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本打算直接去南都找曾大帅,但转念一想,这么样做不见得能解决事情,反倒有两个坏处。一来用总督压巡抚,就算能成功,也带了些告状的意味,曾九帅恐怕会恼羞成怒;二来曾九帅敢这么干,肯定是得了曾大帅的允许,那张安民告示就是证明。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去苏州找曾九帅,方为解决之道。
故此古平原离开南通后,快马扬鞭直奔苏州城。
苏州与杭州、扬州并称江南三大繁华之地,可是经过战乱,城郭亦是处处破烂不堪,在那些聚在城门口讨食的乞儿和行车匆匆的行人脸上看不出吴中人物的分毫俊雅。
巡抚衙门位于城中书院巷,是一座千年古建,宋朝时本是鹤山书院,内有一座来鹤楼,算是各地巡抚衙门中书香气最重的一座。自打乾隆朝以来,历任江苏巡抚至少也是两榜进士出身的翰林,唯其如此,“丘八秀才”曾九帅打从上任那天开始,便显得与水墨江南的文人雅士格格不入。
古平原刚到巡抚衙门,就见一位红顶子的三品大员从里面愤愤而出,边走边回头冲着衙门口嚷嚷。
“岂有此理!太侮辱斯文了,我要上奏朝廷,我要辞了这差使!”
“大人,官场体面要紧,您还是自重吧。”守门的差官一点都不怵这位大官,说的话像石头一样噎人,把那位官儿气得双手发抖,咬牙瞪眼发了半天愣,这才恨恨一跺脚转身上轿离去。
从旁人的议论中,古平原知道这气冲冲离去的正是本省学政大人。曾九帅扣粮不发,引发了江南士人的一片不满,公禀条陈如雪片般投入巡抚衙门,却都被无情掷出。曾九帅如此轻慢衣冠,更是让这些儒生怒不可遏,于是决定在亚圣孟子的诞辰祭奠当日,举请命牌在城中游行。
曾九帅得知后,派了一队亲兵,不仅驱散人群,而且将为首的一名秀才和两名举人抓起来,按在城门当众罚跪。人来人往,指指点点,何止是有辱斯文,简直就是辱没祖宗,结果当场气死了一个秀才。
江苏学政潘大人本来不想得罪曾氏弟兄,后来得知曾九帅的处置太过强硬,他先到城门要士兵放人。这些亲兵都是跟着曾九帅南征北战的老湘军,有巡抚撑腰,哪把学政放在眼里,自然是置之不理。潘学政在城门吃了瘪,又转到巡抚衙门,原想曾九帅看在一省同僚的面子上,怎么也会给几分薄面。谁知这位“曾铁桶”把脸板得真如同铁箍一桶,好话说了一箩筐,潘学政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只求先放人再安抚,但得到的答复只有两个字“不行”。
这个硬头钉子碰得潘学政恼羞成怒,不过他也知道,眼下正是曾九帅气焰滔天之时,自己就是撕破脸也搞不过他,夹在朝廷、士人与巡抚之间,这份窝囊气实在难忍,倒不如辞官不做。
为了讨粮,闹得一省的学政要辞官,秀才举子被罚跪。古平原心头不免又沉重几分,看来这个曾九帅是铁了心要扣下这批粮。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古平原正蹙眉沉思,忽然眼前一亮,只见一个人从巡抚衙门里款款走了出来。
“苏公子,别来无恙。”
苏紫轩刚与曾九帅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这是她整个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故此心情很好,看到了古平原,她嘴角一动,微微笑了笑。
“燕门的古朝奉、徽州的古掌柜,如今到了江苏,我该称你古东家了,恭喜你的生意越做越大,连总督大人都要托你进货买粮食。”
古平原被她一语提及往事,倒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还是择紧要的问:“白依梅为什么到了漕帮,是不是你让她去的?”
苏紫轩却不答言,而且脚步不停,古平原只好跟着她到了巡抚衙门旁的地方弄。这里有一处李二茶店,店面不大,桌椅皆破旧,唯有桌上的茶碗,都是乾隆时的旧物,价值不菲。
苏紫轩径直走进去,四喜随后将一个茶包放在柜上。那双眼望天、瘦得活似竹竿的掌柜拈起茶包闻了闻,点点头,也不说话便挑帘进了后厨。
“这茶店蛮有意思的。”苏紫轩上了二楼,楼上三间雅座空无一人,她坐下举目示意,古平原也只好坐在对面。
“他家自己不卖茶,只负责烹煮客人带来的茶叶,掌柜的听说从前是扬州盐商门下的清客,一生嗜茶如命,烹茶手艺独步江南。可有一样,非好茶绝不动手。那些凡茶俗种,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花千金请他烹茶也不行。”
古平原听了,不期然间想起廖师傅,不由得也是一笑。
片刻间茶水烹好,由四喜端了上来,看来这家茶店连伙计也是不请的。古平原是品茶的大行家,凝神间便扬眉惊叹。
“果然是好。茶好,烹茶手艺更好。”古平原本来的满腹心事都被茶香不知不觉间驱散了。
“那一同饮茶的人呢?”苏紫轩轻汲一口杯中茶,有意无意间睨了他一眼,“你心烦意乱,我用好茶帮你抚平心绪,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呢?”
古平原一愣,这位苏公子的身份难猜,心思更是难测。她一心与朝廷为难,胆子大到敢去行刺当朝太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自己在秦西、京城屡次坏了她的事儿,她却不以为忤,反倒与己坐而论茶,其心中所想,古平原实在难明。
“方才在府衙前面,你说什么来着?”苏紫轩见他发怔,便问道。
古平原再问一遍,苏紫轩嗤地笑了出来:“白依梅是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愿意去哪儿我怎么管得到,难道说我绑了她送去漕帮不成?”
古平原起先抿着嘴不言声,继而叹了口气。
“看看你,心事一桩接一桩牵连不断,纵有好茶,无心细品亦如牛饮。”苏紫轩摇摇头。
古平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张口道:“当初是你送她去了寿州城,白依梅到底怎么了,这事儿你应该最清楚。僧格林沁兵败山东,是不是你与她从中做了手脚?她既然好不容易离开险地,为什么又跑到漕帮去?她家与漕帮素无瓜葛,怎么会又成了江帮主的干女儿?”
古平原连珠炮似的问着,苏紫轩却只是笑而不语,只管品茶,末了来了一句:“你与白依梅既然青梅竹马,何不去镇江问她本人?”
“你这是明知故问!”古平原气恼道。
“姓古的,你别狗咬吕洞宾,要不是我家公子在寿州城外救你,你不定就死在那儿了。”四喜睁大眼斥道。
“人家也救过我,一还一报罢了。”苏紫轩止住四喜,转而正色道,“古东家,那位白娘子可用不着你替她操心。在镇江,只有她水淹金山寺的份儿,别人可万万别想再欺负她,你就放心吧。”
“她如今脱胎换骨,往事再也休提,不然……”苏紫轩看了古平原一眼,目中大有深意。
古平原当然了解,烈王妃的身份一旦被揭露,只有死路一条。
“话说回来,我听说古东家自愿揽了到南通修海塘的活儿,怎么又巴巴地跑到苏州了?”
古平原微露冷笑:“你不是一向智珠在握,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是赌气这么说,谁想苏紫轩张口就吓了他一跳:“你不就是为民请命,来找曾巡抚要那四十万石粮食嘛。”
“啊!”古平原呆望着她,一时不知她是人是妖,居然真能未卜先知。
“这有什么难猜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敢为了秦西商人当面顶撞僧王,你这个人胆大包天,又带着些书生气,别人不敢做不愿做的事儿,你就偏偏要去做。就像这一次,你大概也看见了,一省的学政那是江苏读书人的头儿,也不敢与曾九帅较真,你还要进巡抚衙门送死不成?”
“我不去,还会有谁去呢?”古平原喃喃地说了一句,又猛然抬起头,“我也不是没见过你为了一己之私,不惜陷通省商人于不义。这一次的事儿,肯定与你也脱不开干系。苏公子,一之为甚岂可再乎!这一次不是几百条商人的性命,而是几十万条人命啊!”
苏紫轩目光冷淡,丝毫也不理会古平原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只回了一句:“我死的时候,不要别人为我落泪。别人死的时候,也俱与我无关。”
“既然这样,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要做的事儿尽管做去,我却不能袖手旁观。”道不同不相为谋,古平原离座而起。
“看来一盏清茗也难平你的火气。”苏紫轩望着他,“我不妨告诉你,你此番去巡抚衙门,无论如何也别想要下那四十万石粮食,要是硬碰硬,就休想活着离开。”
“你不是说别人的死活,与你无关吗?”古平原盯了她一眼,“我自有我的办法,不劳你费心。”
这次是苏紫轩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她眉毛一挑现出怒容,却又缓和了口气:“就算你真的有何可恃,也不会管用。哪怕是当今皇帝来了,曾九帅也不会放手这批粮食。我给你透个底儿,免得你无端端去送死。”
古平原盯着她足有移时,摇头说了一句:“记得你在黄土高原上曾说自己有仇要报,你一个人的仇就真的大过这许多人的命?”
说完,古平原转身离开,苏紫轩眼睛一直望向窗外,久久默然。
“小姐,你一片好心,他全不领情啊!”四喜嘟着嘴。
“谁要他领情,我只是还他一个人情,两不相欠罢了。”
“要说还情,寿州城外早就已经还过了。”四喜试探地问,“小姐,你好像很不想看见他死,对不对?”
“没有分寸!谁教你这么说话的?”苏紫轩沉下脸,站起身,“走吧,到南都去找李万堂,我这套连环计可少不得他这一环。”
古平原一介草民,求见巡抚哪有那么容易,好在银子开路,一百两的红包算是出手大方,看在钱的面子上,门房总算答应跑腿去回禀一声,可也要有拜帖才行。
“不用拜帖。你把这个交给曾大帅,他自然会见我。”古平原很笃定。
“这玉珮你是从何处得来?”衙门办事的签押房里,本来时刻都有一名文案和两名听差等候巡抚差遣,如今却人影皆无,都被撵了出去。偌大的屋中只有曾九帅与古平原两个人,手执钢刀的亲兵守在屋外,有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曾九帅面沉似水,手掌摊开在古平原面前,拿着一只黄玉所制的玉珮,上面刻得有字。字一共四个,藩、华、荃、葆,正是曾家四兄弟的排名,四兄弟每人手中的玉珮看上去一模一样,但仔细分辨,又各有不同。分别之处就在于各人手中的玉珮属于自己名字的那个字上都缺了一笔——当初曾家老太爷的用意是告诫子孙“戒盈惧满,抱残守缺”。
所以曾九帅一看门房递进来的这块玉珮,脑袋顿时嗡一声,这正是二哥曾国华的贴身之物,当初战场上曾国华尸首无处寻觅,都说是被冲到河中。如今玉珮无端出现,难道说来人知道二哥的尸首在哪儿?
曾家门里,就数曾九帅最认亲,对三亲六故最为关照,对家族中事也是最为热心,何况这是自己的手足兄弟。自打下天京灭了逆匪之后,他一直对二哥和四弟的死耿耿于怀,总觉得他们死于战事,没有得享战后的荣华富贵是莫大遗憾。此刻见了曾国华的玉珮,立刻屏退众人,单独接见了古平原。
“玉珮是从一个人手中得来的。”
“谁?”
“曾国华。”
曾九帅再打量了古平原两眼,冷笑道:“盗尸?把尸首当成奇货可居,想来讨一笔银子?”
古平原面对曾九帅威逼的眼神,只是一哂:“我说的人,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什么!”曾九帅的声音大得在屋中回荡,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古平原根本不卖关子,原原本本地把如何在杭州城外天外天救了一个头陀,后李誉派兵来捉拿,自己使计将头陀和一干人等护送上船,结果那头陀自报身份是“已死”多年的曾国华,并将玉珮托付给了古平原,希望他能转交曾家,见玉如见人,将这片玉珮葬入曾家祖坟,也算是叶落归根。
这一讲足足小半个时辰,曾九帅听呆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看着手中的玉珮目中落泪。
“二哥,二哥啊……可苦了你了!”曾九帅低声道,“大哥,你……你瞒得我们好苦啊!”他想到嫂子和侄儿侄女当初悲痛欲绝,至今寡然不欢,重重地叹了口气。
“曾大帅。”古平原等了半晌。
曾九帅打断他的话:“你有何目的,只管明说,要银子?还是想谋官职?”
古平原缓缓摇头。
曾九帅眯起眼,眼中射出凶光:“那你要什么,想以此要挟曾家?”
“哈哈哈!”古平原大笑起来,边笑边看向曾九帅,仿佛他说了一句天大的笑话。曾九帅的眉毛慢慢立了起来,自从领兵以来,他立眉就杀人,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但是想到二哥的命是此人救的,他长出一口气,森然问道:“你究竟笑什么?”
“大人请想,我若是把玉珮藏起来,那才叫要挟。玉珮现在大人手上,我无凭无据,谈何要挟?”
确是此理,曾九帅的面色和缓下来:“那你就只是来报个信?”
“不,我想冲大人要样东西。”
曾九帅揶揄地一笑,不以为意地说:“说吧,只要是我曾九帅有的东西,随便你要。”
“我要南都藩库里那四十万石粮食。”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
“嗯?”曾九帅闻言紧盯了古平原一眼,确定他不是开玩笑,这才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胃口,张口就要四十万石粮食——要来做什么?”
“这粮食是我为江南灾民买来的,当然是要来发放给他们。”古平原也紧盯着这位巡抚大人。
曾九帅诧异地望着他:“你买来的?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古东家,我听说过,能弄来这批粮食真的是本事不小。不过南都藩库已经按价给付,这批粮与你无关了。”
“粮食是发给灾民的,灾民一日困于饥馑,这批粮就与我有关。”古平原一字一句说道。
曾九帅被他顶得一愣,怒道:“安民告示你没看过?这是为了防备明年天灾,特意存起来的库粮。”
“灾民饿得死去活来,没有力气种田,哪里来的收成?真要这样,明年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你……”曾九帅做梦也没想到,连三品学政尚不敢对自己如此说话,一个草民居然敢直声而抗,他眉毛一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你不要命了!”
“命只有一条,古某岂敢不要。可是我虽然经商,却从没忘记自己曾是一个读书人,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死生,有时候不是大事。”古平原声音低沉,“我在南通修海塘,因为饥荒,无人前来应征民夫。南通一地如此,通省想必皆然,百姓不能耕田做事,离造反还远吗?”
“造反怕什么,几十万的逆匪都被老子灭了,这么多湘军在,还怕几个泥腿子反了不成?”曾九帅一生气,丘八秀才的本色便露了出来。
“大人!”古平原的声音震得房中嗡嗡作响,他做梦也没想到掌管民政的一省巡抚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激愤之下抗声道,“城里城外都是良善百姓,一心只想填饱肚子,一家只想平安度日。您灭了逆匪,还他们一个太平,百姓本来是感激不尽,可是现如今呢,您却要逼着他们造反,您牧民一方,这是您治下的子民,他们称您为父母官哪!”
古平原说得动容,眼角不觉迸出泪花。曾九帅听后阴沉着脸不言声,片刻之后他举起手中的玉珮,目视古平原:“你知道我大哥为什么不许他回家吗?”
“知道,是为了保住曾氏一门的名声。”
“对。可是名声比起性命来,还是命更重要。我要四十万石粮,就是为了保曾家的命。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放手。”曾九帅看了看古平原不解的眼神,涩涩一笑,“粮库按天发放,每日一餐,绝饿不死人。我带兵收复江南,这里百姓欠我的,要他们一些粮食有什么了不起?不过,看在你救过二哥的份上,南通一地的粮我可以照拨。”说着他来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写了张二指宽的条子。
“你拿着去藩库,他们自然会给你拨粮。至于别的地方,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大人……”
古平原还要再争,曾九帅把条子甩在他身上:“滚!”