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不可及!”王天贵怒气冲冲地呵斥着王孔,“还有你古平原,你是三掌柜嘛,就放任伙计如此胡闹?”
“这下糟了,现在街面上都再说,泰裕丰输给了大平号,咱们的三掌柜给人家的大少爷磕头赔罪,面子输完了输里子,眼瞅着刚红火起来的买卖,被你们这么一折腾,主顾又要跑到大平号去了。”曲管账在一旁不住火上浇油。
果然,王天贵更加怒不可遏,点指着古平原,“你这个三掌柜在场,不但不能阻止,反倒更加坏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罚你半年月俸,还有王孔,罚三个月的月俸。”
“是,古某领罚!”古平原不争不辩,面色如常,倒教想看场好戏的曲管账好生失望。
一直默然不语的王孔心里有数,这是王天贵故意偏罚,自己若不是仗了王家侄儿的身份,不会罚得这样轻。他刚要说话,王天贵手一挥,“都散了吧!”说着头也不回地带着曲管账走了。
王天贵带着曲管账来到后房,关紧房门说:“我从藩司衙门得到消息,云南的铜路断了。”
“啊!”这个消息对票号来说太重要了,曲管账顿时竖起耳朵。
“这是藩司大人亲口告诉我的,绝无可疑。”天下铜矿素有“七成滇,三成赣”之说,燕门也有铜矿,不过其数几可忽略不计。铜钱铸造几乎全靠云南铜。闹逆匪之后,运河连年失修,河道淤积,轻一些的客船、粮船尚可通过,可是吃水重的铜船绝迹已久,眼下南铜北运靠的是走蜀道。
“逆匪最近在四川攻城拔寨,占了好几座城池,扼守住了出川的要道,运铜车都被堵在成都,一辆也过不了广元棋盘关。”王天贵慢慢悠悠说到这儿,语风忽地一变,“这是个绝好的机会。等这个消息传到燕门,必然引起铜贵银贱的风潮。从明天起,你要不惜血本去搜铜,要在大家明白过来之前,把铜货存足,到时候一脱手,那利可就大了。搞不好,能把大平号的银葫芦买下来。”
“我懂了,我懂了!”曲管账一脸的兴奋。
“此事宜密,万不可走漏风声。还有一件事,你也要做好准备。”王天贵的声音越发地低,“你要准备好收买乔家堡的产业。”
“啊!”曲管账浑身汗毛一炸,“乔致庸他……”
“他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买南方茶山。如今南边是这么个乱法,万一出了差错,乔家就会从万丈高台上一脚踏空,那些家产特别是赚钱的买卖,我们现在开始就要留心。”王天贵的这个消息是花了大价钱从乔致庸身边人那里打听出来的,他处心积虑很久了,想做通省第一商,乔致庸是他必须跨过去的一座山。
等曲管账退了出去,王天贵坐回榻上,他有好些日子没这么舒心了,看着如意,眼里放着贪色的光,“来吧,到床上来给我好好揉一揉。”
半夜三更,古平原被一个敲门声惊醒,来者出人意料竟是酒肆掌柜。
“三掌柜,你们柜上有个人喝醉了酒,直喊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古平原披上衣服跟着他到了酒肆,一看正是王孔,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已然酩酊大醉,嘴里嘟嘟囔囔说着醉话。
古平原唤他不醒,只好把王孔半扶半架带回了泰裕丰。一路上王孔酒话不断,喊着古平原的名字,大叫着“既生瑜、何生亮”,把古平原听得哭笑不得。
到了泰裕丰,自然有那一帮跑街伙计围拢过来,有给王孔按头的,有给他煮解酒汤的。伙计们一个个都围过来问,听明白王孔是借酒浇愁之后,都各自叹息。
“王大哥可是个好人。”白花蛇发了议论,“其实时日久了,咱们都看得出他和王大掌柜关系不一般。可他从来不显摆自己的身份,反倒是有活儿抢着干,有赏分着领,兄弟们谁有了难事找到他,他只要能帮绝不推辞,这一次要不是……”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古平原,“别的甭说了,就今天输得这么惨,真够他难受的了。”
“王孔没有输。”古平原坐在一帮伙计中间,听到这儿插了句嘴。
伙计们起先没在意,等品过味儿来一起瞪大了眼睛,齐齐望向古平原。
“三掌柜,您这玩笑开大了。王大哥输在当场,我们都看见了,那个什么苏公子真是神人哪,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玩算盘的。”
“你们都被他唬住了,他根本就不会拨双算盘。为什么眼睛蒙着丝巾,就是不想让大家盯在他的手上。他根本就没有按着账簿去拨打算盘,只是随意乱拨而已。”
“这不可能吧。”矮脚虎叫了出来,“那他最后写的数怎么和王大哥一模一样,难不成有天眼通!”
“是天心通。”古平原接道,“她是在心算,所有的数目都在她心里过了一遍,最后算出了这个结果。”
心算!
伙计们回头一想苏紫轩当时打算盘的手势,果然觉出不对,可是心算,这也未免太……
“这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手在拨算盘珠,心中在默算,我虽然看得明白,可是没办法当场戳穿他。不过正因为他作弊,所以王孔没有输在算盘上。”
原来是这样,伙计们一个个听得傻了眼。白花蛇眼角一瞥,这才发现王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怔怔地坐在床上听着古平原说话。
转过天来,古平原正想好言安慰,让王孔休息几日,却见他已经打好了行囊,扬头问道:“三掌柜,城北草堰、梅花岭和土埠是不是还没有伙计去过,这几日我去跑跑。”
古平原一愕,旋即笑着点了点头:“王兄不要太过辛苦。”
“放心吧,我去了。”王孔紧了紧背带,大步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