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
赵之羽2026-07-24 14:314,435

古平原别过丁二朝奉,眼看天色还早,索性到鼓楼大街转转,那里人多眼杂路子广,万一能打听出来刘黑塔的下落呢?他心里存着这个念头,便哪儿热闹往哪儿去。

鼓楼分出三岔口,好吃好玩的都在这条三岔地。整条大街上人来人往接踵摩肩,真是比过年还热闹。古平原在大库里关了好久,冷不丁看见这么繁华的街面,心里也敞亮高兴,转了几家铺子,在庆福斋买了几个千层酥的烧饼用油纸包好,打算带回去晚上吃。就这么走走瞧瞧,不知不觉转到了北面堵头的贸易集市,这里原先是骡马市,后来因为地方宽敞,索性改成杂货互市,不拘什么东西都可在此交易。当然这和寻常百姓的零买零卖不同,这里面都是大宗买卖,各路驼队商队也都在此聚合,路边的几个茶馆是多家同业公会“讲事”的地方。

古平原拿眼看看,就见此处的人物与方才那条买卖街上又不一样,多是精明外露的生意人和一脸风尘的车夫,再有就是几个孔武有力的镖客抱着刀倚在墙边,眼半眯着等着雇主。

古平原心想,会不会真被常玉儿无意中说中了,刘黑塔一身的武艺,莫不是走镖去了?他这么想着,往镖客面前凑了凑,刚想打听打听,忽然就听得不远处喊了一声,“古平原!”

他回头看过去,立时就阴了脸。原来是李钦,依旧是那副“洋为中用”的打扮,急步走来看样子是专为寻自己而来。

“是你啊,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李钦长长吸了口气,仿佛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开口道:“姓古的,你说话客气点,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古平原脸上掠过一丝讥诮的笑容,“怎么个救法?是不是还想灌我一壶药酒,上次是蒙汗药,这次是什么,鹤顶红还是五步倒?”

“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问你,你方才在当铺是胡说八道吧,什么马匪,什么断手断脚,统统说的是假话对不对?”

古平原傲然而立,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冷笑,既不回答也不否认。

李钦自认为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只是每一次见了古平原都有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他知道论钱论势,古平原跟自己都没得比,但偏偏这个人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能够凌驾于自己之上。李钦极其讨厌这种感觉,真是恨不得立刻就做一件事出来让古平原对自己感激涕零,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来通风报信。

“你蒙蒙我还行,张大叔一眼就看穿你了,这正要写文书到官府去,要告你个流犯逃亡私自入关的罪名,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可听说这流犯被抓回去要打一百杀威棒,十有八九都死在这上面,难道说你不怕死吗?”

从来没有人能从这一百杀威棒下逃生。那棒子是枣木所制,铜箍铁头,鸭蛋般粗细。一棍子下去皮开肉绽,两棍子下去血流满地,三棍子下去声息皆无,等到一百棍打完,人都成肉酱了。古平原在关外亲眼见过这种大刑,其实就是刑毙,取的是杀鸡给猴看的意思。

此刻听说张广发要往衙门投书告自己,古平原咬了咬牙,心想这个人构陷于前,谋害在后,不把自己置于死地而不甘心,到底和我有什么仇呢,我怎么就日思夜想也想不明白呢?

“你别发愣了,赶紧跑吧,你能从关外跑到燕门,想必就能跑到更远的地方。比方说什么高窟、玉源、青海,找那千里没有人烟的地方,打打猎、放放牧也能过一辈子,最起码能尽个天年。”李钦在旁边看他脸色阴晴不定,不耐烦道,“我是看在你当初在关外救了我一次,不然我才懒得管。你要是没盘缠,喏,我这儿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去用,就当我还你的情了,从此之后你我两清了。”说着他把手一伸,果然手上托了四个银锞子。

古平原绷着脸,眼里放着如寒星一样的冷光,看看李钦的脸,又看看那二十两银子,忽然一掌把银子打落,指着李钦的鼻子道:“你和张广发一唱一和,软硬兼施,真拿古某当三岁小孩任你们玩弄在股掌之中?哼,尽天年?说得倒好听,不过就是想把我流放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待一辈子。”他气势凌人地往前逼了一步,李钦不由得退了一步,古平原稍稍向前探身,直视着他的双眼,“钦少爷,你真以为丧尽天良就能心安理得过一辈子,就算老天爷容你们,我姓古的也不容!”

“你!”李钦不由得恼羞成怒,戳指指着古平原,气急败坏道,“姓古的,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好,反正我的话是说到了,你不怕死就在这等着,有你好受的。”

他们在这里吵闹,从当铺里出来的客人和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过来围看。古平原见人越来越多,忽然福至心灵有了主意,于是抬腿便走,边走边说:“张广发派你来当马前卒,我却不屑和你说,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李钦见古平原果然往大平号那面走,不由得慌了手脚,他这次来找古平原倒真是好心,觉得张广发这么处置未免太狠,想放古平原一条生路,没想到古平原不领情,还要去找张广发,那不就戳穿西洋镜了嘛,到时候自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他越想越着急,想上前扯住古平原,古平原使劲一甩袖子,李钦年纪小,劲儿也没古平原大,往前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摔了个狗啃泥。

古平原不管不顾,径直而去。李钦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下忍着疼站起身,就觉得口中剧痛,用手一摸,竟是磕断了一颗牙,满口是血。李钦平素风流自喜,少了一颗牙自然是不美,这下子气得他暴跳如雷,方才一点怜悯之意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恨恨道:“好你个姓古的,连我都敢打,行,我就看你怎么被张大叔扭送官府治罪,到时候我瞧着你怎么哭爹喊娘!”

说完,他也拔腿往大平号撵。等他来到大平号,古平原正被两个人拦在外面,门房口口声声说大平号已经歇业,眼下不许外人进入。李钦从后赶来,喝道:“放他进去!”

门房也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来路,只知道连大掌柜都对他客客气气,见他捂着嘴,指缝里渗着血,怒气冲冲地发话,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就不敢拦着了。古平原这才看见李钦受了伤,却也管不得那许多,昂然直入,进了大门就喊,“张广发!出来见我!”

“你甭喊,我带你去!”李钦一脸怒容头前带路,古平原紧随其后。张广发此刻已经写好了向官府告发的文书,将古平原身犯何罪、律判哪条,从什么地方逃出来都写得一清二楚。古平原虽然不是悬赏缉拿的要犯,但是逮到流犯按例是有赏钱的,张广发自己不打算出面,写了一封告书,打算找个想发笔小财的伙计递到县衙。正在封缄时,就听内院吵吵嚷嚷,他诧异地放下手中的信封,迈步走出来一看,立时一惊。

“钦少爷,您怎么了,怎么口角流血啊?”

一语问毕,他一眼看见了古平原,怒道:“原来是你,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我没去找你,你倒找上门来,是不是你把钦少爷打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人呐,把他给我拿下!”

闻讯赶来的几个伙计暴喝一声,围过来就要抓人。

“慢!”古平原一点都不畏惧,他走一路早就把要说什么话想好了,他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面对张广发却有十二分的胆量。

“张大掌柜,好久不见了!”古平原看张广发的眼神真比刀子还利,自己这一生命运多舛,与家人离散,从举子变流犯,乃至受了王天贵的奇耻大辱,归根到底是拜此人所赐。

张广发仰天打个哈哈,“好说,好说。姓古的,我倒真是佩服你,把自己的一条命看得这么不值钱。按说你在关外再待几年也就如期释放,安心静气寻个营生不也是好的?你居然跑进关自寻死路,这就叫蚍蜉撼树自不量力,这可怪不得我!”

“哈哈哈!”古平原笑得不仅痛快甚至有些猖狂。他要是叫骂甚至动手,张广发还真就不在乎,大不了当场捆翻了送到县衙完事儿。可眼下古平原这一笑,看着是那么的有恃无恐,张广发饶是老谋深算,也心里一阵发虚。

古平原笑罢,冲着张广发拱了拱手,“张大掌柜,你的话,我现如今是不敢信了,不过方才有一句话倒是听得入耳,你说蚍蜉撼树,我懂你的意思,我古平原在你张大掌柜眼里自然是蚍蜉了,不过你说的那棵树是什么,我倒要请教。”

“那还用说!”李钦憋半天了,好不容易插上一句,“你听说过京城李家吗?咱们李家是京商首领,我是李家的大少爷,他是京商的大掌柜,就凭你一个流犯也敢不依不饶,你凭什么?你这不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又是什么?”

“京城李家,京商首领,李家大少爷,京商大掌柜!好威风,好神气,好厉害!”古平原一个字一个字把李钦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仿佛嚼碎了咬烂了又从嘴里吐出来一般,听得在场众人毛孔发凉。

“你别装神弄鬼,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把你这个流犯送到县衙了吗?”张广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得要领,只好把脸一沉,打算来横的。

“到了堂上,是不是还有大刑伺候?可是古某没什么可招的,这案情简单极了,我就是私逃入关的流犯,一不打家劫舍,二不起兵造反,到时候这供状可怎么写呢?”古平原倒背着手在庭院里走了几步,走到一株石榴树下,猛一回头,急速说道,“我看不如这么说,我与京商大掌柜张广发素有仇隙,发觉其人自从去年中秋之后,便来到太谷县并了一家票号,此后处心积虑打算以晋商票号为对手,占据晋商的要害之业……”

“住口!你,你怎么会……”张广发听得脸都绿了,扫了几个伙计一眼,“你们都出去!”

等到院子里就剩下三个人,张广发这才问:“哼!你不过是个流犯,又是空口无凭,谁会信你的话?”

“张大掌柜恐怕还不知道吧,我古平原如今在这太谷县也算是有三分名气,大家都说我是一把弯刀当五百两的疯子朝奉,倘若再知道我是个流犯,那不晓得有多少人会涌到县衙大堂去看稀罕。我若是当众这么一说,再万一有人证实了你张广发京商大掌柜的身份,那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管京商想在晋商的地盘做什么,保管让你寸步难行,你信不信?”

张广发阴着脸不言语,李钦不干了,扬着胳膊喊道:“呸!古平原,你以为凭这个就能要挟我们京商?”

“能不能,你看看张大掌柜的脸色。”古平原抬了抬下巴,他在外面那家南货铺多问了两句话,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其中虽然大半是猜的,但是半真半假,却是猜中了七八分,还真把张广发唬住了。

“古平原,这十几年来,敢坏李家事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张广发眼里闪着阴鹜的光,语气如同一把利剑。

“送到关外去,一百大棍打死,难道就是好下场了?”古平原立时反问一句。

“你想怎么样?”张广发是个生意人,谈判已经成为他的本能,此刻自然是要听听对方的价码。

“很简单,我闭嘴,你放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古平原也无心恋战,有王天贵这么个大敌摆在眼前,他此刻真的顾不上和张广发之间的恩怨。有道是“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四面树敌,最为不智,眼下和张广发互有把柄,恰成制衡之势,毕竟自己人单势孤,想要掀翻京商大掌柜谈何容易,再说投鼠忌器,还要顾及常四老爹。

张广发知道不能答应得太快,假意低头思索了一阵,这才冷笑两声,“便宜你这流犯了。”

“告辞!”

“不送!”

等古平原走了,李钦愤愤不平道:“张大叔,你平时的威风哪儿去了?就这么放他走了,我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钦少爷,你还没明白吗?不管这姓古的是瞎蒙的还是坐实了,反正他戳的恰恰是眼下我们最弱的软肋。我们京商在燕门筹备票号的事情要真是被他捅了出去,晋商难保不同仇敌忾,而我们又立足未稳,那就大糟特糟了,老爷一番布置恐怕立时化为流水,所以只能先放过古平原了。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小卒,坏了整盘大局。”

“那我这颗牙就算白掉了?你看看。”李钦咧着嘴龇了龇牙。

张广发也心疼这位自小带大的少爷,安慰道:“少爷,他不是也在晋商手下做事吗?我查过了,我们第一个要对付的王天贵就是他的东家。只要老爷那边布置好了,一声令下,小小一个古平原,我顺手就把他碾成齑粉。”

继续阅读:第55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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