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
赵之羽2026-07-24 14:313,739

常玉儿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是怎么回的家,两旁人家都在喜笑颜开地糊灯笼、画灯画,准备着马上要过的元宵灯节。常玉儿走过热闹非常的街市,一颗心却像是坠入了无底冰窖,又黑又冷。她做梦也想不到古平原一夜之间不仅成了贪生忘义之徒、贪财好色之辈,更心甘情愿向王天贵这样的卑鄙小人卖身投靠,想到他方才站在王天贵一边对自己厉声呵斥的神情,常玉儿心如刀绞。那个机智勇敢救了自己和爹爹性命的古大哥,那个义无反顾踏上黑水沼的古大哥,那个不畏权势坚守信念的古大哥怎么就一夕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说他原本就是如此的伪君子,平素种种仗义言行都是装出来的?

“不,不可能!”常玉儿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路上行人也被她的声音吸引纷纷侧目而视。见大家都在看自己,常玉儿倒是清醒了许多,想起重病在家的刘黑塔,心里便又是一沉,加快脚步赶往家里。谁知她刚到常家大院的门口,迎面碰上从门里急匆匆出来的李嫂。

“李嫂,怎么了?”常玉儿见她一脸惶急之色,心一下揪了起来。

“黑塔不见了!”李嫂简直哭得出来。

“怎么会不见?他不是一直发热昏睡着吗?”常玉儿头一晕,差点儿栽倒在地,情急之下抓住李嫂的手。父亲蹲了大狱,哥哥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他可不能再有什么事。

“本来是躺在床上,可方才那泰裕丰票号来人,说是这大院已归王家所有,让我们赶紧搬出去。我应付了一阵好不容易把他们都打发走,等回头一看,黑塔他就不知去向了。”李嫂一跺脚。

常玉儿不等李嫂说完就匆匆进了门,从门厅开始,几间卧房、老爹算账用的书房、厨房、马房,连自己的闺房都找了个遍,就是不见刘黑塔的人影。常玉儿腿一软坐在闺床之上,心里慌得如同打鼓,抬眼望着李嫂,迷茫地问:“我大哥到底去哪儿了?”

曲管账受命带古平原去万源当,一路阴着脸,什么话也不说,顺着鼓楼大街走到底,转过了文昌阁,前行不远在一家当铺门前停住脚步,向招牌上一指,“这万源当也是王大掌柜的一处买卖,虽然与泰裕丰不能比,但生意场上无小事,你若是有半点行差踏错……”他阴恻恻地一笑,压低了声音说,“别以为方才那记打就算过去了,我会替王大掌柜看着你的!”

古平原瞟了他一眼,正色道:“曲管账,你我从今往后都是为王大掌柜做事,你要找我麻烦尽管来,明的暗的也随你,但要是坏了王大掌柜的事,那还得你自家担待。”

曲管账被他这两句不卑不亢的话噎得一愣,眨了眨眼这才嘿嘿冷笑:“古平原,都说你胆大心细,原来口舌也不差,好,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大咧咧往当铺里走去。古平原这才抬头细看这家万源当当铺,就见它双扇开门,左右两边各留了一个过道,往里望去是一扇巨大的石屏风,遮在高轩柜台之前,挡住了门口路人往里窥视的目光。

“祝朝奉呢?”曲管账走入当铺中,左右环顾不见要找的人,站在地中发了话。

“是曲管账啊。”只见一个穿着长衫、唇上留着短须的青脸汉子从柜台处望了望,立时迎了出来。“方才城南廖财主派人来,说是有两件祖传的东西想当个活当[1],其中有件东西不好搬弄,大掌柜先去看看货色。”他顿了顿又赔笑道,“您平素忙得很,今儿怎么有工夫赏脸到我们这儿来?”

“唔,我说,你方才说的大掌柜是谁?”曲管账听完把脸一沉。

“嗯?您是说……”那青脸汉子听他一开口就语气不善,犹豫着不知怎么应对。

“别看招牌字号不同,可财东大掌柜只有一个,就是王大掌柜,祝朝奉怎么能称大掌柜?这不是以小僭大吗!”曲管账呵斥道。

这不过是强词夺理。买卖讲究的是开一门是一家,虽说同源,但门户不同,掌舵之人称之为大掌柜是约定俗成的叫法,从没有人在这上面挑过什么理儿,偏今天曲管账要在鸡蛋里挑骨头。当铺里伙计不少,也颇有人知道祝朝奉与王大掌柜之间恩怨纠葛,还当曲管账是奉了命来寻不是,立时都把头抬起紧张地望着。

青脸汉子姓丁,是万源当的二朝奉,也就是俗称的二柜,他对自家店里的内幕更是门儿清,也以为曲管账是特意来找碴的,额上立时就见了汗。大朝奉不在,他不敢直言相抗,只得诺诺连声:“是、是,您老指教得对。”

出乎他的意料,曲管账发了一顿脾气,语气忽又缓和了下来,向外点手唤进站在街上的古平原。“王大掌柜交代下来,这个人从今往后在当铺里当个四柜。”

四柜?当铺中人的眼光一下子又都从曲管账移到古平原身上,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古平原四平八稳往地中央一站,对各种或疑问或尖刻甚至带些仇视的目光坦然而受,他双手一拱做了个罗圈揖,脸上带着微笑开口道:“在下古平原,蒙王大掌柜赏识到此任职,今后与诸位一同共事,礼数不周又或者规矩不到,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一阵沉默,丁二朝奉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见曲管账转身要走,想想自己毕竟做不了主,鼓足勇气道:“曲管账,要不……您等大朝奉回来亲自和他说一声?”

曲管账把眼一瞪,他发无名火就是要在古平原面前立立威,挽回一下颜面,丁二朝奉这下子正撞在虎口里。曲管账往他身前逼了逼,眯着眼狠声道:“你知不知道泰裕丰有多少事情在等我回去办,区区一个四柜,我亲自带来已经是给足你们面子了,还敢让我等?难道还让我在这里过灯节不成!”

丁二朝奉听着这咄咄逼人的问话,一句也不敢驳回,别看他也是个二朝奉,在这当铺里一人之下,可是遇到泰裕丰的大管账那就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他低着头唯唯诺诺,再一抬头曲管账早已扬长而去。

“大掌柜,我回来了。”回到泰裕丰的曲管账在房外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声。

“进来吧。”坐在桌前正翻阅账册的王天贵看了他一眼,“没出什么意外吧?”

“那姓古的小子倒是很听话,只是祝晟不在店里,不知道他回来会有什么反应。”

“哼,我管他什么反应,财神股里我做东,安排一个四柜进去,晾他也不敢说什么!”

“那祝老头可倔得很,能容下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四柜?”曲管账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心中对于王天贵的安排也是疑窦重重。

王天贵抬起三角眼看了看他,用烟签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曲,玩心眼你还差得很,不就是想问为什么让古平原去万源当吗,直接问就是了,装猫装狗的干什么!”

“是。”曲管账想不到自己的心思才冒个头就被人家窥破了,顿时唬了一跳,连忙低头认错,“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掌柜的法眼。只是您昨儿还说,这古平原要用来撑我泰裕丰的门面,今儿个又把他派到万源当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祝老头?”

“哼,你懂什么。古平原这个人心思太深,我还要好好揣摩揣摩,比如说一把刀,刀刃再快,哪怕举世无双,可如果连刀把上都带刃,那就不得不弃之不用。”

“我懂了,大掌柜把他放在万源当这个麻烦地儿,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为大掌柜实心做事。不过典当这一行是坐着吃饭,他就是再有本事恐怕也无从施展。”

“就是因为典当上显不出本事,我才派他去,要是这样他都能把生意翻出花来,那就足以证明此人可用。我猜以他的聪明,用不了几天就会明白我与祝晟之间的恩怨,到那个时候就看他怎么做了。要是他不识好歹,我用流犯这个火药捻子,也一样可以把祝晟炸得粉身碎骨。”王天贵说这话时语气凶狠无比。

曲管账曾听人说过,关外大营里有军官私纵流犯,命其到殷实人家去投宿,前脚进去后脚追兵便到,套上个协犯私逃的罪名,不弄得倾家荡产不算完,银两自然都进了军官的口袋,这一手称之为放鸢。想不到古平原这个私逃入关的流犯落在王天贵手里,竟然奇货可居,变成了一枚威力巨大的地雷,先是炸了常家,现在又要来对付向来与王天贵不睦的祝晟,那下一个是谁?想到这儿,曲管账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眼下你去做两件事。”王天贵见曲管账听呆了,板起脸吩咐道。曲管账这才一凛,打起精神来仔细听命。

“你先去趟县衙,这一次全凭陈知县一手担待,你去替我好生道谢,就说最近寒气大不便出门,我改日再专程摆酒。给他送个整数,至于手下的师爷和三班六房怎么分,那都是他的事。这件事今天就要办好,不能迟误。”

“我懂,老爷总说,这世上有两种钱不能欠,一种是吃花酒的钱,一种是官府的贿银。”

王天贵很满意曲管账时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没错,官和妓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却是一种人,都是坐堂收钱。只不过一个是堂子,一个是大堂,但都是帮你办事,让你痛快,要是钱给得慢了,下一次就没那么痛快了。”

“第二件事,你从县衙回来就去常家大院,我要尽早搬进去。那宅院不比这里,屋多房广,家人仆妇和家具摆设都要增添,这件事统由你来安排,花销都算在公账上。”

这是肥差中的肥差,曲管账心中暗喜,不过也有疑惑,“大掌柜,这事儿用不用和县衙打个招呼,常四毕竟拘押在牢里……”

“老曲,你越活越回去了!”王天贵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我玩的这一手别人没看明白,怎么你也懵懂?常四根本就不是因为协助流犯私逃而入狱,所以他家那处宅院与官府也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那,那常四是因为什么被抓?”此言一出曲管账真的糊涂了。

“什么也不为,抓他没理由,也没在官册备案,说白了,他以为自己是因为收留了流犯而被下狱,其实官府压根就不知道有古平原这么个人!”

曲管账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天贵。不错,王大掌柜的确可以买通知县用莫须有的罪名将一个人抓到大牢里,可是……

“那万一常家人知道了内情去牢里要人怎么办?”

“他们敢吗?”王天贵啪地合上账册,脸上露出一丝阴鹜的笑容。

曲管账转了转眼珠,“哦”的一声,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敢情您这是只拉弓不放箭。不过这箭始终都对着常四,常家人要是知趣就罢了,不知趣的话,常四只有死得更快!”

“对,这就叫收发由心!”

继续阅读:第46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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