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一遍，谁去？”古平原刚刚来到后堂小院，就听从正房里传出祝晟的问话。正房门窗紧闭，但祝晟的声音不小，所以清晰可闻，只是却带着些许不耐烦。
他问了半天，房中一片寂静，居然没有人搭这个茬。要不是古平原确知屋中此刻至少有七八个人在，还以为祝晟在自言自语呢。古平原起了好奇心，也不进门就站在院中听着。
“难道要我一个人去不成！”祝晟许久等不到回答，声音中带了怒气。
“大朝奉，您别生气，大家伙儿不是被去年那事儿给吓怕了嘛。”丁二朝奉喃喃地说。
“我知道，可那是事出有因，又不是冲着咱们万源当来的。”祝晟的声音也有些无奈。
“大朝奉，容我说句话。”开口的是三朝奉，最是寡言少语的一个人，在这场合居然敢做仗马之鸣，古平原就知道事情绝不寻常。
就听三朝奉说道：“那些主儿可都是亡命之徒，您说不是冲着咱们万源当来的，这我信。可是万一他们一翻脸，伸手五只令，蜷手就要命，去年小七子死得那么惨，一同去的几个伙计回来之后都辞了柜，还不是害怕今年又要去吗？”
“是啊。”丁二朝奉在旁帮腔，“咱们是开当铺的，这笔买卖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做，大朝奉，这值得吗？”
“唉！”祝晟闷声不语听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从去年回来，也不打算再做这笔买卖了，可是没想到今年接二连三地出事。那把腰刀的事情一出，当铺的生意眼看着差了许多。如果眼下这笔获利必丰的买卖再不做，那么万金账到了年底就真的没办法看了。你们都知道，往年我之所以能到泰裕丰去骂个痛快，嘿嘿，全靠了这万金账上挑不出毛病。可要是这么弄下去，恐怕今年要反过来让那王天贵登万源当的门来骂我了，这我是绝不能忍的！哪怕是提脑袋去做，我也要去！”
祝晟顿了一顿，紧接着又说：“只是我一个人不行，至少还要再去一个赶车的。我把话说在头里，今年跟我一起去的，年底红利加半！”
半数的红利的确诱人，可屋中依旧是一片沉默，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就在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当口，门被人推开了！
“古某不才，愿随大朝奉走一趟。”
说话的自然是古平原，他一出现，众人的目光都惊愕地落在他的身上。祝晟也是大出意外，怔了怔才道：“你愿意去？”
“对！”古平原气定神闲地往屋中一站，正对着众人质疑的目光。
“你在外面怕是听了一会儿了。”祝晟嘴角忽然有一丝讥笑，“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做这笔买卖？”
古平原摇了摇头，他只是听出凶险，却并不知内情，只因听到收当腰刀的事儿连累了当铺，这才毅然出头。
“呵呵！”祝晟笑了出来，“你们听听，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巴巴地来抢这半数的红利，岂不是可笑！”
古平原静静听着祝晟的奚落，等他话音一落，立时接上：“真要是提着脑袋去做的生意，要半数红利也是应该，难道说大朝奉反悔了？”
祝晟眼中闪过怒意，“我自然不会反悔。你既然抢着要去，那就让你去！二朝奉，事前的准备，都由你交代给他。”
“古老弟，你算是给咱们解了个围，我先谢过了！”丁二朝奉举了举杯。他按着祝晟的话向古平原交代这笔买卖，却不是在当铺，而是挑了家二荤铺，要了里面唯一的单间雅座，点了兔脯、鸭掌、油炸花生米、香椿豆芽这么几样下酒的小菜，算是做个小东。
“不敢当！”古平原也一饮而尽，他虽然对这笔买卖不知底细却也不忙着问，丁二朝奉既然选了这么个地方，又一反常态请自己喝酒，那必然是有番话说。
“唉！”丁二朝奉未语先叹，踌躇了好一阵才问出一句，“古老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点天灯？”
古平原心中一跳，故作镇静道：“知道！”
点天灯这个词听上去不怎样，真知道或者见过的却听了就寒毛直竖。那是一种极其酷烈的私刑，把人当根蜡烛点，将人用铁链倒吊起来，从脚到头浇上油，然后一把火点起，熊熊火焰冲天而起，直到烧为焦炭。点天灯还有烧寸香这一说，那就更惨了，从脚跟处一点点烧起，疼昏了就用凉水泼醒，直到把人活活疼死。
“那我就不费心解释了。”丁二朝奉微微闭上眼，“为什么我说这趟买卖是玩命儿的买卖，就因为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当铺里有个伙计被对方点了天灯。”
古平原脸色不由得变色，“莫非是买卖上起了纠纷？”
“跟买卖没什么关系，说起来也是老主顾了，生意一向做得和气，说句老实话，是咱们不敢得罪人家。”
“说来说去，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哪？”古平原终于忍不住要问了。
去此六十里，太行山的余脉称之为恶虎沟，最是山势险要的一处所在，却也是通往东部的要地，是往来客商欲行其速，不得不走的一个地方。老早起就盘踞着一股恶匪，打头的大寨主诨名紫面虎，姓吕，单名叫个征字，据说这山寨在他手里已经传了三代了。
是这样的主顾，古平原稍一寻思就明白了，“您说的这笔买卖是贼赃？”
丁二朝奉点了点头，“你是聪明人，我一说你就懂。这伙土匪里哪有什么识货的人，可手头好东西一年积攒下来着实可观，来得又容易，虽然谈不上给钱就当，可是那利润在万金账上是头一份。”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几乎占到咱们当铺一年利润的两成。”
古平原不解地问：“土匪既然要脱手，为什么不找买家却找当铺呢？”
“你想啊，土匪手里的东西太杂了，皮货、金银、玉器瓷器、古玩字画，甚至还有名贵的药材。这些东西真要卖起来，得找多少买主？又有几个敢去？只有找当铺一股脑全收了才行。再说死当其实和卖差不多。”
“哦。”古平原这才明白，“既然如此，这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有利可图，正该好好维持关系。怎么会闹到点天灯的份儿呢？”古平原其实对“收贼赃”这件事情并不赞同，但他知道当铺眼下就靠这笔生意翻身，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唉。”丁二朝奉夹了筷子兔脯在口中慢慢嚼着，脸色无比的凝重。“咱们当铺有个小伙子叫李小七，打十二岁起在当铺做学徒，去年正好干满十年。这小伙子是个人才，眼力厉害，假以时日不在大朝奉之下，可惜呀，就是这眼力害了他。去和恶虎沟交易时，他挑出了几件以次充好的东西，本来跟土匪做生意，这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事儿，小七子太气盛，偏不肯收那几样东西，三言两语跟土匪吵了起来，说了几句犯忌讳的话，结果……”说到这儿，丁二朝奉神色沮然，不住地摇着头，“还好他们要留住这条销赃的线，不然哪，恐怕祝大朝奉和那两个伙计也回不来，早让人一锅烩了。”
古平原听了这么一桩大惨事，眼前摆着的一桌东西虽然热气飘香，可也是吃不下了，陪着丁二朝奉叹了一会儿气。
“古老弟，其实这买卖本身倒没什么可说的。祝大朝奉一再嘱咐让我向你说仔细，就是因为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眼下你知道了，若是不愿意去，也没人用刀逼着你。若是愿意去，我倒有句话要交代。”
“我自然要去的，说过的话怎好不算数，您有话请说。”
丁二朝奉见他神色诚恳毫不做作，心下也佩服他胆子大重言诺，于是道：“土匪干的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忌讳多，山寨的布置更是机密，所以你到了山上管住手脚，行差踏错一步都有杀身之祸，可千万记好了。除了手脚更要管住嘴，土匪干的都是缺德事，自己也知道迟早遭报应，所以忌讳很多，小七子就是犯了他们的大忌才遭了不幸。”
古平原知道这是要紧的话，一字不漏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