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钦骑着高头大马在远近的十里八村转了二十几天,用带的东西换回来厚厚一沓折子,拉着一辆大银车,志满意得地回到了大平号。
“张大叔,这下古平原那小子玩不转了,您看看,他的主顾都被我拉来了。”李钦兴冲冲来到张广发房里,一眼看见一身湖蓝缎子的苏紫轩也在。
“这一步没拦住泰裕丰,等于是绊住了大平号的腿,接下来怎么办,我看还是往京里去个信儿,问问李老爷吧。”苏紫轩正向张广发说着话,见李钦进了屋,她站起身又说了句,“古平原已经把在秦西买粮的钱还给了我,也就是说藩库给他兑了银子,这下子泰裕丰又是二十几万两入账,事情真的难办了。”
她边说边往外走,看了一眼李钦手里握着的厚厚折子,“李少爷,真是旗开得胜啊。”她讥屑地说。
李钦一愣,“怎么了?”他问张广发。
张广发揉着下巴沉思许久,“少爷,您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
“我后悔当初在关外时,没给古平原喝上一杯毒酒!”他忽然狠狠一擂椅把手,“真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有这样的能耐。”
“张大叔,到底怎么了?你别让我干着急好不好。”李钦瞪圆了眼。
“你是不知道啊,就在这十几天里,古平原带着一帮跑街伙计把城里的小买卖人都变成了泰裕丰的放账主顾。原本这些人在票号眼里不过是自生自灭而已,就像那句话说的,年三十逮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可是古平原他……”张广发手有些抖,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恐惧。
“他给这些小买卖人出主意,指点他们进货,还利用票号的便利,把最近哪一行赚钱、哪一行赔钱,如何赚的、怎么赔的都告诉了他们。如今可不得了,这些小买卖人都与泰裕丰做了相与,从古平原那里借银子,又把赚来的钱交给古平原去存,这一下泰裕丰的银库彻底盘活了。别看这些生意人的买卖不大,可是主顾多,都是小老百姓,等于是又给泰裕丰做了宣扬,这笔钱可是越滚越大了。”
李钦听得简直不敢置信,呆了半天才道:“那、那他能这么办,咱们也能。”
“晚啦,一步差,步步差!咱们要是再去学他,明摆着是落了下风,一县之内两家大票号,要是换成你,是把钱存在师父那儿,还是存在徒弟那儿?”一句话登时令李钦哑口无言。
张广发缓缓吐了口气,“做生意讲究的是个气势,前些日子咱们仗着银葫芦真是气势如虹,一下子把泰裕丰打得抬不起头。没想到古平原三两个点子一出,面上看没有咱们的银葫芦威风,可是如同抽丝剥茧,慢慢地织了一张网,等咱们回过味来,可就掉到他的这张网里了。老爷当初交代,对付三大票号里最弱的泰裕丰要借着银葫芦一举拿下,如今泰裕丰的钱有来源,有去路,再想让他关铺子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李钦听着张广发的话,望了望自己手里那叠折子,猛地摔在地上,折子散开,李钦一脚跺了下去。
古平原又“失踪”了,这次是整整一个月,等他再回到泰裕丰门口时,迎客的伙计险些没认出这位三掌柜。
他一身粗布短打,一顶黑褐色的旧草帽下面孔黧黑,两腕也是黑黑的,灰土沾得满身都是,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怎么弄的,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三掌柜,伙计们都等着给你报喜讯呢。您这是……怎么好像钻了深山老林了?”门口的伙计大眼瞪小眼。
“哟,三掌柜,这是怎么弄的?”等他一进了前柜大堂,便有好几个跑街伙计围了上来。曲管账看得一捂嘴,差点笑出声来,这身打扮说是山里扛木头的苦力还差不多,要说是掌柜,那可真给泰裕丰丢人。
但古平原一句话便让大堂里的先生伙计们都怔住了,“我去太行山跑了一趟,如今山里的猎户和山农也与我们泰裕丰成了相与。等一会儿我会去县里的杂货互市,猎户们托我在城里弄一块地儿,专卖山珍野货,赚来的银子都存进泰裕丰。”
“干得好!”王天贵从门外走进来,开口便道,“古平原,你去柜上支二百两银子,这是你这一趟的红利,甭管赚了多少,肯卖命给柜上赚钱,就该赏!”他心里明白,伙计们出力越多,柜上的赚头就越多,这笔赏银是杆旗,伙计们今后只有更加卖力,柜上绝吃不了亏。
古平原平白得了二百两,伙计们没一个嫉妒的,反倒是心悦诚服。太行山里走一趟,说起来容易,看古平原这样子就知道没少吃苦,搞不好是死里逃生从山里出来。然而古平原领了那二百两银子,却又全部放在众人这些日子赚的利润中,按照出力多寡给伙计们分,这个举动一下子把柜上的所有伙计都收服了。
除了王孔。
第二天一大早,古平原召集跑街伙计们,打算把这几天的活儿安排一下,话刚说到一半,原本与他不睦的矮脚虎和白花蛇慌里慌张跑了进来。
“三掌柜,王孔他……”素来能言的白花蛇吞吞吐吐。
“王孔他怎么了?”古平原这才发现,平素一言不发在角落写账的王孔今天并没在座。
“他去大平号了,说是要挑了人家的招牌。”矮脚虎性子急,脱口而出。
“什么!”古平原与一众跑街伙计都大吃一惊。
“晋省算盘江宁戥!做生意的都知道这句老话。”古平原带着一干伙计匆匆赶到大平号前,正听到王孔站在银葫芦边上说着话,他对面就是张广发和李钦。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李钦一脸的瞧不起。
“我是泰裕丰的一个伙计,今天站在这里,想问问大平号,凭什么在太谷开票号?”王孔稳稳当当地说。
“就凭这个银葫芦!”李钦把大拇指一翘。
“葫芦是死的,人是活的,做生意靠的是生意人,你们票号里没有能人!”
“年轻人,说话不要太狂妄了。”张广发一直在听着,对这个突然蹦出来的愣头青,他一开始也有些捉摸不透,此时倒是听出了一些门道,“你是不是想说,我大平号里没有像你一样的能人?”
“不错。大平号这些日子一直跟我们泰裕丰过不去,事情与其拖下去,不如早早做个了断。”这是明里的话,暗里王孔也是要与古平原做个了断,对古平原做的事,他不得不服气,却又不甘心输给他。
张广发已经把他的来意全看清楚了,只沉吟不语,李钦却道:“做了断,怎么个断法儿?”
“很简单,就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晋省算盘江宁戥,燕门商人的一手算盘出神入化,大清商界没有不知道的,今天我要和你们比一比算盘,赌一赌输赢。”
“就凭你也配!”李钦啐了一口。张广发却阴沉着脸,票号中拨算盘的好手自然不少,对方明知如此,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挑战,不用问必有惊人的技业,且听一听他要赌什么再做决定。
“大平号输了,砸了这个银葫芦!我要是输了,回去亲手摘了泰裕丰的招牌!”王孔一语既出,围观的老百姓一阵喧哗,无论是银葫芦还是招牌,都是各自票号的命根子,这岂不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比拼。
古平原身旁的跑街伙计更是大惊失色,白花蛇喃喃道:“王大哥是不是疯了?他哪有资格去摘票号的招牌,王大掌柜岂能容他。”矮脚虎直跺脚:“我去把他拽回来!”
他刚要迈步,古平原伸臂一拦,矮脚虎偏头看去,古平原摇了摇头:“拦不住的。”
张广发心头起伏不定,这赌注实在太大了,要是输给这个人,银葫芦被砸了,大平号也就垮了。可是要是赢了下来,就算这个伙计没资格摘泰裕丰的招牌,可“泰裕丰上门挑战大平号却铩羽而归”这句话传出去,泰裕丰的招牌也就等于是砸了。
张广发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觉得无备之仗打不得,刚要开口婉言回绝,人群外忽然传出一声:“赌了!”
众人个个大惊,老百姓呼啦一闪,把那个说话的人让了进来。张广发紧走两步下了台阶,来到那人身前,低声说:“没有金刚钻,甭揽瓷器活。苏公子,你可要想好了。”
说话的自然是苏紫轩,她毫不在意地道:“这店有我一半的股,我是财东,这点主意还能拿。不就是比算盘嘛,九十一颗算盘珠,上拨下打,有什么难的。”
王孔在一旁听得分明,冷笑一声:“你这位公子口气倒是大得很,算盘是黄帝所制,鲁班改良,你也敢瞧不起?”
“我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们怎么比呢?”
王孔说的办法很公平,由大平号随意向街上一家店铺借一本账簿,然后燃香计时,看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本账算明白,就算是赢了。
“好!”苏紫轩一口答应,账簿是同一本,两个人自然要一先一后分开来算。
“上门是客!您先请吧。”
王孔毫不客气,让大平号当街摆了一套桌椅,又从柜上另借了一架算盘。
两个算盘!这可把围观的人都看愣了。王孔稳稳点燃一根香,不慌不忙看了一眼苏紫轩,“让你开开眼界,看看一百八十二颗算盘珠是怎么拨的!”说完,他运指如飞,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旁边人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不一会儿就瞧得眼花缭乱。
这一手绝活真是技惊四座,这条买卖街上都是常年手里拿算盘的生意人,算盘打得快不算本事,可是像王孔这样,能双手打两个算盘,真是闻所未闻。
大家还在瞠目结舌,王孔已然又快又准地算到了最后一页,提笔将支出、收入、盈余三项端正地写在一张白纸上封好。然后站起身看了看那香,第三根香才燃了个头,按时间算也不过两刻钟而已。
“王大哥可真是真人不露相。”白花蛇站在跑街伙计中看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就是打算盘的好手,此刻由衷地佩服,“这么厚的账簿,要是我来算,没有两个时辰完不了。”
古平原也被镇住了,但是他却不意外。王孔虽然含忿而来,却不是鲁莽之辈,敢当街叫板,心里自然是有必胜的把握。就是不知道一向聪明的苏紫轩怎么会毫不在意地接下了这个挑战。
王孔倒是不骄不矜,站起身对着苏紫轩说了声:“这位公子,轮到你了。”说完他把自己的那架算盘拿走,桌上只留了一架算盘。
“慢!”苏紫轩指了指王孔手中的算盘,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把算盘放回桌上。
王孔疑惑地照做了。苏紫轩一笑坐下,点燃了一根香,却不紧不慢地扭头对王孔说:“这同时打两架算盘倒真是方便快捷,我也试上一试,班门弄斧而已,见笑了。”
王孔气乐了,自己练了十几年才有这番成就,这个苏公子却上手就想比试,真是大言不惭。他心想我等会儿就看你怎么出丑。
张广发这时候心里揪着,知道此番大意了。他可不信苏紫轩有这么大的能耐,立时就能把双手打算盘的本事学来。要是接下来输给了泰裕丰,事情可怎么收场呢?
“四喜!”苏紫轩叫了一声,四喜抿嘴一笑,拿过一条丝巾蒙住了苏紫轩的眼睛,然后伸手把账簿拿了起来。
这下子又是奇峰兀出,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紧接着就被苏紫轩出人意料的举动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我的天哪!”矮脚虎惊叫一声。没人相信自己的眼睛,苏紫轩不但双手打算盘快如闪电,而且居然是闭着一双眼睛,只听四喜不断念着账簿上的字。
“四月廿九,购松子油一小桶,银价三两二钱……”
“五月初一,购纸张笔墨一套,铜铃一对,银价五两三钱六分……”
“六月廿七,老张家来结上半年账,交与柜上四百六十二个大钱……”
四喜压根不看苏紫轩,语速奇快地念着账簿,一页页翻过去,几无停顿,不多时已是最后一页了。
苏紫轩抬手摘了蒙眼的丝巾,同样提笔写下三个数,交与四喜。此时那香才不过燃到第二根而已。
“喏,自己看吧。”四喜扬了扬手上的纸。
王孔手有些发抖,接了过去一看便身子一震,两个人算的结果一模一样。
天刚正午,一条街上人山人海,却掉地下一根针都能听见。众人张着嘴巴看着苏紫轩,连泰裕丰的伙计在内,所有人全被镇住了。
“好!”李钦半天方回过神来,第一个张口叫好。全场立时被带动,喝彩声如山呼海啸一般。苏紫轩含笑冲四方拱了拱手,那一派翩翩风度更是让人心折不已。
张广发一颗心稳稳落肚,面上带笑走到近前对着王孔说:“输了就要认,回去拆招牌吧,要不要我派两个伙计帮你?”
王孔这时候脸色煞白,抬眼望了望仿佛理所应当的苏紫轩,又看了看无比得意的李钦,最后落回到笑容可掬的张广发身上。
“张大掌柜,你说得没错,输了就要认。我方才说过,要是技不如人就亲手把泰裕丰招牌拆下来,但是……”王孔咬了咬牙,忽然回身进了一家肉铺,抢出一把剁骨刀,瞪圆了双眼,“呀”地大叫一声,抡圆了那柄刀,对着自己的左手就砍了下来。
“啊!”眼看就要血光毕现,胆小的一捂眼睛,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古平原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死死攥住王孔的手腕子。
“你走开,这没你的事儿。”王孔用力挣扎两下,身后早就被两个跑街伙计抱住了,古平原趁机夺下刀丢在一旁。
“张大掌柜,请了。”古平原拱了拱手。
“哦,我还当是谁,原来是泰裕丰的三掌柜,你也请了。”张广发戏谑地回了礼,“怎么,古掌柜来给自家伙计撑腰?”
“不敢,生意人靠的是一双打算盘的手,为了一场赌局,就让他终身残废未免残苛,还望张大掌柜大人大量,不要逼人太甚。”
“呵哈哈,你们听听他说的。”张广发仰天大笑,看了看周遭众人,指着王孔大声道:“我何尝想要他这对狗爪子,我要的是泰裕丰的招牌!”
“招牌岂能说摘就摘,张大掌柜,再让一步吧。”古平原始终心平气和。
“没得让。这个伙计倒也会办事,不能亲手摘招牌,于是便要把手砍下来,那也成,总之不是一双手就是一个招牌,你们泰裕丰看着办。”
“我给你一双手。”王孔的主意是早就拿定了的,抗声一喊,又要冲过去拾刀。古平原回头对几个伙计喝道:“拦着他!”
他思索了一会儿,冲着张广发一躬到地,“张大掌柜,还望您再成全成全。”
“古平原。”李钦早就想说话了,这时候走过来,一脸的狂傲指了指自己脚下,“我成全你。你要是能跪在地上给我磕个头,我就手也不要,招牌也不要。这场赌就当没打过。”
古平原身子一僵,冷冷地看着李钦不语。
“怎样,我就知道你……”李钦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惊讶地望着眼前。
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气,撩起长衫下摆,双膝跪地,真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李钦磕了一个头。
就是方才苏紫轩当众逞技,目眩神迷之际,李钦也不像现在这样震惊,他大张着嘴,仿佛看见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身子僵立在当场一动也动弹不得。在他身边,张广发、苏紫轩还有四喜等人无不如此,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古平原。
王孔也放弃了挣扎,目不转睛地看着古平原,眼睛里都是惊异的神色。
古平原脸上波澜不惊,就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土,“李少爷,我们可以走了吗?”
“……”李钦盯着他,就像不认识这个人般。
“走。”古平原吩咐一声,带着众多伙计和王孔离开了大平号。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个古平原怎么说跪就跪呢,真是没有男子气。”四喜跟着苏紫轩往后院密室走,嘴里嘟嘟囔囔。
苏紫轩也难得动容,此时却叹道,“那个王孔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从今往后却要对古平原言听计从了。”
四喜一时辨不出滋味,见苏紫轩又要上密室二楼,她忍不住问:“小姐,你还要和那个疯子对坐多久啊?”
“不会太久了。”苏紫轩侧耳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歌声,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