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裕丰票号前后三进，最后面的一进大院名义上是票号的库房，其实是王天贵的私宅。他在北城门外有处大宅，却极少回去，先后娶了几房姨太太，新近得宠的那个便住在此处外宅伺候他，从前的那个自然便被撵到老宅里去“享福”了。
如意平素便住在泰裕丰的后院，来到院子中间，就见歪帽正在门外把守，屋里却传来王天贵与通房大丫头的嬉笑声。
“老家伙，又在不正经！”如意低低地骂了一句，引着古平原走过来，忽然眼一瞪，向歪帽骂道：“姓高的，你瞎眼了吗？还不打帘子让古大少进屋。”
她突然发作，连古平原都吓了一跳，歪帽的厉害他昨晚是亲见的，连刘黑塔都经受不住他一拳一脚，又听说他是武举出身，怎么能忍受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如此谩骂？没想到歪帽就真的忍了下来，眉毛都没皱一下，对骂声充耳不闻，命令却如数照办，弯起腰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躬身请如意和古平原进去。
一脚踏进屋，古平原已经闻到一股浓浓的鸦片烟的香气，熏人欲醉。屋中烧着个大火盆，上好的燕门炭发着白亮的光，窗缝上密密地糊着二指宽的牛皮纸，真是一室皆春。
王天贵躺在炕上，小腿裹着一条毛毯，正在悠闲自在地躺烟盘。身边一个俏灵灵的大丫头端茶递烟枪，殷勤地伺候着，只是见了如意进来，脸上这才有些畏缩，原本笑得花枝乱颤，也慢慢地收敛了。
“咳。”王天贵轻咳一声，眼睛并没有看刚刚进屋的古平原，而是呼唤道，“老歪，你也进来！”
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歪帽在票号里人称老歪，老歪依言走进来，不言不语静静地靠屋角一站。说也奇怪，他这一进来，温暖的屋中霎时就像是刮进一股扑面的寒风，古平原就觉得呼吸一滞，眼中那炭火的火苗都矮了许多。古平原的脸色变化都落在王天贵眼里，他满意地笑了笑，叫老歪进来，就是要给古平原施加压力，让如意在场也是这个用意，他要时刻提醒古平原昨夜发生的一幕。
“昨晚上你走了之后，常四又顶了半宿的尿壶。”王天贵慢悠悠的语气却直刺古平原的心里，“要是你今天不来，那他可就更倒霉了。”
“王大掌柜，你不是答应过……”古平原眉毛一立。
王天贵截道：“对啊，你今天来了，那常四今晚上就可以舒坦些了，只怕能睡个好觉也说不定。”
“昨晚我说的话，你可好好想过？”王天贵接着对古平原道，顺手冲如意招招手。如意本就在榻前，笑盈盈地将手伸到王天贵背后，帮着他稍稍坐直了身子。
“想过了，王大掌柜看中了我这个私逃入关的流犯，想要我替您大把大把赚银子。”
“说得痛快！就是这个理儿。说白了，你现在好比是一条丧家犬，不过好在凶猛善咬，连王府都被你咬败了，这就难得！所以老爷我赏识你，给你一条生路走，让你来我泰裕丰当一条看家护院的家犬。只要你依旧能把在瀚海的本事用出来，那么有我王天贵这把大伞遮在头上，什么风什么雨都吹打不到你。你意下如何？”
这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古平原的心上，比昨晚在冰水中泡着还要难受，他自幼束发读书，事事以孔孟之徒自励，就算是决定弃文从商的那一刻，心中也有一番大志向，谁料今日却被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当面辱骂，还要收他做门下走狗，还要问他意下如何？受辱如此真是羞于做人。
古平原脸色煞白，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就连王天贵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狠了，暗自担心把这根弦绷得太紧，扯断了反倒一拍两散，刚想说两句话转圜一下，就见古平原毅然一抬头，脸色已然恢复过来，盯着王天贵的双眼道：“我想明白了，愿意做王大掌柜手下的一条看家狗。”
“哦？哈哈……”王天贵开心大笑。如意心里叹了一声，微微地一垂头。老歪依旧是面无表情，一直紧攥的双拳却松了下来，拳头攥得太紧，掌上半天才泛出血色。
王天贵笑得急了，大声咳嗽了两声，涌出一口痰，那通房丫头赶紧要过去端痰桶，古平原却抢先一步，将痰桶端在手里，恭恭敬敬往王天贵面前一送。
屋里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古平原会来这一手，连老歪都倏然抬眼看过来。如意嘴巴微微张开，惊异地望着古平原。王天贵也足足愣了好几秒，眼光在古平原脸上转来转去，目露狐疑之色。古平原却无比平静，就像是在饭馆吃饭掉了双筷子，然后俯身捡起一样自然。
王天贵终于收回目光，往痰桶里吐了口痰，忽然问了一句：“你倒是说说，生意是什么？”
古平原一瞬间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想着如何应对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把自己对生意的理解说了出来。
“在我看来，做生意就是做人，说到底，人生也不过就是一场生意。一时输赢无所谓，只要到最后算总账之时，通扯起来是赚了，这笔生意就做得！”
王天贵听了半晌没说话，他琢磨着古平原的这句话，忽然间产生了一种心里没底的感觉。要说昨晚，他已有了九成把握可以掌握古平原，等到今天古平原亲口说愿做门下走狗，王天贵已是十足放了心，没想到古平原接下来这一个动作一句话，反让王天贵觉得看不透了。
就在这时，门口有个报事的伙计说道：“大掌柜，有个女子要见您。”
如意代王天贵应道：“什么人哪？大掌柜这儿正忙着呢。”
“她说是常家的人，送房契来了。”
古平原一听就知道是常玉儿来了，心里立时就是一揪。王天贵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叫她进来吧。”
常玉儿捧着家里的房契地契，听伙计传了话，木然地挪动着脚步往票号内堂走。她昨晚上一夜没睡，心里就如油烹一样。在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三个人，转瞬之间皆遭大变。爹爹被下狱折磨，哥哥被打得重伤呕血，还有一个自己情丝深系的古平原，分别不过大半天的工夫，再见面时居然被人从一个半裸女子身上揪起……常玉儿从昨夜想到今日，心如悬旌摇摆不定，偏偏刘黑塔那么壮的身子，连气带伤一夜之间发起高热，躺在床上昏迷间喃喃痛骂王天贵。常玉儿惦记着爹爹，又不能不管大哥，好在有李嫂帮着照料，自己虽然想起王天贵就心头发怵，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找出房契地契来为老父换取一线生机。
看见古平原也在屋中，她也是一愣，随即垂下眼皮，将带来的东西交与王天贵手上。王天贵随手翻了翻，见常家老宅的房契地契和盐场的执照这些东西都一样不少，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提了一句：“那常四的盐场还欠着债务，这笔债还是常家的，懂吗？”
常玉儿此刻只求爹爹无事，什么苛刻条件都是一口答应，当下按了手押。她见王天贵绝口不提释放常四老爹的事情，忍不住问道：“我爹爹什么时候能回家？”
古平原见她还存着幻想，心中不由得一叹，常四老爹是王天贵手里的一张底牌，他岂会轻易放弃。所以不等王天贵说话，古平原抢先道：“常姑娘，这件事等我慢慢告诉你吧。”
常玉儿像没听见一样，连看都没看古平原，冲着王天贵把方才那句话又问了一遍。
王天贵拧着眉尖，故作为难说：“这个嘛，国家有法度，可不是我王天贵能说了算的。”
“你不是说……”
“我是说你要是想保常四一条命，那就要用房契和地契来打点，我能帮你办的就是这件事。至于结果嘛，上看天命，下看人运，我不敢打包票，至于说到放人，我没那么大能耐。怎么样？你要是想办那就把东西留下，不办就拿回去。”说完，把那几本东西往地上一甩，板着脸往烟榻上一卧，如意赶紧烧了个松黄的大烟泡轻轻送过去，王天贵接过烟枪连吸了几口，吞云吐雾中连脸色也变得模模糊糊。
别看常玉儿闯过大漠，办过别家女孩儿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可事关爹爹的生死，她心里真是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又怕上了王天贵的当，又怕丢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孤零零站在地中央，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让王天贵不知不觉间就眯起了眼睛。
如意最知道王天贵的秉性，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打常玉儿的主意，她微微一皱眉。这两个人的神态都落在古平原眼里，他忽然两步走过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房契，接着冲常玉儿道：“你也不想想，王大掌柜是什么身份？能为你常家去办事，就算你家祖坟冒了青烟，别不识好歹，就凭你也配和王大掌柜讲条件吗？”说罢他往门外一指，嘴里冷冷吐出两个字。
“出去！”
常玉儿眼睛张得大大地瞪着古平原，就像从来没见过他一样。古平原看也不看她，脸上平静如常。常玉儿紧咬着下唇直至出了血印，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凉透心的失望。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看着对方，一个却昂首不顾，时间不长却仿佛过了很久。常玉儿终于一扭身紧走几步出了屋，转身的一瞬间流下泪来。
就这一会儿工夫，王天贵心里也拿好了主意，古平原异乎寻常的忍与变让他心里觉得越来越不放心，原打算今日就让古平原到泰裕丰票号来做事，此时却觉得有些不妥。
王天贵大声道：“叫曲管账来！”
“我在，大掌柜找我？”曲管账挑起帘子进屋，冲着王天贵哈了哈腰。
“老曲，你带古平原去万源当，就说是我的话，让他在那儿当个四柜。”
说完，他转回脸对古平原冷冷道：“别的伙计干得不好顶多是卷铺盖回家，你要是没本事做事，那就等着砍脑袋吧，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你可不要自误。”
古平原听了没言语，躬了躬身，随着曲管账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吧，我今天就在这里，不用你跟着伺候了。”接着王天贵又把歪帽打发走，他要静一静好好想想古平原这个人。
如意见王天贵若有所思，推了推他的身子，问道：“好端端一个人又被你变成了一条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不懂，他眼里还有一团火，跟老歪不一样。”
“什么火不火的，连痰桶都给你捧过来了，要我说，他连半分火气都没了。”
王天贵摇摇头，“明火烧得旺些反倒好办，倒上一盆水浇灭就是了，怕的是死灰里藏着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烧起来，那叫暗火，等发觉了已然是燎原之势。”说完了他倒是哑然失笑，“你一个女人，不应该懂得这些，过来……”说着去捞如意的膀子。
如意瞥了一眼那通房丫头，轻盈地一闪身，回道：“我是不懂，那你来告诉我，方才这姓古的在做什么？”说着她把古平原在前面柜上闹事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知道我要用他，所以想来个先声夺人。”王天贵翻了翻眼皮，慢慢说，“不管他怎么闹，反正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重情义，所以我只要把常四抓在手心里，他就绝对跑不了。”
“那……万一有一天他变了，不再关心常老头的生死，你还有什么办法拘住他？”
“呵呵！”王天贵笑了，点指着如意道，“要真是这样，那你赶他走，他也不会走，到了那时候，这条狗就算养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