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可是郝师爷、彭掌柜他们同样也搞不懂,洋人怎么会一下子服了软,更加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有转机,被问得张口结舌。
外面热闹极了,厢房中却像冰窟一样,没人说话,或者说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说话。
僵持了很久,最后到底是李钦忍不住了,他手里握着那份电报,眼睛死死盯在上面,声音中带着狞厉与绝望:“这就是你买货的去处?”
“这些丝茶杂货已经到了大清与印度的边境,马帮正在等消息。只要我用飞鸽传书一声令下,这几千万两银子的货,就会彻底冲垮东印度公司在当地的市场。”
“东印度公司……”约翰大班发出一声呻吟。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很是痛苦,这条蛇终于被打在了七寸上。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大清商人,怎么居然会将目光投到了万里之外的印度。在英国人眼里,这些大清子民个个都是愚昧无知、狂妄自大的村夫,他们甚至愚蠢地以为自己的国家是什么天朝上邦,自己的皇帝是全世界的君主。
像这样的国家,这里的商人居然会选择在邻国与大英帝国打一场贸易战!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警告约翰大班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哈哈大笑,将其人视为疯子,可是这疯狂的一幕如今正在眼前上演,活似一个醒不了的噩梦。
“你不要小瞧了大清的商人。几年前我在京城认识了一个叫林查理的英国商人,他是个好人,也是我的朋友。那时我从他口中知道了不少关于英商的事情。这一次我特意派人到上海去盘一盘怡和洋行的家底,顺便也打听了你们在各地的生意往来。”古平原平静地说着,然而一字一句都如同射向对面这两人的利箭。
“听说怡和洋行是东印度公司最大的债主,要是这家公司倒了,而且是因为你引起了大清商人的报复才弄垮了东印度公司,那么请你告诉我,单单拿到一个盐场,会不会让你有功无过,又或者功过相抵呢?
当然不会!那会让约翰大班的事业彻底垮台。比起中国来说,印度这个完完全全的殖民地才是英国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是绝对不容有失的市场。如果古平原口中说的成为事实,约翰大班完全清楚自己将会遭受怎样凄惨的命运,他的下半辈子甚至有可能被投入永不见天日的地牢。
“古先生,我们可以商量,一切都可以商量。只要你不让这批货越过中印边境,那么我可以放弃这一次的竞买。”约翰大班毕竟老谋深算,他马上就意识到,既然从德里到横滨转来的电报在向他询问此事,说明满载着货物的马帮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亲眼看到过那支庞大的队伍,也知道在漫长的国境线上,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这些彪悍无畏的马夫带着马队越过边境。
古平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这个不可一世的英国人。
这种沉默比雷霆之怒更加具有威慑,约翰大班的声音中开始带了一丝恳求:“古先生,印度的市场是个很廉价的市场,你的货到了那里是卖不出好价钱的,我们何必两败俱伤呢?请你接受我的建议,双方各退一步,我保证怡和洋行今后将在各种生意中给予你优厚的待遇……”
“你到现在还在说谎!”古平原斥道,“印度的市场被你们把持了几十年,以你们的贪婪,怎么会将货物便宜地卖给那里的百姓?”他来回踱了几步,“以我的判断,这批货即便是以双倍的价格卖出,依然会是供不应求的抢手货。不然,我们可以试一试,看看到底是否像你说的那样,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不、不!”约翰大班失态地叫了出来,他作为怡和洋行的高级雇员,对东印度公司的一切再清楚不过,别说双倍,就是三倍、四倍的价格,这批货都会被印度当地百姓一抢而空,而从此之后他们就会千方百计与大清商人建立地下贸易,英国人独霸一方的市场优势将瞬间被摧毁。
“古先生,你的条件是什么?我照办就是。”约翰大班小声咕哝了一句。
“从方才开始,你终于说了一句正确的话。眼下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你们来做主了。”古平原霍然站起身,约翰大班惊愕地仰头望着他。
“你听好了,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几个人过了好久都没出来,就连一贯高声大气的洋人也声息皆无,这让众人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厢房,慢慢又开始议论起来。此时人们已是好奇多过焦虑,不知洋人为何会在稳占上风时,却为古平原一言所动。
“大人,卑职进去看看。”薛师爷担心曾大帅等得着急。
“不要去打扰古东家。火到猪头烂嘛,你闯了进去,可别把这锅饭做夹生了。”曾大帅少见地说了句俚语。
“听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古东家与洋人在谈什么?”薛师爷试探地问。
曾大帅摇摇头:“洋人我见得多了,个个得理不饶人。你听听厢房中如今这般静法,可见洋人的气焰已经被打了下去。”
薛师爷这才恍然,心里暗赞曾大帅眼光过人,他还想问得仔细些,却一眼瞥见厢房的门打开了。
古平原稳步走到厅堂中间,他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态,举目四面环顾,大家与他目光一触,都觉得他的眼底深邃得让人难以直视。就听古平原一字一句道:“诸位大人,各位同行。怡和洋行的约翰大班已经与我约定,放弃此次竞买,不再参与两淮盐场的经营之争。”
虽然大家心里都存着这个奢望,盼着能有点奇迹出现,可是古平原亲口说出之后,整个厅堂里还是一片寂静,真是落根针都能听见。人们将视线转向古平原身后,当看到约翰大班那张形容灰败的脸时,这才意识到——古平原说的是千真万确!
古平原看着眼前一片欢腾,就连那些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员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纷纷起身笑逐颜开,他的眼中也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诸位,我还有话没有说完。”古平原的声音又让大家静了下来,人们都用期望的眼神看着他。
“众所周知,古某前不久曾经大宗进货,如今怡和洋行已将这些货全都买了下来,用的便是此次准备竞买两淮盐场的银子。”古平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众人都惊呆了,就连曾大帅也怔了一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古平原。
此时人们已经不是在沉默,而是这明知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又活生生在眼前出现,在极度的震惊下,他们已然无法开口说出哪怕一个字。
“曾大帅,既然怡和洋行已经放弃了竞买,入股两淮盐场一事,是否就应该由大清商人来做主?”古平原得到了曾大帅的点头认可后,他扬声道:“既然今日洋人邀来了大家一同作证,那么古某就当面将两淮盐场的事儿说个明白。实话说,承蒙怡和洋行关照,这一次的生意,我大清商人获利良多。”
古平原在这笔买卖中几乎赚到了超过平日一倍的利润。约翰大班的心都在滴血,可是没办法,这个坑是他自己挖的,如今该由他自己填上了。
“银子摆在这儿。该交给户部国库的银子,便是那一千万两白银的赔款,国库拿出来的,我们生意人再送回去。”古平原掷地有声地说着,“盐场的股份就按照此次各家商帮出银多少来分配,至于这笔生意中赚到的剩余利润,则作为盐场今后的公中开支。诸位同行,古某这样做可还算公道?”古平原一语问出,话音未落满场已是掌声如雷。
“居然拿对手的银子买下了两淮盐场,这个对手还是英国人,真是了不起呀。”曾大帅看着被众星捧月围在当中的古平原,嘴角绽开一丝笑意。薛师爷从旁看去,惊觉一向自诩“不动心”的总督大人,眼角竟隐隐可见泪光。
“古平原!”看着古平原被众人簇拥着向外走去,李钦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自从知道怡和洋行必然惨败后,李钦便没有再出声,他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的狗,能做的就只有用毒箭般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古平原,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射穿。
然而此时的情形却像两把烧红的弯刀在剜着李钦的眼睛,他眼睁睁看着众家商帮将古平原视若神明一样,眼睁睁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也用无比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流犯”,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向往的一切如今都被古平原握在手中。
最让李钦无法接受的是,古平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就如同他是路边的一块小石头,甚至不必担心是否会被它绊了脚。
从前输给古平原,至少对方那或轻蔑或愤怒的目光,还能够激起李钦再次与他相争的勇气与决心。然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古平原的目光几次扫过李钦,却恍若未见,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将他击倒在地更加让李钦觉得屈辱。
李钦知道,这一次,他彻彻底底输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古平原……”那一声绝望的哀鸣,有如狼嚎一般,久久回荡在总督衙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