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晟带着古平原一走就是五天,音讯全无。第五天夜里,丁二朝奉刚睡下,大门忽然被急促地拍响,丁二朝奉脸上变色,三步并作两步开了门,就见一个住在店里的学徒上气不接下气道:“二朝奉,您快回店里吧,出大事儿了!”
丁二朝奉赶回店里,就看到昏睡的祝晟以及惊魂未定的古平原,连忙上前问起原委。
“我们急着逃命,路上马车翻了,大朝奉本就在山里受了惊、着了寒,这又受了外伤,内外夹攻,刚才郎中来瞧过,让他一定卧床静养,否则容易落下病根。”
“唉,到底还是出事儿了,”听完古平原的话,丁二朝奉长叹一口气,担忧地看着古平原,“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不会是你惹出来的祸吧?”
古平原摇摇头,“这次真是一言难尽。本来到了土匪山寨后第一天就把生意谈得好好的,钱也付了,货也验了,第二天我们就要下山。谁知第二天居然有西征军找上门来,为首的是个自称宇王的西征军首领,带着黄一丁等一众头目,说是来劝恶虎沟群匪加入西征军打清军。”
丁二朝奉倒吸一口凉气,跟土匪打交道就够危险了,居然还扯上了叛逆,“那后来呢?”
“这宇王的口才真是了得,到底是说动了大寨主。本来事情到此也没什么,可谁也没想到,寨子里的三当家居然早就暗通官军打算反水,听到山寨要投往西征军,他猝起发难,一刀砍死了大寨主,还要擒下宇王去献给官军领赏。二当家不服,领着人与三当家火并,这下可就糟了。”
古平原回想起当时山寨里四处起火,杀得血肉横飞的情形依旧是心有余悸,可要说此行虽凶险至极,却也有大收获——在那里他竟意外遇见了失踪多日的刘黑塔。原来当初刘黑塔受伤后执意上山投靠恶虎沟,本想跟随群匪打进县城,杀了王天贵救出常四老爹,没想到山寨内讧火并,他钦佩宇王的胆色气度,当场毅然投奔了西征军。见到古平原后,刘黑塔虽然还在生他的气,但气归气,命还是要救的,一片混战中要不是他抡开九节鞭护着,恐怕古平原早就被土匪乱刀砍死了。
等逃出恶虎沟,古平原仗着当初上山时就观察过山势,赶紧扶着祝晟逃向后山,沿着一条极窄的山路,贴着崖壁踮着脚尖一寸寸往前挪,稍微一弯腰就会落入万丈深渊。这一路上屡次险死还生,特别是祝晟,一身肥肉颤巍巍,走平地尚且看不到脚尖,何况是走这么险的山路,要不是古平原每每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他早就摔死了。就这样,二人死里逃生下到山下,天色已然大亮,他们慌不择路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市镇,雇上一辆大车回了太谷。
“娘的,要不是为了王天贵那老小子,祝朝奉也不至于冒这样的险!”丁二朝奉平素明哲保身,轻易不说一句重话,这次也发了急。
急归急,祝晟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所以当铺里重新分了工。其实就是余下的三个朝奉依次各升一级,丁二朝奉就暂时代掌大朝奉之位,古平原则升了三柜。
三柜的责任不比那个可有可无的四柜,古平原一直在柜上从早站到晚。转眼间快到了三月三“上巳日”,传说这一天是轩辕黄帝的生日,古平原正在柜上忙着,祝晟忽然派人来,把他叫到了自己家中。
“古平原,你明天去城外东郊的黄帝祠拜祭一下。”
古平原没想到祝晟开口竟是这个题目,不由得一怔。
“这是你的吧?”祝晟倚在床上,从枕边拿起一个白纸本子递了过来。
古平原接过翻了翻,原来却是自己在大库被关的时候,从各种典籍中抄录的关于奇珍异宝的记载以及各种古玩字画的前人记述,自己遍寻不得,原来却在祝晟手上。
“现在的伙计,能像你这么用心的已经少之又少了。”祝晟看上去很是虚弱,“今年初五拜财神时你还没来柜上,按规矩,上巳日要补拜轩辕黄帝,这才能说明你是当铺的人了。”
“大朝奉,我……”古平原只觉得喉头有些哽咽。
“别说了,你去吧,好好做事。”祝晟摆了摆手。
“是。”古平原答应一声,转身走到门口,祝晟却又叫住了他。
“经过这次的事,我相信你并不是王天贵的人,你若是和他一样,在恶虎沟就不会拼着性命护我逃下山。”
古平原走出祝晟的卧房,他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四下打量平伏着心绪,这才发现祝晟的家果然如丁二朝奉所说,尽管不是家徒四壁,可也仅为小康之家,所用器物皆为残旧之物,几间房屋经年没有修缮,到处是漏风的裂纹,仅用牛皮纸糊墙勉强维持。若是不说,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是个当铺大朝奉的家,还会以为是什么破落户的住所。
古平原正在四下看着,忽然鼻端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味道就来自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里面还不时传来咳嗽声。
“这不是大烟的气味吗,难道府上有人好这个?”古平原问家中唯一的老仆。
“是啊。”老仆摇头苦笑,“说来也是祝家家门不幸。三代单传,可是祝老爷的这一子一孙都嗜食福寿膏,瘾头大得很,整日不出家门,爷儿俩在房里对着躺烟盘,从中午睡起便吞云吐雾,没白天没黑夜,疯了似的糟蹋钱。要不是仗着老爷还能赚几两银子,这个家早毁了。”
“哦。”古平原也叹了口气,大烟这东西真是害人,寻常人家有一人上瘾就足以破家,更何况是两个人一起吸食,闻这香气如此浓郁,大概是上等的洋土,一年下来所费必定惊人。这也就难怪祝朝奉家里如此寒酸了,想必一年辛苦所得都送给了两杆烟枪。
人家的家事古平原自然不好插嘴,回到当铺将祝晟的话说给丁二朝奉听,第二天便告了假,安步当车出了太谷县东门,往轩辕黄帝的祠堂走去。
这一天不仅是上巳日,还是开春踏青的日子,青年男女唯有在这一天才可以不避嫌疑,纷纷来到郊外踏青,所以一路上游人如织。路上不仅有行人,还有各种做小买卖的,卖香烛的、卖糖人的、摆茶摊的、支酒缸的,间或还有理发剃头、打把式卖艺的,让人目不暇接。
除了游人和做生意的买卖人,此外还有在路边设棚的香会。香会分为文武两种:文的设施粥棚、提灯棚、补衣棚等,以神前做好事来求得神佑;武的更是花样百出,有舞钢叉的开路会,有勾连化妆穿彩衣彩裤的长拳会,还有专拼力气的中幡会。
县里的许主簿具备公服正在里面主祭肃穆大典。轩辕黄帝是华夏先主,与孔子一样一向受万民敬仰。当初元世祖鲜衣烈马闯进曲阜孔庙,张弓搭箭射了老夫子像一箭,惹得天下读书人切齿痛恨,此后几十年始终无法收服士人民心,终于无百年国运。殷鉴不远,所以朝廷对于祭孔、祭黄帝这样的大典都不敢轻忽,康熙帝祭孔甚至执了三跪九叩的臣礼。
一时来观礼的人们鸦雀无声,直等到司仪喊了“信至礼成,馨香祷祝”,人群这才活络起来。古平原随着人流拈了香,磕了几个头,算是成了礼。
忽然就见人群一乱,从外面走进一伙人,手里捧着碗粗人高的高香,从后面让进一个富贵少年,其余人明显是以他马首是瞻。
“李钦!”古平原看见他倒不意外,这样热闹的场合他若不来才是有鬼。问题是围着他的那帮人古平原个个都认识,正是街对面祥云当铺的一帮伙计,为首的就是那个胡朝奉,此刻正满面堆欢地跟在李钦后面。
就见李钦在众星捧月中,跪倒叩拜黄帝金身,总共上了四十五支高香,从一到九依次排开,取的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好彩头,场面之大令众人无不侧目。
李钦为什么在祥云当众人的簇拥下去祭拜黄帝?这个疑惑没有让古平原猜多久,第二日祥云当铺门前便敲锣打鼓,鞭炮放了十万响,胡朝奉一脸的嘚瑟,备了一张全贴发遍同行,在同业公会的会馆摆了大宴,开了堂会。祝晟卧病在床自然不能赴宴,丁二朝奉和三朝奉都不是乐于交际之人,古平原便当仁不让出席了这次堂会。
胡朝奉一杯酒敬了在座所有的大朝奉,然后引出一人,介绍说这便是祥云当铺的新东家。别人不认得,古平原可是心头雪亮,这个新东家正是李钦,难怪胡朝奉昨日在黄帝祠对他如此巴结。
李钦少年得志,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挨桌敬酒。只是到了古平原面前,他扫了古平原一眼,故意问身边的胡朝奉:“这人是谁?”
“这就是我们对面万源当铺的四朝奉。”胡朝奉毕恭毕敬地说。
“哦,听过,原来你就是那疯子朝奉,一把腰刀当了五百两,还被关了一个月的大库。你的大名,李某早有耳闻,想必各位也是清楚的。”
众人听他当面揭古平原的疮疤,有那嫉妒万源当铺生意好的人便故意笑出声来。古平原早知道他必有这番说辞,并不着恼,笑笑不语,自顾自饮了那杯酒。李钦见他不接茬,讪讪地觉得没趣,瞪了古平原一眼,冷笑道:“古朝奉,今后你我便是邻居了,只可惜同行是冤家,要是有什么得罪处,可别怪李某没把话说在前面。”
“银钱如流水,能开源节流,引水入池,那是个人的本事,谈不到什么得罪不得罪。”古平原仍是微微一笑,他虽然不动气,但仍是不明白,祥云当经营不善,眼看就要倒闭,李钦怎么会忽然入主当了东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