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的预感果然成了真,当铺来当当的人不见增多已是让众人头疼,到了月中盘点账册时,丁二朝奉更是大惊失色,连忙把三朝奉和古平原找到后院厅中议事。
“你们看看,这不得了。”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先别急,莫非是账上出了毛病?”古平原瞥了一眼账册,心想麻烦果然来了。
“咱们当铺生利靠的是两样,一是活当取赎的利钱,二是死当卖物的价钱。现在活当已是江河日下,我原本想把到期不来取赎的死当东西盘点一下,然后争取卖个好价钱,好填补填补近日的损失,没想到一看账册,这十几日来,取赎当物的人可真不少,好多都是快到期来赎。一般来说,十件活当能取走一半已经算多了,眼下却是九成之数,以前可没有过这样的事儿啊。”
“这样我们的利钱也得了不少啊!”古平原提醒道。
“虽然有利钱,可是活当给的当钱少,变成死当之后最是有利可图,那比利钱可高多了。”丁二朝奉解释。
“没错,活当变死当是当铺的第一生财之道。要照这么个搞法,咱们库里的东西只出不进,那岂不成了坐吃山空。”三朝奉不停搓着手心,神态极是焦急。
“那些当票我还有点印象,不少都是家贫无奈才当的,虽然是活当,可是不像有能力取赎的样子。”古平原翻了翻账册,“我看还是按照底册上的记录,去这些人家问问吧,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这件事八成又与对面祥云当有关。
等派出去打听的伙计一回来,丁二朝奉气得把他那把一直拿来喝茶的石壶都摔了。
“欺人太甚!”丁二朝奉重重一拍桌子,“这个姓李的东家居然敢冒当铺之大不韪,背地里偷着收我们的当票。实在是太可恶了!”
三朝奉是个老实人,此番也动了真气,提议道:“他能收咱们的,咱们就能收他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四朝奉,你说呢?”
古平原现在在众人眼里已经成了智囊,他低头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既然敢做初一,就一定防着咱们做十五。我觉得他们肯定在自家的当票上做了什么手脚。”
“古朝奉,你说对了。”最后一个回来的金虎跑进当铺,上气不接下气,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茶水,这才把一张当票往桌上一放,“这是我一户亲戚在他家当的活当,请几位朝奉看看,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当票。”
古平原拿起当票一看,上面大致与普通当票相同,也是用的东昌纸,上面有祥云当的戳记押花,照样写满了当字,唯有左下角印了一行小字,规定必须由当当人前来取赎,背面还用红印泥按了主顾的指印。
“果然如此。”古平原把这张当票扬了扬,“咱们要是如法炮制,那就得麻烦那位主顾去跑一趟当铺,麻烦不说,人家也未见得肯来,就是来了,这么兴师动众的,只怕会落人口实,到时候人证俱在,输理的就变成我们了。”
“对面那个李东家是什么来头?心思可够毒的。”丁二朝奉左思右想,一拍大腿,“这样,我们也改当票,改成和他一模一样的,这样至少今后的当物不会再被轻易取赎。然后我准备也在门口立块牌子,就写祥云加一,咱们和他拼到底了。”
“硬拼不是办法。”古平原觉得不妥,“咱们先别忙着改自己的铺规,这样等于被他牵着鼻子走。再说无论是改当票还是立牌子,都不是小事,真要这么做,必须得到大朝奉的许可才行。”
丁二朝奉方才一时情急,古平原一语点醒他,一想到要惊动在家养病的祝晟,他不禁一阵气馁。
古平原接着往下说:“他门口立的那块牌子是明火执仗,收咱们的当票是釜底抽薪,这样明的暗的一起来,其实还都是在拼本钱。我们眼下不知道他有多少本钱,贸贸然拼上去,万一被他耗光了铺里的钱,那可不是玩儿的。”
丁二朝奉与三朝奉对视一眼,脊背上同时冒出一身冷汗。古平原说得对,要是铺里没了现钱,那就只能关门歇业。
“那个李东家一肚子的鬼主意,搞不好就是要引我们这么做。”古平原只顾想着生意上的事,不留神说走了嘴。
别人没注意,金虎却听到了,追问一句:“古朝奉,听你的话,好像认识那个李东家?”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看他的面相不像是个老实人。”古平原连忙弥缝,好在大家都在发愁,也没人关心。
“这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要坐以待毙?”丁二朝奉真是发了愁。
万源当铺的众人都不知道,收当票这一招,是李钦从洋行里学来的。李钦就喜欢听外国的事情,听人家说过银行之间彼此收买汇票的商战故事,这一回自己干起了典当,便依样画葫芦,这一招果然毒,因为花样简单,纯粹是靠本钱来压制对手,反倒难以破解。古平原在地上踱来踱去,一时也苦无善策。
就在大家都愁眉不展之际,忽然来了一个泰裕丰的小伙计,口口声声说王大掌柜要找古平原。古平原心里纳闷,不知道王天贵此时找自己何事,难道说他知道了当铺的困境,那也应该去找祝晟而不是自己。他一头雾水地跟着小伙计来到票号门口,正碰上王天贵由老歪陪着从里面出来。
“你来啦。”王天贵看了他一眼,“陈知县刚派人来请我过府一趟。原本有事情要你去办,眼下没时间和你交代了。老曲知道这事儿的首尾,你去问他好了。”
“是。”古平原躬身答应,“请王大掌柜放心,我一定用心效力。”
“嗯。”王天贵点了点头,坐上“二人抬”自去了。古平原迈步进了泰裕丰,曲管账正在前厅打算盘,他走过去道:“曲管账,王大掌柜说有事吩咐我去做。”
“哦,对,是有件事。”曲管账早看见他进来,此刻忽然堆出一脸笑容,“县里的许主簿有件事要请老爷去商议,老爷把这件事指给你去办。许主簿怎么说也是个朝廷命官,他有什么事,你可一定应对好了,不能出错,听懂了吗?”
“明白了。”古平原答应一声,见曲管账再无话,便辞了出去。等他走了,曲管账脸上换上得意扬扬的笑容,“古平原,这次的事儿你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古平原来到衙署求见许主簿,签押房内除了几张泛黄的字画,便是用旧的桌椅,书册倒是不少,墙角那边推起高高一摞,也没个架子摆放。古平原前些日子在黄帝祠已经见过许主簿一面,见此人一身儒雅又爱书,便知道不是个黑心肠的官儿,他跪倒一拜,口称“大人”。
“起来,起来。我就知道请不动你家王大掌柜,好歹派个人来,也算给了我面子。”许主簿有些牢骚,但不失礼数,唤手下差人泡了碗茶,让古平原坐下,“你叫什么名字?不知在泰裕丰所司何职?”
“在下古平原,在王大老爷的买卖万源当铺里当个四朝奉。”
“朝奉?”许主簿哑然失笑,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唉,王大掌柜不愧是生意人,这算盘打得可真精,你看我这屋里有什么能当的吗?居然派了个朝奉来。行了,你回去吧,让你白跑一趟,实在抱歉了。”说着便要端茶送客。
古平原进屋伊始便在观察许主簿,发现他面有忧色,在座中一揖,“大人,小民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大人若是有什么烦忧,反正我已经来了,不妨向我说说。昔日鸡鸣狗盗之辈能救孟尝君于危难,卖酒屠猪之人能助玄德公成霸业,大人怎知我就不能助您一臂之力呢?”
“嗯?”许主簿原本没注意这个钱眼里翻跟头的生意人,还以为是王天贵用来搪塞自己的寻常伙计。此刻听他谈吐不凡,顿时吃了一惊,便知道小瞧了此人。
“是我失言了。原来先生是阛阓奇才,我竟差点失之交臂。”许主簿很高兴。
“不敢当,能为大人分忧,小民自当效力。”古平原拱了拱手。
“唉!”许主簿叹了口气,“其实啊,这件事和我倒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只是忝为此官,虽然官微言轻,眼下有件事却实在是看不下去。”
古平原仔细听去,原来县外有个油芦沟村,去年遭了一场“寡妇瘟”,村中死了不少青壮年,余下老弱妇孺无力耕田,今年年初借了一笔钱,打算种枣树为生,偏偏又遭了一场农灾,结果实在过活不下去了。眼下债主逼债,村里人没法子,打算卖儿卖女来抵债。
“我去油芦沟看过,实在惨得很,几乎家家难以举炊。现在要卖人还债,父母卖儿女,丈夫卖妻子,甚至还有公婆卖儿媳,眼看这个村就完了。还有一桩,这女人被卖,大多流落下三处那种地方,名节必毁,我执掌本县教谕,名教之事是我分内的事情,眼看这么多女人难保清白,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古平原肃然起敬:“大人宅心仁厚,实在是这一方百姓的福气。”
许主簿连连摇手:“我官卑职小,庇护不了这一方百姓,但能尽一份心力罢了。我请王大掌柜来,就是想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借出一笔银子先暂时帮助油芦沟村把债还上。本乡本土怎么都好说,听说那油芦村欠的是几个外地商人的钱,所以被催逼甚急。”
古平原心思灵动,许主簿这一番话说完,他就明白了王天贵为什么不派票号伙计,却派了自己这个当铺朝奉。王天贵这老狐狸在县衙里有熟人,一定早就知道了许主簿的用意,所以希望许主簿自己知趣收篷,双方不伤和气,只是自己这个打头阵的,想必就得罪了人。
至于曲管账口口声声让自己一定应对好,那是希望自己不知轻重把事情揽下来,把千斤重担放在身上,回头吃力不讨好还得罪了王天贵。
看来是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古平原想了想,“大人,您看这样好不好,我去一趟油芦沟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帮村民渡过这一劫。反正大人只是希望百姓不要妻离子散,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倒也不一定需要王大掌柜出钱。”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许主簿连连点头。
“那么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