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7
赵之羽2026-07-24 14:313,742

李钦为什么接手祥云当铺,这里面的事情只有苏紫轩门儿清。

李钦自从被古平原一番痛骂,又跌跤断了一颗牙,便整日想找回这个场子。但是张广发严令他不得去招惹古平原,他只好另想办法。他知道古平原做了万源当铺的四朝奉,正好苏紫轩也要与他合伙开一间当铺,李钦托人一打听,得知了万源当街对面的祥云当铺的近况,知道这家当铺的财东只要五万两银子便愿意把当铺盘出。

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苏紫轩听后却微微一笑,答应给他出这五万两,另外再借他五万两来做日常经营。李钦大喜过望,赌咒发誓一定把这笔钱翻番地赚回来。

祥云当铺大放鞭炮,喜乐喧天,苏紫轩带着四喜也看见了。四喜不解地问:“小姐,你自己不出面,却把钱给那个纨绔做生意,不怕拿钱打水漂吗?”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是李万堂的儿子,经商上面必定也有过人之能,你听他总挂在嘴边的那带军马出山海关的事儿,说明这小子聪明还是有的。”

“为了一句聪明,就给他十万两?”四喜嘟起嘴,她是极不喜欢李钦这个人。

“他开当铺哪里是为了做什么生意,分明是要对付那个古平原。我借钱给他,就是想借他的手,看看古平原的斤两。咱们要做大事,只靠你我不行,一定要找帮手,传闻若是真的,那古平原就不是个一般的生意人,只不过我还要亲眼证实一下。”鞭炮炸响腾起的沿街烟雾遮住了苏紫轩的脸,不过她的眼睛始终在望向万源当铺。

“什么?真是这么写的?”丁二朝奉急急问道。

“要是不信,您出门看一眼不就清楚了。”金虎哭丧着脸说道。

丁二朝奉几步走出门,抬眼朝街对面看去,果然见到祥云当门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诚意收当,万源加一。

“这是什么意思?”不断有走过的老百姓对着木牌指指点点。胡朝奉则中气十足地解释着:“各位老客,不管对面万源当给多少银子,只要你多走几步道,过来祥云当,那么都可以加上一成。他给十两,我给十一两,他给一吊钱,我给一千一。保证童叟无欺!”

“混账东西!”丁二朝奉气得一跺脚回身进了当铺。

“这不分明是冲着我们万源当来的嘛,我说怎么一早晨只有来问价的,却没人真当当,原来都被祥云当给劫了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要我说应该找他们理论去。”

伙计们议论纷纷。丁二朝奉正在心烦,大喝一声:“别说了!人家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来挑战,难道还怕你去理论?再说都是敞开门做生意,老百姓愿意去给价高的地儿,你有什么辙儿,总不成绑住人家的腿。”

三朝奉沉吟道:“祥云当换了新东家果然不一样,看样子这以本伤人的主意就是那个姓李的新东家出的。不过以本伤人并不能持久,咱们不妨静观其变,生意照做,等他耗不起了,自然也就收了这一套。”

“你的意思是,他挂挑战书,咱们悬免战牌?”丁二朝奉一皱眉。

“我觉得还应该去禀报大朝奉一声,这毕竟不是小事。”三朝奉又道。

“不行。你们听着,这个消息要对大朝奉暂时保密,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正在养病,若是着急上火,只怕病情会反复。”丁二朝奉说完,看了古平原一眼,“四朝奉,你怎么看这件事?”

古平原一直沉默不语,他并不知道李钦开当铺的本钱是苏紫轩所出,还以为背后是财势雄厚的京城李家在支持,那么以本伤人只怕不是一天两天便能拖过去的。此时丁二朝奉问自己,他凝神细思,问道:“这买卖是王大掌柜的,他能否替当铺添本?”

“王大掌柜巴不得这当铺赔本才好,他倒不是不在乎损失,而是一心想着让大朝奉没面子,又怎么会给当铺添本。不过……”丁二朝奉看了古平原一眼,认真地说,“古老弟,你是王大掌柜的亲信,你去说说,或者能要来一笔钱也说不定。”

古平原一听这话,顿时哭笑不得。金虎在一旁愤懑地说:“他们早不来这手,晚不来这手,偏偏赶上穷酸丁来当当的日子找麻烦,这一定是事先想好的,今天本来可以大收一笔,看样子全都落了空。”

“穷酸丁当当?”古平原问。

“对啊,县里的童生明日都要到学宫应每年一度的例考,按照朝廷规定,童生应考须得秀才中的廪生写信担保推荐才行,不然就没有考试资格。你想,平白无故谁肯给你做事,所以童生上廪生家求赐,都要带礼物。那些穷酸丁们通常都拖到最后一天,借不到钱就只好来当当了。”

古平原恍然,这笔钱他当年也花过,当了母亲一件陪嫁的绸衣,才换来一封作保的信,想不到此事居然还是当铺眼里的商机。

“嗨,他们今日出利,明日得名,有了名自然就有利,咱们县太爷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嘛。”丁二朝奉不以为意地说。

“唉,名利,名利……”古平原念叨几句,忽然眼前一亮,“我倒有个法子,也许可以灭灭对门的威风。”

伙计们一听都来了劲儿,围拢过来,纷纷盯着古平原。

“有法子你就用啊,还等什么!”丁二朝奉一拍巴掌。

古平原越想越妙,嘴角露出笑容:“我这个法子虽然不是治标之法,但可解今日燃眉之急,至少不至于颗粒无收。”

“四朝奉,你就说吧,要咱们干什么?”伙计们个个摩拳擦掌。

“也用不着这许多人,金虎!”

“哎!”金虎一听古平原派到自己,顿觉面上有光,痛快地答应了一声。

“你去南纸店买一副写对子用的红纸来。”

“红纸?”金虎摸了摸头,疑惑地问。

“去、去。”古平原连连摆手,金虎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等他买回来,古平原已经磨好了墨,拿着大号狼毫,挥笔写了一副对子,吹干墨迹告诉金虎:“贴出去!”

金虎和另一个伙计搬梯子,拿糨糊,不一会儿便把这副对子贴到了大门口。丁二朝奉走出门观瞧,他虽然不比祝晟对字画精于鉴赏,但也久浸此道,一看古平原好一手颜字,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恢宏。再看内容,上下联写的分别是,“当钗求名,苏季子六国封相;典衣赴选,裴晋公三代贤卿”,横批“品物衡人”。

丁二朝奉久在典当,知道这说的是苏秦与裴度两位古人的事情,他们年轻时俱家贫,都在当铺当过东西,后来一为宰相、一封国公。只是古平原写了这么一副对子就能扭转乾坤?

不多时,又有人进了当铺,这人穿着长衫,腰里一条金花雀带,手中还夹着一个书盒,一看就是读书人。他一进来就直奔柜台,拿出一件嵌绿松石的银首饰要当。丁二朝奉用戥子称了分量,喊了个“五两”。那人二话不说,拿过首饰就走。

“哎,你、你怎么不当了?”丁二朝奉忍不住叫了一声。

“你给这五两,对门就给六两,我凭什么到你这儿当啊,一两银子能换三十多斤精肉呢。”那人头也不回。

丁二朝奉自是哑口无言,看了看古平原,就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背影,不由得讥讽道:“这煮熟的鸭子已经飞了,你就别看了。”

古平原微微一笑,抬抬下巴示意丁二朝奉往外看,说了句:“不见得吧。”

丁二朝奉一愣,往外看去,就见那读书人走到门外,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对子,忽然变得委决不下,向祥云当走了两步又犹犹豫豫地停住脚,往回来了几步,然后又停住脚,举棋不定地搔搔头,终于一跺脚回到了万源当。

“当了!”随着这一声,丁二朝奉精神一振,伙计们也都纷纷抬起头面露喜色,只有古平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胡朝奉人在柜台里,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家当铺。他发现一早上来当当的人都是进了万源当又进祥云当,可是后来慢慢地,有一些人拿着东西进了万源当,就空着手出来,显见是在那儿当了。而且这些人还大多是今天特别要拉的主顾——应试的童生。

“老胡,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今天能让万源当一笔生意都做不成吗!我现在数着,他们可都做了十几笔买卖了。”李钦也看着呢,终于忍不住发了话。

“奇怪了,居然有人放着银子不要,非要贱当?我干了几十年典当,还真没见过这种事儿。东家,您别急,容我出去看看。”

胡朝奉急急忙忙走出来,扯住一个刚从万源当出来的顾客,“慢走,我倒要请教一下,您方才是不是到这家当铺去当了东西?”

那人伸手拨开胡朝奉,在衣袖上掸了掸,满脸不高兴道:“是又怎样?”

“当了什么,当了多少银子?”

“也没什么,几件薄衣物而已,不过当了三两五钱。”

“那您到我哪儿去当啊,我可以给您四两啊,几步之遥,为何宁可少当银子也不易地而当呢。”

“这……这我跟你说得着嘛。”那人回头看了看万源当铺的门脸,忽然有些着恼,一甩袖子走了。

胡朝奉也望着万源当铺,抚了抚脑门,纳闷地说:“怪了,难不成是施了什么法术?”

“咱们今日的生意虽然被祥云当抢去不少,可到底是没让他们一枝独秀。”歇铺的时候丁二朝奉很是欣慰。

金虎凑过来说:“古朝奉,你现在该说了吧,到底这对联有什么用处?为何引了那么多的顾客连银子都不要,偏要到我们这儿来当当。”

古平原见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奥妙,我只不过举了两个童生们都能看得懂的典故。对门用利诱,那我就用名动,这些读书人都好面子,我就给他这个面子,这两个典故往门上一贴,如此名人在高中榜首之前都曾当当,面子自然是有了,而且这般好彩头,那些将要应试的童生怎肯不要?”

“哦!”金虎佩服地点了点头,“古朝奉,你可真有学问!换了我就算想到了这么做,也想不出这副对子。”

“你那糨糊脑子,别把当票弄丢就不错了。”旁边有伙计打趣道,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丁二朝奉笑了一阵,见古平原蹙眉不语,便借着众伙计上板收拾的时候来到他身边问:“你今天立了大功,怎么看上去却愁眉不展?”

“二朝奉,你想过没有,我这对子也只有对那些读书人有用,过了今天,怕是街对面那边还要稳占上风,咱们只怕是笑得太早了。”

“这我想过了,我觉得大家说得也有理,以本伤人不见得能持久,咱们不妨以静制动,先看看风色再说。”

古平原脸上仍旧没有笑意,“但愿是我想多了,我觉得祥云当那个新东家,不会只有这么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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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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