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恒的拖延战术成功牵制住了怡和洋行,李钦虽然深知夜长梦多,约翰大班也暴跳如雷地催促着户部赶紧与四大恒交卸银账,甚至命人直接到京城去坐催,但是无论如何,在原先定好的日子里,怡和洋行只能拿来纸面上的银子,而古平原的银子虽然比洋人差了一大截,却都是真金白银。这样算是打个平手,约翰大班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碍于双方违约的现状,勉强答应放宽两个月的期限。
两个月的期限对怡和洋行来说只要等就可以了,这笔银子就算再怎么拖下去,到了那时也必定运到南都了。可是对于古平原则恰恰相反,他要无中生有地找出两千万两银子来与洋商抗衡。
两江商人这边不必想了,徽商和洞庭商帮都已经倾囊而出,再无余力。至于财神胡金山则因为银款都拿来买了丝货,本打算销洋庄,可是最大的买主怡和洋行眼下不可能拿钱买货,而别国商人判断形势,知道这一场龙争虎斗之后,必定有一方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市场要有一番大的动荡,于是纷纷采取了观望的态度,别说进货,就是出价都不肯。
胡金山受了池鱼之殃,手头的丝眼看越搁越黄,也正是焦灼万分的时候,对眼下的局势自然爱莫能助。
古平原本打算将刚刚从曾大帅那儿学来的以夷制夷发挥一番,他想联络各国的洋行、银行向自己放款,以盐场将来的收入作为抵押。这笔交易起初得到了各国商人的极大兴趣,并且认真评估了双方的胜算。从利益角度考虑,各国都不希望怡和洋行一家独大,而且能从盐场中分润当然也是一笔好生意。
眼看这次大借款就要谈成了,李钦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还带了约翰大班的警告,说是各国银行以银根紧为借口,不给怡和放贷也就算了,倘若偏帮大清商人,那么则视为对大英帝国的挑衅,末了依然是那句后果自负。
得罪了英国绝没好果子吃,怡和洋行的指责确实在理,既然银根紧,那么就该一视同仁,何况先提出借贷的英商拿不到银子,古平原作为后来者却能借到银子,就算按照商场规矩也说不过去,于是各国洋商纷纷打了退堂鼓,古平原白忙一场,只能空手而回。
当着各国商人的面,李钦嘿嘿冷笑,指着古平原的鼻子跟他说:“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我也算是吃过你几次大亏,知道你计策多。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只盯紧了你,甭管你干什么,我只要打出英国人这张牌,就可以让你无计可施。”
“他说得不错,眼下我确是无计可施,缺这么多银子,就算是现给我一座银山,我也开采不出来。”古平原微微叹息。
侯二爷张了张口,也是无话可以安慰。彭掌柜推门进来,说是晚香时辰已到,古平原点点头,与侯二爷一同出来在灵前上香祭拜。
“老爷子,看来是我古平原无能,怕是要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古平原默祷时,口中像含了一枚橄榄核,又苦又涩。
侯二爷却用激愤的声音道:“舅舅,您在天之灵给古东家托个梦吧,告诉咱们要怎样才能打败这群天杀的洋人。”
正在此时,暮色中的街道上传来了马车轱辘压着石板路的咯咯声,声音在门前停下。这时候还会有人来致祭?灵堂里的人都将目光投向门口。就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人,周身短衣,足蹬马靴,个子不高但双目有神,他一下车便伸手接过一条麻绳系在腰间,随后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此人越走越近,古平原慢慢睁大了眼睛,他迎了过去。
“王孔?!”
“平原兄,自从在燕门分手,一别数年,到底又见面了。”那人虽在灵前不苟言笑,却紧紧握住了古平原的手。
“我还是像当初说的那样,回了老家云南,做起了生意。”偏厅中,王孔向茶庄中的几位同行打过招呼,主动向古平原说道。
“哦,老兄如今做哪行生意,今后有机会,我一定当个主顾,做个相与。”
听古平原这样说,王孔眨眨眼睛,诡秘地一笑:“其实咱们早就是相与了,你还是我的大主顾呢!”
“这……”古平原不解地看着他。
“我做的马帮生意,就用自家名字来称呼马帮,王孔叫着叫着就被乡人叫成了王四,倒也顺耳好记。”
“王四……滇南王四,王四马帮!”古平原腾地站起身,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王孔,“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素不相识的云南马帮为何会如此照顾我古家的生意,想不到却是老朋友在帮忙。”
往下再一谈,古平原更是没想到,王孔的生意居然做得如此之大,不仅是云南最大马帮的主人,而且还借着马帮往来的便利,在川滇等地开设了同庆丰银号,经营汇兑存放。川滇山地不便,王孔是头一个在各处做起这项生意的人,自然是财源滚滚,以至于有人指着他的姓,起了一个绰号,叫他钱王!
“钱王是假的,不过是壮声势罢了。我当着同行不敢托大,更不敢忘了前事。要不是当初平原兄为了救我,给那李钦当场磕了个头,我早就成了残废,还谈什么跋山涉水做生意?再说,我能有今日一番成就,也都是因为记得平原兄当日在燕门票号,如何为小商小户着想,一文钱立折子,我在川滇也是这么办的,才能百川汇海,聚沙成塔。”王孔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出的话却字字诚挚,发自肺腑。
“这次我来,除了拜祭胡老前辈,就是将现银全部带来支持古家。说到对付洋商,对付那个李钦,钱王的钱就是古家的钱,平原兄尽管拿去用好了。”
古平原只觉得心头一热,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冲着王孔深深点了点头。有时候话不必多说,惺惺相惜处一切尽在不言。
彭掌柜手快,得了信儿立时扒拉起算盘珠子,算来算去一咧嘴,还差着整整一千万两银子呢。
彭海碗仰面向天,重重叹了口气,“盼着天上掉下一堆银子。只要能凑够了数,别让老东家死不瞑目,就算把我砸死了都行。”彭掌柜受胡家的提携之恩,想起胡老爷子临死前的样子就双目流泪。
彭掌柜虽然没让天上掉下的银子砸死,可是第二天却差点让一笔银子给吓死。
负责收奠仪的管事急匆匆跑到柜上来找彭掌柜,“掌柜的,您快看看吧,这笔银子我不敢收啊。”
“奠仪又不是贼赃贿赂,有什么不敢收的?”见他慌里慌张,彭海碗瞪了他一眼,“老宋,不是我说你,你也一把岁数了,还这么沉不住气,一点小事就像天塌了一样。”
“这,实在是太多了。”
“能多到哪儿去,还能有一千万两?”彭海碗没好气地接过簿子扫了一眼,紧接着差点没吓背过气去,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
“这不是开玩笑吧,还是谁故意来捣乱?”
“我看不像,来送奠仪的那人一看就是气度不凡,绝不是开玩笑。”
古平原正在后房与王孔商量如何继续把银子筹齐,以这二人的商才,几十、上百万银子的进项都能想到办法,可是上千万银子真是把人难住了。能想到的几个进项加起来也不过是不足之数的十之一二,尚且费时费力。
等彭海碗一路小跑拿着账簿过来,古平原看后噌一下就站起身来。王孔从旁望了一眼,也是一挑眉,满面的惊异。
古平原什么都没说,步履匆匆赶到前面灵堂,就见一人正在拈香敬拜,这背影好生熟悉。
等那人站起身,转过头来,古平原先看到的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温暖。
古平原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个人会出现在这儿,一时怔住了。倒是王孔认了出来,脱口而出叫了一声:“乔东家。”
这时候顺德茶庄里的账房、伙计们都被惊动了,听说这就是燕门大名鼎鼎的乔家堡主人,都拥出来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乔东家望着古平原,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古老弟,咱们许久不见了。我这次是受秦西康家、雷大娘、毛掌柜还有通省十八家票号之托,特意赶过来。”他走前两步,将两只手搭在古平原肩上。
“有一句话,他们让我转告古东家。”
古平原有些惊讶地望着乔东家郑重的脸色,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他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大家说,这一次对抗洋商,秦西商人和晋商票号,唯古东家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