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两淮盐运使备下了一张全帖,在扬州设宴请客,请的是两淮盐场的东家、掌柜。
盐运使这个官职正是所谓的县官不如现管,他要是不高兴,盐商就甭想顺顺当当做生意。古平原接到帖子不敢怠慢,当天就动身前往扬州。
筵席设在个园,这是嘉庆时盐商总商黄至筠的家宅,十年营造花了无数银子,自然是美不胜收。逆匪攻占扬州,在城内四处放火,很多名园古迹毁于一旦,个园也在其中,所幸被烧毁的只是楼阁,那最引人称道的叠石却是火焚不去,风姿依旧,而且池中的那座清漪亭被绿水环抱,也得以保存。
筵席就开在亭中,是一席由天宁寺斋堂妙手烹制的素筵,最有名的是一道以三菇六耳作为原料的金刚火方,摆在桌上正中。
景好,菜也好,席中人却颇有难以下咽之感。古平原怔怔地瞧着那笑吟吟的新任两淮盐运使,惊异过甚,一时不知怎样开口才算得体。
李万堂也有此感觉,不过他不仅是惊异,更感到了一种迫在眉睫的威胁——这位盐运使大人居然是古平原的知交,今后两淮盐政由他一手把持,对李家简直是太不利了。
就在三天前,曾大帅密保乔鹤年接任两淮盐运使的回旨到了南都,准如所请。本来乔鹤年当众羞辱朝廷命官,引得士林大哗,都说他迁就暴民,有辱斯文,理应问责。而从各州县的牢狱里带出三十名“江洋大盗”,不问案由轻重,一概枭首示众,做了洋人被害一案的替死鬼,这又与大清律例相悖,御史言官参他擅杀人命,建议将其革职交部议处。
就在古平原等人为其担心的时候,乔鹤年却知道,士人和御史不管骂得多凶,参得多狠都不必理会,只要曾大帅肯保自己,那就一定太平无事。
乔鹤年这次还真赌对了,曾大帅对其一番霹雳处置非但没有怪罪,而且还很是欣赏,也难怪,此举不仅将暴民安抚为良民,而且敷衍了洋人,将本来兵戎相见的危险化解为无形,可算是为两江立下大功,也为曾大帅解了一个难题。
这当然要重重酬庸,否则今后哪还会有人为两江衙门实心办事,于是曾大帅力排众议,不仅不加罪,而且力保其由四品道员升任从三品两淮盐运使。四品到三品虽然只是一步,但从此便可称为大员,两淮盐运使更是出了名的肥缺,这一下令得两江官场人人艳羡。
曾大帅专门保举乔鹤年来当两淮盐运使,是看到了他与古平原的交情,希望他能从中斡旋,让古、李二人能通力合作。今天乔鹤年设宴就是专为此事。
乔鹤年见古、李二人的目光同时聚在自己身上,却又都迟迟不语,他哂然一笑:“几位东家、掌柜,别看我备了全贴,其实只请了你们三个人,四大恒远在京师,又是出钱不出力,本官就没有请他们。两淮盐场的事儿,本官再加上你们就足以做主了。你们说呢?”
“大人说得是。”率先开口的是王天贵,他没想到自己如今是出钱不出力的身份,却也被请了来。莫不是要用我来掣肘李万堂与古平原?王天贵一念及此,心头暗喜,能搭上两淮盐运使这条船,被他视为亲信,那对自己可是太有利了。于是抢着道:“大人来掌管两淮,是盐场上的福分。别人怎样我不知,王某今后一定事事听从大人,唯大人马首是瞻。”说着举杯祝酒,为乔鹤年新官上任道贺。
出乎他意料的是,乔鹤年只是瞥了他一眼,既没搭话也没举杯。王天贵举杯容易放杯难,好半天才哈哈一笑,自斟自饮算是化解了尴尬。
乔鹤年又对脸色阴晴不定的李万堂道:“李东家,不要怪本官道破你的心事。你一定在想,这个官儿与古平原是旧识,又刚刚在盐城联手办了差事,会不会合起来与李家作对呢?”
“哦,卑职不敢作此想。曾大帅知人善任,所保荐来管理盐政的人一定也是一秉大公,过几日我还要到两江衙门去亲自谢过总督大人。”
李万堂这话软中带硬,是提醒乔鹤年,自己也能请见曾大帅,要是乔鹤年真的有所偏袒,那么李家便很可能会直接向总督告上一状。
乔鹤年当然听得出来,笑了笑道:“李东家说得没错,本官就是要持中守正来办盐务。两淮盐政废弛多年,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我却听闻盐场与盐店之间,李东家与古掌柜之间生了意见,前些日子甚至动用了漕帮,将官盐私卖,这流失的可都是国家的盐税啊。”
李万堂自然也知道了李钦的所作所为,虽然生气,可是在这场合不能不替李家辩解,他刚要开口,乔鹤年一摆手:“本官不是要追究,而是要既往不咎,不过今后再要有这样的事情可就是与本官过不去了,到时我一定指名严参,绝不姑息。”
他又放缓了语气:“古掌柜与李家在燕门、在京城还有在徽州几次都有过生意上的误会,也闹过不快。但是既然如今都在两淮盐场做事,那就应该尽弃前嫌,携手合作,唱一出将相和,岂不美哉?”
他端起一杯酒,人人都以为是要给古、李劝和,却没想到他转向王天贵:“王大掌柜,方才你敬一杯酒,本官没喝,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现在我反要敬你一杯,你可知为何?”
“这,王某不知,请大人明白见告。”
“从来都是说人易、说己难,本官劝古、李二位勠力同心,那自己便要首先做个样子,先与王大掌柜喝上一杯和合酒。”
“大人,这是从何说起?”王天贵莫名其妙,李万堂也是茫然不解。只有古平原心知肚明,却是做梦也没想到乔鹤年会做到这种地步,只能愣愣地看着席上的这一幕。
“王大掌柜可还记得,在太谷有个叫乔松年的人,与他妻子一同在王大掌柜家里做杂役,后来妻子上吊自尽,乔松年也疯了,离家后不久便死于一场大火中。”乔鹤年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说着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
王天贵脸上由红变青,进而发白,惊怔地看着眼前这位盐运使大人。
“松鹤延年。乔松年就是本官的家兄。那时我在京城供职,家兄在太谷的遭遇,古东家已经原原本本告诉我了。”乔鹤年看着王天贵渐渐变得惨白的脸色,忽然哈哈一笑,“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方才本官说了,要既往不咎。从今往后我管盐政,司盐务,王大掌柜是盐场的大股东,还要仰仗你多多帮忙。来,喝了这杯酒,往事再也休提。”
“是,是。”王天贵也不知是怎么端起的眼前这杯酒,就觉得酒杯足有千斤重。
“慢来,慢来。”李万堂看了半天,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此时一笑起身,也举起手中的酒杯,冲着古平原道,“古东家,大人胸怀坦荡,为了两淮盐场和两江百姓宁愿舍弃旧怨。既然这样,咱们还等什么?为何不一起喝下这杯和合酒,从今往后同心合力帮乔大人办好两淮盐务。”
古平原自始至终都一语未发,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难免被认为是与乔鹤年事先串通好的,可是自己确实不知情,郝师爷也没出现,看来连他也不知道乔鹤年升了官。看到乔鹤年与王天贵碰杯,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忽然就想到在泰裕丰的后院,乔大嫂从王天贵的屋中出来时那绝望的神情,那时自己是一腔怒火气塞胸臆,却直到此刻才满脸发烫。
“平原兄,你不是一向都说商人之间应该无分南北,互通有无,不应以地域分亲疏,视省籍为沟壑?如今李东家是京商,你是徽商,王大掌柜是晋商,恰恰是我们大清最有实力的三省商人,能够携手营商,这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啊。”乔鹤年斟了一杯酒,硬塞在古平原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见桌上所有人都望向自己,古平原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干!”四只杯子碰出同一声脆响,四个人却各怀心思,浑然不知杯中酒是苦是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