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说来也巧,当铺里的三个朝奉,一个赴同业公会的宴、一个请假回籍省亲,剩下一个丁二朝奉有个疟疾底子,忽然发作起来,只得回家卧养。偌大的当铺,就只剩下古平原与众伙计。
三位朝奉不在,便是四柜当家,他也知道凭自己的眼力,若真是碰巧来个当古玩珍宝的主儿,非闹笑话不可,索性走出柜台道:“今天既然三位朝奉都不在,那我这四柜就僭越了。各位连日来辛苦,兄弟做主给大家放个假,今天早早上板歇铺,回家去吧。”
伙计们没想到他会这般处置,愣了一下都有些不敢置信。古平原看他们不动,又道:“既是我说的,大朝奉回来自会寻我说话,便有责怪也是我一人之事,你们放心歇着吧。”
谁不愿意早些回家,哪怕无事可做,坐在炕头上抱抱娃子和婆娘说几句话也是好的。众伙计无不面露喜色,便张罗着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走了,剩下几个住在店里的学徒,古平原指挥他们上板。忽然听得街对面另一家名叫祥云当的当铺里传来“哎哟”两声,接着就见一个人从里面直直摔了出来,躺在街心抚着腰,哭爹喊娘半天爬不起来。
伙计们一看认得是祥云当的二朝奉,随后从当铺里怒气冲冲走出一个须髯如戟的大汉,看上去还不解气,走到街心,冲着那二朝奉的屁股又是一脚。
那汉子打了人,回头冲着祥云当唾了一口,一抬头看见万源当的招牌,走前几步厉声问:“这里可也是当铺?”
几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是一翻个,有个胆大的战战兢兢开口答道:“是当铺没错,不过我们已经上板了。”
“大太阳头上,上什么板?待我当了东西再说!”说罢,那大汉抬脚就往里闯,几个伙计也不敢拦,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这祸水跑到自家来了,几个朝奉都不在,这莽汉发起急来,还不把店拆了?
金虎毕竟年纪大些,迎上来赔着笑脸道:“这位老客,实在对不住,我们几位朝奉碰巧都不在,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那汉子四面望望,正见古平原,他一见这个人气度不凡,穿着打扮都与伙计不同,便指着问道:“他是什么人?”
金虎被问得一窒,古平原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客气地拱拱手道:“在下古平原,是当铺的四朝奉。未请教总爷高姓台甫?”
他这一说,把那大汉听得一愣,自己打量打量身上,没戴顶戴也没穿补服,这人怎么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个武官?
古平原就像看到他心里一样,不待问就说道:“您穿着鹿皮马靴呢,手上还有拉弓用的铁扳指。”
原来如此,那人不由得佩服古平原好眼力,答道:“我姓邓,叫邓铁翼,你看得不错,我是个把总。”
把总是七品,虽说武官顶子不值钱,但古平原丝毫不敢怠慢,叫了一声“大人”。
“想来是手头偶有不便,要当些东西,请到柜上来谈。”
邓把总见他彬彬有礼,脸上的怒气便收了几分,古平原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个长形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一看是个铁皮长匣。邓铁翼小心地将长匣的扣子扳开,翻开盖面,里面是一把用绒布包住的腰刀。
邓铁翼轻轻拿起这柄刀抚了抚,粗豪的脸上忽然有些怅然,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这才仿佛有些不大情愿地往古平原手上一递。
“拿去看,小心着点。”
古平原心想,不管你这是战国古刃,还是前朝宝刀,我都辨不出朝代,更看不出真假,但人家递过来了,只得伸手接过。
这刀制作得着实精美,熟铁皮制成的刀鞘上用铜钉排出虎豹纹,一颗颗擦得铮亮,宛如黄金,刀把的护手上还嵌着一块墨玉。古平原轻轻一按板簧,将刀抽出一半,虽是数九寒天,依然觉得一股寒气逼来,两道血槽上隐有鸣音,刀锋闪闪锋利至极。
“好刀!”古平原由衷地赞了一声。他将刀翻了个,发现刀身刻得有字,最大的一行字写着“殄灭丑类,尽忠王事”,随后又有一个数字“四十七”。
古平原立时就明白了,眼前必定是个老湘军,而这刀则定是眼下在两江统兵大战逆匪的曾大帅所赠,当是化用曹操铜雀台比箭夺袍的故事,借以激励湘军士气。
古平原猜到此刀来历,语气更加婉转,“此刀并非古物,但确是一把好刀。请问当多少?”
“五……一千两!”邓铁翼本想说五百两,但转念一想当铺必定还价,索性要了一千两。
伙计们听说一千两,都吃了一惊,不由得围上前看。当铺的伙计久浸此道,没眼力也练出三分,拿眼一扫均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其中一个暗自伸了伸手,比出一个巴掌,在指根处划了一划,其他人都不言声悄悄点了点头。
随后大家都注目古平原,看他怎么说。出乎意料的是,古平原倒没有太吃惊,拿着这刀颠来倒去地看着。邓铁翼始终用目注视,终于不耐烦道:“怎么样?到底能当多少?”
“就一千两。”古平原居然一口应了。几个伙计都吓了一大跳,金虎怕古平原吃亏,壮胆子说了句:“四朝奉,这刀不值这个价!”
邓铁翼没想到古平原居然允了自己的狮子大张口,也不知这朝奉是癫是痴,大喜过望之下,倒没计较金虎的话,只是瞪了他一眼,随即伸出手来,“那好,拿银票来。”
“且慢,我说的是死当的价,活当只当五百两。”
“嗯?五百两?”
“死当活当,价不一样,我劝你当个死当。”
“不行,这刀不能死当。再说我只当一天,明日正晌必定来赎。”邓铁翼斩钉截铁地说。
“你可想好了。”
“不用想,就是活当。”
“好吧。那便五百两,我给你写当票拿银子。”
古平原转回身写当票,金虎猫腰进了柜,低声急急地说:“四朝奉,这可使不得,您又不是不知道铺规,三朝奉也只能当一百两的东西,过了这个数就要报给二朝奉和大朝奉,您是四柜,就敢当五百两,这大朝奉知道了非大发雷霆不可。而且那刀真是不值,顶多也就是……”他往外看了看,“五两!”
“值不值那是我的眼力,只是你说按铺规三朝奉只能当一百两,那四朝奉呢?”
“这……”金虎哑口无言。一般当铺里三个朝奉就到头了,没有四柜这一说,祝晟也没想过要设四朝奉,所以铺规上压根就没有这一条,想不到被古平原钻了个空子。
“虽然铺规没写,但我劝您还是……这明摆着……”金虎搓着手不知怎么措辞,还不敢大声让外面的客人听见。
“我知道了。”古平原此时已经写好了当票,取过丁二朝奉交给他的钥匙,开了柜上银箱,拿出五百两银票,一并递给邓铁翼。
“当票最少写三个月,我给你写了半年,尽可提前取赎,不过即便如你所说,只当一天,也要付一个月的利钱,这是规矩。”
“省得省得。”邓铁翼接过银票点点数,心下大喜,看了看古平原,“你这朝奉有点意思,爽快!识货!刀可给我放好喽,明日正午之前我就来赎。”
等他快步走了,几个伙计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摇了摇头。金虎担心地说:“四朝奉,你可闯大祸了。”
“不要紧。”古平原望着那人的背影微微一笑。
第二天一早,祝晟手里拿着他最爱的琥珀鼻烟壶,大腹便便从南城那边的小巷走过来。昨日在同业公会,他因为收当了廖财主家那件珍稀的古玉屏风,颇受了一番奉承,多喝了几杯,今日早起还在头痛,嗅了些岭南产的薄荷鼻烟方才舒服些。
他远远就看见祥云当的胡大朝奉站在门前,还当他在望闲儿,却不料正是在等自己。
“哟,祝朝奉,早啊。”胡朝奉见了祝晟眼前一亮,遥遥一抱拳。
“早,您早!”祝晟还过礼,便要进自家的店。
“别忙走啊,兄弟我还没恭喜您呢,您可真是收了一件好东西啊。”胡朝奉把好东西三个字咬得死死的,阴阳怪气地笑道。
“昨儿咱们都在堂会时,有人到我这祥云当来当当,一把刀要五百两!我那二朝奉左看右看连五两都不值,就推了出去。没想到贵当不愧是业界翘楚,真能辨宝识货,五百两要多少就给多少,原价收了。我虽然没看见那把刀,想必一定是价值连城,莫不是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被您得了去?不然典当行的规矩,怎么会当主喊多少就给多少呢?故此我才来恭喜祝朝奉,得了一件宝贝,改日同业公会再办堂会,兄弟我一定给您好好宣扬宣扬,绝不昧了您的名声去。”
“这……”祝晟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银子是小事,可名声丢不得。人家二朝奉也不是白给的,那五两和五百两比起来,一是物,一是宝,轻易不会看错。难不成是丁二朝奉看走了眼?不会呀,他就是再走眼,也不会人家要多少就给多少,典当行的朝奉哪有这么给价的道理?
他也顾不上细问,急急往自家当铺里走去,快步入店后,遇到伙计问好也只是略点点头,四下一看并不见丁二朝奉的踪影,便问道:“二朝奉在后面吗?”
金虎答道:“二朝奉犯了疟疾,昨日就回家休养了,原说好一些今天便来的,眼下还没到,恐怕是病得越发重了。”
祝晟更是心疑,“我且问你,昨日是不是有人来当刀?”
金虎一缩脖,心想怕什么来什么,为难地看了看站在柜后的古平原。
古平原岂会让伙计作难,早就走了出来,边走边说:“大朝奉,昨日是我在柜上,东西是我收的。”
“拿来我看。”祝晟听说是古平原当的,心头就是一凉,但没看见东西还不好说话。等把腰刀拿到手上,才一过眼,祝晟的脸就青一块,白一块,气得嘴唇直哆嗦。
“来人要多少?”
“一千两。”
“你给了多少?”
古平原老老实实说:“活当五百两。不过我跟他说,若是死当便可给一千两,人家不当。”
“放屁!”祝晟好悬没把腰刀摔在地上,幸好他多年养成的对当物的重视,手抖了抖到底还是稳住了。
“这刀是新近打造,拿到集市上去卖,最多不过五两银子。按当铺规矩,给他一两五钱算多了,你居然不还价,就给了一千两,最后还当了活当五百两。我祝晟干了一辈子典当,还没遇过这样的事情。你不还价也罢了,若真是收了好东西倒也不会亏本,可偏偏是这么一个打眼的破烂。你没有眼力就算了,还敢妄自做主收东西。”祝晟在古平原面前来回疾走两步,如狂风暴雨地数落着,又抬手向着众伙计一划拉,“你们也是废物,就看着他这么败家,也不拦着?”
“他们拦了,是我没听。”古平原语气极为平静,与祝晟的怒吼恰成对比。
“你没听?那你就是存心来我柜上糟蹋银子了,你知不知道三朝奉也只能喊一百两的当票,你初来乍到,不过是个四柜,就敢给一千两,就敢写五百两的当票,你、你……”祝晟本就体胖,从家里一路走来还没歇歇,就给气得半死,扯了扯棉袍上的领口,大口大口喘着气。金虎机灵,得便给祝晟搬了一把椅子,又倒了茶水,顺便把那刀接了过去。
“大朝奉,请听我一言。”古平原依旧心平气和,“方才您说我打了眼,恕古某不敢苟同。”
“哈,五两的东西当了五百两这还不叫打眼?”
“若是卖,则古某无话可说,确是让柜上损失了银子。但这是当,我并没有做错。事实上,若真是卖,我也不会做这笔生意。”
“死当等同于买卖,你不是给人家一千两吗?”
“不错,但我之前就看出此人绝不会死当,给死当的价不过是试试他,事实也恰如我所想。若他真肯死当,我还另有说法。大朝奉,其实这笔生意的妙处就在于他不肯要死当的一千两,却拿了活当的五百两走了。”
祝晟被他一言提醒,倒真是愣了一愣。是啊,这的确有悖常理,按理说换谁把五两的东西当了两百倍的天价,都该欢天喜地拿了银票走人,怎么却宁可要五百两也不要一千两呢?
古平原徐徐道:“他一开始脱口而出就是想当五百两,后来怕当不到这个数,便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给他五百两恰如所欲,所以他肯当,而不要那多余无用的五百两。”
“多余?银子还会无用?”祝晟讥笑道。
“那是因为他一定会回来赎,多要五百两不是多付利钱嘛。我留心观察过,他对这刀爱愈性命,肯当刀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这与我们当铺无关。他只要回来赎,那么哪怕当出去五万两也没关系,到时候照收利钱就是了。”古平原极笃定地说。
“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赎?”
古平原笑了笑:“他若不打算赎,会放着一千两不要,只拿走一半吗?”
祝晟闻言张了张口,却再也无话。古平原说得不错,只拿五百两正是打算回来取赎的最好证明。
祝晟又问了问当时经过,想了一想终于说道:“古平原,你擅自做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的买卖,我且不怪你,因为铺规中确是没有写清。但是你仅凭察言观色就给了天价,须知这典当行的买卖不是这样做的。典当以当物为准,以当票为凭,当物的价值决定当票上的数额。这一次你收当的其实不是这把腰刀,而是这位主顾赎回腰刀的决心。你虽然有把握此人一定来赎当,但我不能以此为凭,更何况朝奉和伙计们若是引为前例,我这当铺就没办法经营了。”
这说的也是实情,古平原无言地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不罚。”祝晟想定了道,“罚也分两种,你既然言之凿凿,说那个把总今日正午一定会回来取赎,那么我们就拭目以待。他若是来赎了,你总算没有给当铺造成损失,我只记你一过,年底发赏时再算。若是没来赎,那就没办法了,五百两的损失不是小数,按理说应该把你逐出当铺。”说到这儿,祝晟犹豫了一下,他虽然还拿不准王天贵派古平原到当铺干什么,但是不安好心是一定的,自己逐了古平原,王天贵那边肯定还有花样,自己难免不胜其扰,更何况这古平原天资聪颖,如果逐出他,王天贵再派一个讨人厌的家伙来,却也是头疼。想着他改了口。
“罚你关到大库里去闭门思过。”
古平原想不到罚得如此之轻,却也愣了一下,“大朝奉所言是正办,但是古某自信领不到这个罚。”
这一上午,当铺看上去照常做买卖,其实所有人都是眼观八方耳听六路,门口稍有动静就抬头瞅瞅,走进一个顾客就举目瞧瞧,都在等那把总现身,谁知到了日上三竿不见人影,过了日正当午踪迹渺然。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事情糟了。古平原这些天手脚勤快,言语谦和,并不摆四朝奉的架子,加上昨天又做主放了大家半天假,人缘已是有了,所以颇有几个人暗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古平原一开始若无其事,等到了晌午,他也开始心里犯嘀咕,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奇怪的是,过了午祝晟也不说话,照样做他的生意。直等到太阳落山,店铺上板,众伙计齐聚厅堂内,等着给大朝奉鞠个躬各自回家,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看着大家道:“人心岂可恃,当物方为重,这个道理你们今天都看明白了吧?”
“明白了。”大家异口同声道。
“明白了就好。”祝晟转头道,“古平原!”
古平原早知道有这么一叫,他心里一直不服气,觉着自己不可能估错那人的心思,可是事实俱在不容他反驳。
“大朝奉,既是当物并未按期取赎,古某认罚就是。”他说认罚,口气却不那么恭顺,带着一股拧劲儿。
“也不容你不认。”祝晟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年轻人,有点本事就自作聪明,须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做生意还是要脚踏实地,总想着一步登天,早晚摔个粉身碎骨。”
古平原心头一震,他本来口服心不服,但祝晟这么一说,他觉得确是说出了自己做生意的毛病,就如同在热锅上倒了一盆凉水,嗤啦一响水雾蒸腾,散去后反倒更见清晰。
“谢大朝奉教诲!”古平原恭恭敬敬兜头一揖。
祝晟却没理会他,吩咐金虎道:“把古平原关到大库去,每日饭食减半,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