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山冈旁此时还真是热闹!
丁二朝奉的父母与怀孕将产的妻子都已闻讯赶了来,见到亲人死得如此惨都不由得瘫倒在地放声大哭,随之赶来的乡亲自然要劝,可是一想到这家的顶梁柱倒了,一家老小从此衣食无着,更可怜那个还未出世的娃娃连亲爹的面都没见上,眼泪不由得也随着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丁大嫂,收收泪吧,好歹为肚里的娃儿想想,这么哭法,动了胎气可不得了。”有那相熟的邻居妇人见丁二朝奉的妻子哭得昏天黑地浑身抽搐,眼看要背过气去,连忙过来抚着后背劝说。
肚里这块肉是丈夫留下的唯一骨血,丁大嫂不能不顾,可是睁开泪眼看看眼前丈夫的尸身,想想茫茫前路,不由得又失声痛哭起来。
陈知县其实早就该到,他先派衙役弄清楚了死者的身份,等知道这两个都是王天贵手下买卖的伙计,心中顿时一宽。他知道王天贵诡计多端,这件事既然能和他扯上关系,不愁他不出力解决。
所以陈知县也不着急,派人去请王天贵,等到回信后,就在北门之外停住轿子,远远看到王天贵来了,这才吩咐起轿,到了松林山冈时,与王天贵正好是一前一后下了轿。
陈知县瞅了一眼血流满地的山坡与激动的人群,暗自皱了下眉,转过脸对王天贵道:“王翁,给你道恼了。”
王天贵心里冷笑一声,知道他这是把麻烦往自己身上套,假意做出痛心的样子。
“唉,这两个都是店里的好手,不知为何一夕毙命于此,真是可惜可叹!”他口中啧啧连声,“我又在想,县里治安一向好,却无端出此大案,上头可别因为这件事一笔抹杀了大人的劳绩。”
王天贵真是老狐狸,一句话就碰到了陈知县的心坎上,他脸上立时就带了几分忧色,“凶杀案是不能瞒的,三日之内须得具文上禀,上面那些刑名师爷个个都是磨勘老吏,最会在卷宗中鸡蛋里挑骨头。要是能把擒获的凶手一并报上去,那还好办,否则……”
王天贵听他这样说,知道是有心速速结案,这倒也对了自家的心思,思量着刚要开口,就听前面的哭声骤然间大了一倍,原来是金虎的家人也赶到了。
两家人连同亲故邻里,声势已然不小,此时一同大呼“青天大老爷”,陈知县这才踱着方步走了过去。
他想快刀斩乱麻,上来就问仵作死因,仵作据实回答,说是初勘之下刀伤毙命无疑,从两具尸首的位置看,应该是金虎砍伤丁二朝奉之后又被夺刀刺中,双双殒命荒野。
“嗯!”陈知县对这个推论很是满意,他转过头看看王天贵,“王翁,这两个是你的伙计,你看呢?”
“这丁二朝奉在当铺里是负责管人事的,伙计们有错都是他来责罚,这个金虎定是不服管教,又凶蛮成性,才会酿此悲剧!”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金虎的老父亲就在一旁,此时老泪纵横,跪爬几步,“我家虎儿生性善良,每次回家都说丁二朝奉如何照顾他,将来要好好报答人家,怎么会行凶杀人呢?请大老爷做主,抓到真凶,为我儿报仇雪冤哪!”说罢连连叩头不起,额上青紫渗出血来。
“胡说。”陈知县一心要当场结案,岂容他如此说辞,当下拿出官威,“这说的乃是反话,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处心积虑。你只为自己儿子辩冤,难道丁朝奉被杀就不冤!”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样说,至少丁家人会感激涕零,谁知不然,丁大嫂艰难地冲上碰了个头,跪着说道:“大人,方才我问过店里的伙计,说是昨天傍晚时分有人假传讯息,骗我丈夫归家,这人店里伙计见过,并不是金虎,那么他是谁?必定与此案脱不开关系。还有,金虎请假归家说是家中有急事,他的家人也说是假的,那么这几天他在何处,在做什么,难道几日无踪就为了一夕伤人?要他真是凶手,那么凶器从何而来,是他自己买的,还是偷的抢的?总该有个说法。最可疑的是昨日我丈夫出店返家之后,店中的古朝奉曾经急匆匆赶来找他,然后又追往北门。古朝奉现在何处,他与此案又有何关联?这些是不是都应该问个清楚明白?”
“这个……”连番诘问把陈县令问得张口结舌,连周边的差役仵作都听呆了,想不到一个身怀六甲的乡下妇人居然理路清晰,言语如刀,句句直指此案疑点,听上去竟是难以反驳。
“丁大嫂说得对!这案子必有冤情!”围观的老百姓可不管陈知县打什么主意,听得有理便大声鼓噪。陈知县顿时身上出了一身汗,他知道刑律上处置不当最易激起民变,眼下虽然还不至于此,可是这女子既然找出如许多的疑点,硬要结案只怕是不易。
此时如意和常玉儿也赶到了北门外,别看如意泼辣,也不大敢见血腥。常玉儿更是心悸,便在人群外不远不近处站着。听到这里,如意悄声说:“就这样糊涂结案其实最好,否则可不妙了。”
常玉儿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如意又道:“要是按那女人的说法,就一定要找到古平原来过堂求证。到时候发下海捕文书去,他岂能出得了省境?再说……老爷必定不会容他到堂上去做供。”
不会容古平原到堂上又如何?常玉儿顺着如意的话往下一想,不禁毛骨悚然。可转念又是不忍,“这两家人也太可怜了。”
“嘻,谁让他们蠢得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猪去搏虎,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如意倒是不在乎,满不在乎地一笑道。
二人正说着话,山冈上又起了变化,原来王天贵见势不妙凑过来对着陈知县耳语两句,陈知县连连点头,大声道:“杀人现场事实俱在,本也无须再断,若是要强求追问,则必须面面俱到。人证要提,尸身也要验。”
“验尸!”众人一阵哗然,这样明显的死法还要验尸?
“那是自然,既然苦主存疑,那就该按照仵作行规断案,除了明伤还要验暗伤,要验毒。仵作,是否中毒该如何去验?”陈知县偏头去问。
仵作一怔,等看到陈知县的眼神这才明白过来,赶紧大声说道:“自然是要剖尸,五脏六腑都要拿出来验看明白。”
话音未落,两家的父母又各自大放悲声。乡下人绝少涉讼,更没想过为家人讨个公道还要开膛破腹,让亲人死后还不得安宁,真是绝不甘心。然则不验又如何?看知县的态度,不让验尸自然就要当场断案不容反驳了。
“这……丁大嫂,我们听你的!”金虎的家人都很老实,商量了半天也没主意,既不想让儿子身后背个凶手的恶名,可又实在是不愿儿子死无全尸,最后一跺脚,干脆把这个难题推给了丁家。
在场众人都看出来了,眼下能拿主意的就是这位连起身都需要有人搀扶的丁大嫂。只见她面上含悲,心下显见是万分为难,不验,自己丈夫冤沉海底,验,又怎么能下得了这个狠心。
常玉儿看着丁大嫂,心中也是难过至极,实在看不下去,转身便待要走,忽听身后丁大嫂凄厉地高喊了一声:“验!”说完这一声,身子摇摇欲坠险些昏倒,幸好左右人多将她扶住。
陈知县和王天贵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决定,都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事情难办了。王天贵更在心里想:“嘿,可惜了那古平原,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事到如今不得不除去了,否则后患无穷!”
不料丁大嫂话音未落,从人群外传来一个沉闷的喊声:“不必验了!”
众人齐刷刷掉头去看。常玉儿一见出声的这个人,立时惊得脸色煞白。如意也是面色大变,一跺脚骂道:“疯子,真是疯子!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来的不是别人,却正是此时应该在逃亡路上的古平原!
他排众而入,有认得他的便在叫:“古朝奉!”古平原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地上的两具尸身。走过丁大嫂身旁时,她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拉住古平原衣袖,颤声道:“古朝奉,我丈夫是怎么死的,你看见了吗,你说话呀!”
古平原不理不睬,用力挣开丁大嫂的手,走到丁二朝奉和金虎中间,双膝一弯跪了下来。他紧咬牙关,定定地瞧着金虎大睁着的双眼,想着不久之前他还和自己说起要努力赚钱为家人在城里买一幢宅子,让一辈子被人叫惯泥腿子的老父也能时常去澡堂子泡泡。如今这些话犹在耳边,金虎的父亲却再也无法听到儿子的心愿了,一念及此古平原鼻子一酸,险些坠泪但又强自忍住。他深吸口气,把手掌放在二人的眼上,缓缓抹下,心中默默道:“金虎,丁朝奉,头上有天!”
在场众人都在瞧着这一幕,古平原的动作实在是太镇静太肃穆了,以至于大家都面面相觑,一时竟是无人敢打扰。等到他回过身再次面对大家,陈知县才想到开口问:“古平原,据说你昨日傍晚追丁二朝奉出了北门,难不成看到了凶案的发生?”
自打古平原一出现,王天贵一颗心就沉了底。古平原对于此事牵涉多深他不知道,可是看见了老歪杀人却是无疑,现在倘若一开口指认出来,众人都知道老歪是自己的贴身护院,想要置身事外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儿。王天贵眼里冒出凶光,无声无息地冲着古平原伸出了四根手指,那是要他别忘了还关在牢里的常四老爹。
古平原根本就没看王天贵,他面对陈知县沉声道:“草民因为一处账目不清,赶来寻找丁二朝奉,确是看到了凶案现场,故此一时心慌,不小心跌落山冈,昏迷了一整夜,方才转醒。”说着他把自己头上被老歪打昏时的伤痕指给仵作看。
仵作验看明白,回禀道:“古平原头上确有一处新伤,足以令其昏迷不醒。”
“好,那就证明你说的是实话!你来说说看,凶手是谁?”
所有人都盯在古平原的一张嘴上,只听他先不言语,抬眼看了看天,长出一口气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金虎!”
真是石破天惊的一答!金虎的家人嗷然一声,悲极长号。丁大嫂眼睛瞪得大大的,不住地摇着头,口中也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陈知县松了口气,人证有了,血案现场又是如此分明,不管家眷再怎么说,此案都可以干净利落地结掉,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他欣赏地看了看古平原,吩咐道:“来呀,把这里收拾停当后,带古平原回堂画押。”说罢与王天贵告辞,打道回府。
这边金虎的家人已经扑上来抓住古平原,怒喝斥骂。金虎的父亲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抖着手骂道:“你睁眼说瞎话,你这丧良心的奸商,为什么诬赖我的儿子,我的乖儿啊……”说着哭叫着还要打,众人有拦着劝的,也有借机打太平拳出气的。古平原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却只是咬牙不语木立当场,身子被打得摇摇晃晃却不躲不闪。
如意起先也听得愣住了,嘴角又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拽了一把常玉儿,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古大哥他……”常玉儿见他被人围殴,自然是焦急。
“不过是泄愤而已,哪里就会打死人了?再说有这么多差役在旁边呢。这个古平原,果然是个疯子,却疯得好,疯得有趣。”如意咯咯地笑出声来,不容分说便把常玉儿拉走了。
差役们知道若不让苦主们出出气,自己的差事也不好做,所以等了一阵,看古平原被打得已是面目红肿口角淌血,眼看就要站立不稳,这才过来喝止,将众人与古平原远远隔开。
王天贵看了多时,这时一颗心早已放下,踱着步走到古平原面前,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半天,终于问道:“怎么会是金虎,不该是老歪吗?”
古平原毫不回避他审视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是金虎,我亲眼看见的,就是到了刑部大堂上也是这句话。”
“你……又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磨断了绳子逃出来的。”
“那为何不逃得远远的?”
古平原静静地看着王天贵,忽然揶揄地一笑,反问道:“我又没做对不起王大掌柜的事儿,为何要逃得远远的?”
“好,古平原,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了。回去瞧瞧大夫,明日午后,我在无边寺的斋房等你,有一件天大的事要交予你。”
古平原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跟随衙役到县衙大堂找刑名师爷作供画押之后,顺路找了个跌打大夫开了剂内服外敷的药散。当铺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古平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赶回去和祝大朝奉商量对策,忍着疼痛马不停蹄回到万源当铺。
一脚踏进当铺大门,古平原就知道噩耗已经传回,伙计们几乎个个都在流泪,整个铺子里一片呜咽。古平原无声地叹了口气,张口问道:“大朝奉呢?”
并没人理他,反倒是十几道冷冷的目光看了过来,把古平原瞪得一愣。他迟疑地挪动着脚步,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伙计:“怎么了?”
“呸!”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那伙计不屑地扭过头去。
古平原再问几个人,人人都是先唾他一口,紧接着不理不睬。古平原不甘心,连问数声。黑着脸的三朝奉从柜上走了出来,目中也满是怒火,他走到古平原身前质问道:“古平原,我问你,金虎杀丁二朝奉,这事儿是你亲眼见到的?”
古平原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做证一事儿也传了回来,看样子是有人飞报了当铺。他在山冈上可以当众做假证,可是面对这些与死者朝夕相处的伙计们,这一句“是我亲见”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话来,三朝奉冷冷一笑,忽然一把扭住他的衣襟,把他推出当铺大门,手上点指骂道:“古平原,你真行!我们这些整日辨宝识伪的人都被你哄了去,还以为你是个好样的,没想到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要见大朝奉。”古平原觉得丁二朝奉与金虎若是密谋对付王天贵,那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当铺中人泄露出去的,此时唯一能共腹心的便是祝晟了,余者都不可信,包括这个看上去怒火中烧的三朝奉,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演苦肉戏?自己的一番苦心只能取得祝晟的谅解,祝大朝奉与王天贵素来不睦又有杀父之仇,只有他才是自己能够相信也必然能够同仇敌忾的盟友。
“大朝奉接到凶信,被你气吐了血,方才已着人扶回家去了。”三朝奉不愿再看古平原。
古平原掉头就走,一路来到祝晟的家中,敲了半天门。只见那老仆开了条门缝,见是古平原便摇了摇手:“老爷卧病不起,大夫说是心火勾连旧疾,非要时日将养不可。老爷自己也是心情烦恶,刚刚说了一个客人也不见!”
“我有要事、急事!”古平原攀着门边叫道。
然而无论他如何求肯,祝家的大门关上就不再打开了。古平原知道祝晟这一气只怕是非同小可,自己见不到面便无从解说,真是难为煞人。
见不到祝晟,古平原满心懊恼回到当铺,却见当铺已经上了板,想必是三朝奉自知难撑大局,索性暂时歇业。古平原试着喊了几声门,始终无人应答。店里必定有人,既然不搭话,那就是不再把自己当作当铺的人了。
想起这几个月来由敌视到接纳再到受众人衷心爱戴,如今又反目成仇,古平原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但随即倔强地昂起了头。
“王天贵,深仇血账且都攒着,将来咱们一笔笔算清楚!”
[1] bì xì,又名霸下,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神兽,传说是龙的九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