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6
赵之羽2026-07-24 14:315,601

“古老弟,你把我们大老远邀到此处,又不说做什么。半个时辰了,光是望着那边不说话,这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关子啊?”别看乔东家掌管着一堡顶三号那么大的乔家生意,究其本心却宁愿做个徜徉山水间的游侠客,眼看此地景色秀丽,古平原却只在枯草丛生的江边,遥遥望着江心一岛怔怔不语,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王孔是江边三人中性子最为沉稳的一个,他这两天留心到,乔东家带来的这一千万两白银使得跟随古平原一同对抗洋商的人沸腾不已,虽在胡老太爷的丧期,可是茶庄上下一扫颓势,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作为当家人的古平原当然也是大喜过望,但奇怪的是,半晌过后,他的眉头重又紧锁,而且这一次,他跟谁都没说自己的心事,而是独自沉思不语,昨天更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一天都没见人。

所以王孔始终没吱声,他觉得古平原必定还有什么难处没说。果然,等了一会儿,古平原开口了,他指着江心:“我的祖父、父亲,还有我的儿子,都在那座岛上。”

乔、王二人唬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古平原,马上就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两人互望了一眼,谁都没接话,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他们三人,一个魂寄灵坛,一个落发为僧,还有一个尚未出世就被人害死了。”

古平原看着远处的金山寺,语气沉重地将自己一家人从祖父从商,死在扬州,父亲受到奇耻大辱,抛妻弃子入赘京城李家,妻子常玉儿被人追杀,就在金山寺后坠崖,腹中胎儿当场不保,母亲也因此事亡故这一切往事都缓缓说了出来。这一说就是整整一个时辰,把另外两个人听得微微张嘴,眼睛随古平原望着金山寺,许久挪不开目光。

“还有我的岳父、老师、知己、好友……为了生意二字,都被牵累其中,从此阴阳两隔,再难相见。”古平原的脑海中浮现出常四老爹、白老师、白依梅、邓铁翼、金虎、丁二朝奉等人的音容笑貌。

“这一次,为了与洋商争夺两淮盐场,只怕我要牵累天下的生意人都不得翻身了。”古平原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这句话说了出来。

话是说了,却没人听得明白。乔东家皱着眉头道:“此情此景,难怪老弟心事这么重。不过你说牵累天下生意人,大家拿银子出来对抗洋商都是心甘情愿,再说这笔钱将来可以从两淮盐场的收益中慢慢返还给大家,你似乎不必太过忧心。”

“我想的却比乔东家还要深一步。”古平原俯下身拔起一支草根,在手中慢慢一折再折,“我算过了,这次徽商、陕商、晋商、京商、闽商、粤商、云贵川商帮,再加上洞庭商帮合力来帮古某对抗洋商,几乎用尽了大清商帮的财力。就算是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得到了一个两淮盐场,可是怡和洋行必定恼羞成怒,定会在别的生意中大举报复,其他各国洋商也会乘虚而入,到时候各行各业只怕都会落入洋商之手,各家商帮多年的辛苦经营都会被摧折殆尽。”

古平原将手一扬,那根枯草飘飘荡荡落入江中,瞬间便被江水吞没。

“你们想想,咱们拼尽全力守住盐业,可要是丝、茶、粮、木、钱庄、票号都被洋人占了去,就连国库都空了,这大清岂不等于是亡了吗?”一句话问得乔东家哑口无言,他真是没想到,此事的结果居然会如此严重。

“但如你所说,洋人占了盐场后要以掺了鸦片的盐毒害百姓,使之成瘾。这一招更是毒辣,到时候大清人人都是烟鬼,个个去抽福寿膏,不也是如同亡国灭种一般吗?”王孔问道。

古平原一声苦笑:“这真是命也、运也,但凡是我做的生意,到了最后都会像现在这样,进一步则死,退一步则亡。这一次不但是我自己,还带上了大清的国运,老天爷,你可真看得起古某。”

“大清可亡,中国却不能亡。”乔东家突然说了这一句,惹来对面二人注目,他恨恨道,“要不是朝廷软弱无能,我大清商人岂会在家门口被洋商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每念及此,我真恨不得这个大清早点亡了才好。”

古平原被他一语提醒,心中顿时想到当日苏紫轩的话。如此说来,用朝廷欠洋人的赔款来对付大清商人,这个此消彼长、一石二鸟的计策除那位绝顶聪明的苏公子外,还有谁能想得出来?

眼下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古平原道:“洋人虎视眈眈,咱们一旦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既然是进退两难的局面,总不能站着等死吧?”王孔沉声道。

“不仅不能站着等死,而且还要大动干戈。”古平原忽然问:“二位可信得过我?”

“这是什么话,要是信不过你,我们大老远来此做什么?”乔东家假意嗔道,王孔当然也点头称是。

“那我可要试试破釜沉舟的法子了。”古平原双掌一击,下定了决心,问王孔:“云贵川的马帮,共有多少人马?”

“三省跑马帮生意的人少说有两万,骡马嘛,十万匹上下总是有的。”

“他们与你交情如何?”

“别的不敢说,凭滇南王四这块牌子,至少也有一半的马夫得给面子。”王孔笃定地说。

“好。你即刻传信儿回去,把这一万人和几万骡马都调到南都来,越快越好。”

王孔瞬间睁大双眼:“一万人,再加上四五万的马?”马帮跑生意,两三百人、千匹骡马已经是不得了的大马队,要是叫起一万人,那种浩荡的阵势,简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对!”

王孔开口想问,一转念间又把话咽了回去,微微点头道:“成,我立刻去办。”他已经想到这件事会有多么棘手,又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可是他决定什么都不问,既然说了信任古平原,那就信任到底。

乔东家也听得不明所以,燕门的驼队与云贵马帮是一个道理,他稍微想象一下,就能想出古平原要组织起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货队。这么大的马队别说见,就是听都没听过。

“古老弟,你做事果然难以捉摸。算了,连王孔都不问,那我也就不猜了。不过,你先派了这么一件难事儿给他,接下来是不是还有更难的事儿交给我?”乔东家倒是满脸的期待,可是古平原的回答却让他愕然。

“不难,乔兄只要跟我大吵一架便成了。”古平原一笑。

“吵架?”乔东家与王孔面面相觑。

古平原并未过多解释,而他接下来的话,让乔、王二人也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听错了,而眼前这个人又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进亦死,退亦亡,那么我便不进亦不退,直接一飞冲天!”古平原直指长空,豪迈万丈,“以夷制夷,既然英国人能够借用我们的银子对付我们,我也能用英国人的银子来买下两淮盐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当李钦听乔鹤年派来报信的人说,古平原刚刚用手上的钱,买下了胡金山手中积压的全部丝货,而且还在南浔四象八牛的帮助下,将辑里湖丝一扫而光,全部买到手时,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金山眼下几乎掌握了江南一半以上的丝货,再加上南浔丝商提供的丝,古平原这一下就要花掉手头差不多一半的银子,那他还拿什么来与洋行竞买盐场?”李钦抚着脑门,喃喃自语。

“无论华洋,眼下都是拼命往手里搂银子的时候,恨不得将手中存货全部出清换成现钱才好,这个姓古的人为什么要拿钱买货,为什么?”约翰大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瞪着眼睛问李钦。

李钦起初一脸的茫然,后来慢慢恍然大悟:“我懂了,这又是古平原的诡计。胡金山本就与他交好,虽然卖了货却不一定收银子,一定是赊给他的。古平原玩这一手是为了懈怠咱们的心,让咱们以为他输定了,就不会再继续筹集银子,这样他才能有机会赢。”

“唔。”约翰大班沉思时,手下送来一封信,他漫不经心地用刀裁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一眼便紧盯着,读完后身子向后一靠,望着李钦,“只怕你猜错了。”

“怎么?”

“你看看这封信。”

李钦接过,读了两行身上便是一颤,嘴巴渐渐张开,满脸都是惊愕之色。

“古平原以现银结算,向各国的洋行大宗进货?这、这……”李钦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因古平原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各国洋行是不会赊给他货物的,更何况他居然还派人到怡和洋行问价,打算买咱们手里的丝茶存货,这更是假不了。”约翰大班嘴上叼着雪茄,却忘了点燃,缓缓摇着头,“以他目前的所作所为,手头的银子花出了十之八九,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与怡和洋行竞买两淮盐场的资格。李先生,我不懂这个古平原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李钦拧着眉尖,几乎将他与古平原相识以来知道的事儿都想了一遍,最后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晃了晃头。

“这么说来,我们猜不透他的用意,就只好认为他是彻底放弃了盐场,转而利用目前市场上银根紧缩、货价低迷的现状,打算大笔进货囤货,以这种方式赚一笔银子。”约翰大班在怡和洋行做了一辈子,低买高卖的事儿干了不知多少次,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合理的猜测了。

然而李钦心里却并不相信古平原只是为了赚几十万两,哪怕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差价,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古平原,绝不是。

约翰大班没注意李钦那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下去:“虽然我们警告了各国,若是偏帮大清商人,那么则视为对大英帝国的挑衅。若依此说,我们可以阻止他们与古平原交易,不过……”不过以现银交易,各国卖给古家的货越多,古平原手头的银子就越少,将来期限一到,不必比价便已分了输赢,等于是各国反倒帮了怡和洋行。

“依眼下这种情形,若要去阻止各国与古平原交易,只怕会被人笑掉大牙。”约翰大班啼笑皆非地耸耸肩。

李钦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紧咬着牙:“古平原,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怎么对付怡和洋行,对付我?”从心底涌出的那股对未知的深深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小姐,你倒是说话啊,这市面上都快炸开了。酒馆、茶楼、饭庄、街头巷尾没有一个地方不在议论这件事儿的,都说这古平原一定是急疯了,才会干脆自暴自弃,把银子都统统花了出去。”四喜的眼睛瞪得溜圆,连说带比画,“更可笑的是,有不少外地的商人连夜赶着大车装着货,直奔顺德茶庄,古平原却二话不说就掏银子,而且还是连车带货一起买下,这事儿多怪啊。”

苏紫轩蹙眉凝神静静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是去顺德茶庄看热闹了嘛,古家的人是个什么态度?”

“他们都快急死了,可又拦不住,茶庄里如今闹得是鸡犬不宁。”四喜回想起上午看见的那一幕,真是恨不得再长出一张嘴,才能把那混乱的场面一一描述出来。

“燕门的乔东家不是也来了吗?他是外人,又拿了那么多银子来帮忙,古平原对他总该有个交代吧?”听完四喜说了顺德茶庄里如今的一片大乱,苏紫轩转转眼珠,提起一人。

“他?别提了,听说今天一大早,乔东家与古平原大吵一架,气得不辞而别,大概是回燕门了。”四喜摊了摊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真是快好奇死了,这南都城里的人和我一样,如今都是茶饭不思,都在猜古平原到底是不是疯了傻了,还是别有用意。小姐,要说有谁能看出古平原在打什么主意,恐怕非你莫属了。”

“你错了。”苏紫轩看着四喜惊愕的眼神,“这一次,我同样猜不出他在做什么。”

“小姐……”

“他眼下的所作所为好有一比,就如同两军隔江对峙,其中一方忽然将刀枪全都丢入水中,你说这一方想做什么?”

“投降?”

“古平原?投降?我只见过他越挫越勇,从未见过他不战而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到底在做什么呀?”四喜惊讶地问,她从未见过小姐眼中也有这样难解的迷惑。

苏紫轩的嘴唇有些发白,她缓缓闭上眼,“我若能,真该找人立刻杀掉他。否则,这一次的心血也许又要成空。”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中透着一丝悲凉。

“李东家,凡尘俗世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倒让人羡煞你这里青灯古佛一炷香。”

“大人,方外之人不敢当此称呼。西方才是极乐净土,当年求做东家,真正是南辕北辙。”

曾大帅闻言淡淡一笑,转言道:“金山寺香客众多,古平原做的事情,只怕你也有所耳闻。说来惭愧,本督自三日之前接报,直至今日还未知晓个中意图。两淮盐场是国家利薮、财源之地,但凡有一线机会,本督也不愿让它落入洋人手中。思来想去,只好到金山寺上炷香,顺便问问,以你经营商号数十年的眼光,不知可否看出古平原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大人何不直接去问古平原?”

“官府说过不参与其中,似乎难以开口询问。何况前番朝廷的举动实在令本督汗颜,嘿,倒有些不好去见他了。”

那俗家姓名叫李万堂或是古皖章的僧人站在萧瑟江边,沉默许久,方才道:“这世上能真正懂得做生意不是比谁钱多这个道理的商人,其实并不多,古平原却是其中之一。得道多助,他能得到天下商帮的信重,比起我最后众叛亲离,他做生意的本事早已远超于我了。至于大人问此番他想做些什么,这我也看不透,只不过……”

他洒然走了几步,指着江畔昨夜结成的冰凌,如今在午后阳光下被江水冲刷,慢慢融化。

“大人请看,正所谓寒冰不能断流水,枯木也会再逢春。”

曾大帅注目江中,起初不解,慢慢地眼里放出一丝光亮。

南都百姓没料到,他们这几日见到的热闹不过只是个开始。等到云贵马帮浩浩荡荡而来,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近十万匹骡马从南都城南而入,直奔顺德茶庄装货,然后片刻不停奔北门而出,这才真正轰动了江南。

这一连不断线的马队光是装货就足足用了三天三夜,绕着南都城整整转了三圈,真可谓蔚为大观。

不只全城百姓扶老携幼出来开眼,就连满城的官员衙役也都纷纷站在城头看稀罕,这其中就有约翰大班和李钦在内。

“我花了一大笔银子,命人多方打探。绝错不了,古平原确实是把银子都换成了这些货,而且特意叫来云贵马帮运货出城。”

“这里面不会有假吧?”约翰大班也没见过如此声势的货队,瞠目问道。

“我还记得当初在西都古平原用假粮食骗了僧格林沁,这一次绝不会让他故技重施。我派人暗中翻检过,那些货包里都是满满的,丝茶为主,还有三成的颜料、土布、瓷器、笔墨等杂货。”李钦也在看着那些马帮货队,“甭管怎么说,他的银子没了,这次他是输定了。”

“他输定了,怡和洋行当然就赢定了,对吗?”

李钦本来应该立时点头,然而他却犹豫了一下,才道:“是。他不可能再聚起这么多的银子,就算给他一个聚宝盆,他也来不及变出这么多的银子。”

“那就好。我不管他为什么买这么多的货,也不管他能从这些货上赚多少银子。总之,我要的是两淮盐场,既然大清商人已经没了银子来争,那么咱们干脆就将期限提前,早点将盐场弄到手。”约翰大班命令道。

李钦摇头:“这话我昨天就派人去试探过,可是古家的态度不容商量啊,他们坚持要等到两个月期限,少一天都不行。”

见约翰大班瞪眼皱眉,李钦赶紧道:“这没什么,古平原是知道自己会输,索性拖日子,成心恶心咱们罢了,要是动气,倒上了他的当。”

“既然他打这个主意,哼,日子一到,我倒要好好羞辱羞辱他!”约翰大班眼里放着阴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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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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